隆元帝這句話說的輕描淡寫,似乎極其隨意。
可誰都知道,往往隆元帝臉上在露出這樣淡然恬適的笑容之時,便是他將要發怒的徵兆。是以,殿內的氣氛驀然又緊張了許多。
紫薇宮中充斥漫溢着令人心悸的無盡寒意。
隆元帝面龐上浮現的笑意,已徹底斂去。
黃錚的目光同樣是冷如刀鋒,他已將視線挪移到了隆元帝身上。別人或許會忌憚身爲一國之主的隆元帝,但黃錚不會。
因爲,黃家的勢力夠強夠大!
僵持。
這是衆人之前絕對沒有料想到的畫面。
沒有人會想到,現在竟變成了黃錚和隆元帝的對峙。
反而,安國夫人被衆人拋之在腦後。
黃錚昂頭凝視着隆元帝,他彷彿在沉思,眼神裡隱隱閃爍着一縷舉棋不定的情緒。他也的確是在遲疑,如果是其他人想要對黃梁不利,在他看來,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可現在,這個人偏偏卻是安國夫人。
華胥國第一公主。
經過先前隆元帝短暫的一番問詢,衆人已然得知。黃梁的失蹤,是陰公公暗施詭計,一手促成的。但黃錚不是傻子,他心知肚明,站在陰公公背後的人,一定就是這位美若天仙的安國夫人。
安國夫人與陰公公的‘供詞’,假的不能再假。
可是,黃錚卻不能不信,最起碼他得裝作相信。
黃錚很想將矛頭直接指向安國夫人,他恨不得立即在紫薇宮中,讓這個蛇蠍心腸的女子,血濺當場。
隆元帝坐在一張紫金檀木打造的長椅上,他眯着眼睛,目光定格在黃錚身上,他好像並不急於得到黃錚的回答。
殿內諸人的視線俱都緊緊的鎖定着黃錚。
三年一度的牡丹宴,不想在開始之初,就發生了這等驚變。原本衆人以爲,就算有寒門在旁伺機而動,也造成不了太大威脅。
但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竟是,黃貴妃的貼身太監,陰公公!此人居然和外人勾結,設計謀害黃梁。並且,對方所圖謀的果真便是通靈寶玉。
黃錚想了半晌,微微躬身,不苟言笑的道:“陛下,您不覺得長公主殿下的這番說辭,漏洞百出嗎,既然公主第一時間發現犬子被陰公公帶離東園,爲何不馬上通知微臣?”
“這麼說來,黃國公,還是不相信本宮?”安國夫人淡淡的道。
黃錚不卑不亢的回道:“非是不信,而是無法去信。”
二人的視線再度碰撞在一起,殿中氣氛愈發緊繃。
隆元帝適時開口道:“黃卿家,依朕之意,眼下還是先設法把黃梁從摘星福地內解救出來爲好。愛卿,意下如何?”
“陛下,您也知道,摘星福地不能隨意開啓。至少得等三日後,纔可再次打開通往摘星福地的入口。”黃錚沉吟道。
隆元帝皺了皺眉頭:“這倒的確是個難題。”
黃錚思慮稍頃,道:“但犬子身在摘星福地內,微臣又實在是不放心。畢竟,華胥一日,樓中千年。若是‘星主’,不賜給犬子定顏固命的靈丹,恐怕……”
安國夫人突然插話道:“這個倒是無妨,那狗奴才曾對‘星主’說,只是想軟禁黃梁三日,並非是要取他的性命。”
她口中的‘狗奴才’指的自然就是陰公公。
隆元帝挑了挑眉:“哦?”
“父皇明鑑,此事是那狗奴才親口告訴兒臣的。”安國夫人神情恭敬的應道,她這話說的冠冕堂皇,一聽便是虛言。
然則,隆元帝卻好像不準備再深究下去。
殿內諸人盡皆陷入沉默。
黃錚卻在瞪着她,瞪了半天,忽然微笑道:“還真是有勞公主殿下擔憂犬子安危了。微臣只想說,若是公主以後再碰到有人想對犬子不利,還請殿下能及時告知於我。”
安國夫人神色驟寒,她當然聽得出來,黃錚話語間那濃濃的諷刺之意。她柳眉蹙起,一擺長袖,冷聲道:“黃國公,似乎還是對本宮心存芥蒂。”
黃錚皮笑肉不笑的道:“微臣不敢。”
此時殿中,黃錚與安國夫人相互對望,一個是天下第一修真世家的掌舵,一個是華胥國權勢最大的公主。二人均是強勢無比的直視着對方。
站在殿內的其他幾位王侯,全都緊張無比的望向他們。
隆元帝的臉色也漸漸冰冷下來,先前他還是一副雲淡風輕,從容不迫的姿態,彷彿一切事宜,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當他看到黃錚依然是這種毫不相讓的態度後,心裡已是略微的生出一絲不悅之意。就算黃氏一族,有‘黃天’罩着,可在隆元帝的內心深處,他一直信奉的教條真理,卻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那一套觀念。
縱使黃家勢力通天,在明面上,也得受朝廷節制。
這是隆元帝心內的真實想法。
然而,黃錚此時話裡話外,卻半點兒也不給他面子。
這般場面,着實令隆元帝有些惱火。
但他又深知現在得好言安撫黃錚,一個寒門就已經夠令他頭痛憂心了,若是再加上在世人心中,威望頗高的黃氏一族,只怕他連覺都睡不安穩。
“黃卿家,朕知你心中不平。這樣,陰公公就交給你處理,愛卿儘可放手去查,去給朕找出他是受何人指使。”隆元帝思來想去,最後慢慢的站起身來,輕咳一聲。
“微臣領旨。”黃錚朗聲道。
隆元帝轉身面向安國夫人,聲音一寒:“朕罰你,從現在起,禁足在長公主府。沒有朕的諭令,不得擅自離府。你,立刻回府,閉門思過。”
“父皇!”安國夫人疾呼道。
“這是朕的意思,你知情不報,擅離東園,妄想窺探通靈寶玉的秘密,即使你是朕的女兒,也得受此懲罰!”隆元帝加重語氣。
安國夫人嬌軀一顫,面色忽白忽青,腦海裡天人交戰良久,終是緩緩低下頭去,心不甘情不願的說道:“兒臣遵旨。”
隆元帝揮了揮手,略顯疲態的道:“爾等先退下吧。”
殿內諸人急忙稱是,紛紛如履薄冰的躬着身子退出大殿。
“黃愛卿,留步。”隆元帝高聲道。
大殿空蕩寂靜,僅剩黃錚和隆元帝兩人。
“陛下,還有何事吩咐?”黃錚問道。
隆元帝緩步走向大殿中央,望着黃錚,猶豫了一下,方纔沉聲說道:“其實,還有一個方法,能馬上開啓摘星福地。剛纔當着其他卿家的面,此事不好詳談。貴妃牽掛胞弟,朕又怎會心安呢?黃卿家,可千萬不要因爲此事,而誤解朕。”
聞聽此言,黃錚登時心神一震。
據他所知,那塊能夠開啓摘星福地的玉簡,每隔三日纔可使用一次。而聽隆元帝的意思,卻是隨時都能開啓摘星福地。
即便黃錚心下疑慮重重,但他仍是裝出一副恭謹惶恐的模樣,“陛下多慮了。犬子被貴妃身邊的人給盯上,對方又是謀劃多時,特意在東園之內,擒住犬子。這本來就讓人難以察覺。幸好,長公主發現的早……”
“愛卿這番話只能哄騙他們。朕卻是不信。”隆元帝笑了笑,頓而長嘆道,“是朕的責任。此事待牡丹宴過後,朕一定會給你個交代。”
黃錚不發一言,他這時最好是閉嘴。
只因,他不想虛情假意的向隆元帝表忠心,喊口號。況且,他也十分清楚,隆元帝這番話最根本的用意,是想安撫他。
“朕這就去打開通往摘星福地的密道。”隆元帝道。
黃錚奇聲道:“入口不是在摘星樓之中嗎?”
隆元帝笑道:“愛卿且隨朕來,一看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