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人回來了。”新榮的身形一頓, 回過身來道,彷彿纔看見楚月。
楚月的眸光自新榮手上的托盤上掃過,卻見不過是一個空碗, 那鑲金描邊的, 定是賀琛的物什無疑了。
“這是什麼?”楚月問道, 順手拿起空碗在燈籠下一瞧, 只見碗內雪白的瓷底上殘留着黑色的殘渣, 湊近一聞竟有着藥味。
“阿琛病了?”楚月的眉心一皺。
“回楚大人的話,主子不是病了,而是……”新榮垂着眸, 言語間有些遲疑。
楚月的眉心緊蹙,追問道:“是什麼?”
“而是舊疾。”新榮道。
“舊疾?”
賀琛有什麼舊疾, 她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新榮的眉頭皺了皺, 終是道:“回大人的話, 是當初在天冥壇裡受的那一劍,您也知道, 當時主子強行止了血爲您運功驅毒,後來又是那般折騰,便是屬下用再好的藥材,又哪裡能真的不留一點病根。回京後主子在衙門的公務操勞,思慮又多, 也沒有好好將養, 這藥便沒有停過, 照這情形, 恐怕今年天氣一寒, 這舊傷便是要大發一回。”
回京後賀琛的藥便一直沒有停過,她竟然一點也沒發覺, 她一直以爲賀琛的藥在雷州便已停了……
“我知道了。”楚月眸光黯然,將空碗放回托盤,“我……會勸他好好休養的。”
語畢,轉身便朝蟾光樓而去。
廊下的燈火通明,襯托着兩旁的黑暗,新榮擡首望着楚月快步離去的背影,長嘆一聲,轉過身去,卻見一個身影不知何時靠在的廊柱上。
“你故意告訴她的,不怕主子知道罰你嗎?”阿昌抱着手臂靠在廊下,也不看新榮,垂着頭沉聲問道。
新榮擡手一招,便有翎衛從樹叢裡現身,將他手上的托盤接了去。
“如今正是緊要時候,主子要硬撐着,我們可不能只看着,自然要多給楚大人一些顧忌。”
阿昌冷笑了一聲,“你就不怕那女人藉機在背後捅一刀,看她對北程忠心耿耿的模樣,將來要知道了真相,還不知道會怎麼着呢。”
新榮看着阿昌,眉心微皺,“你不該這麼說楚大人的,主子知道又要給你一頓棍子。”
“呵,”阿昌擡眸,冷冷看向新榮,“她同翎白又出去了一天,誰知道又是憋了什麼對主子不利的招,若因她的緣故將計劃推遲,我定不叫她好過!”
新榮的眸光微冷,“縱然你的身份雖特殊,可也該慎言,既然不知道楚大人做了什麼,就去查。”
“我知道,從我到北程起我就知道,我如今在翎衛裡,自是會聽命。”阿昌直起身來,轉過身往外走去,“她今日干了什麼,我這就去查。”
夜蟲聲聲鳴叫,廊下燈火如帶,新榮的面色沉沉,亦轉身離去。
………………………………
蟾光樓。
“楚大人。”
“楚大人回來了。”
大約前頭已經來報過她回府的消息,蟾光樓中已經開始擺飯,一溜的小廝魚貫進出,見着楚月回來便低頭問安。
屋內燈火通明,紫銅薰爐裡淡淡的輕煙絲絲縷縷,楚月的眸光在屋內一掃,徑直到了屋子西邊的軟榻前。
“你可算是知道回來了,今兒個同翎白上哪兒了?怎麼這麼晚纔回來。”賀琛一身簡單的白色直裰,手中照例握着一卷書,半臥在榻上,擡頭輕笑着問道。
楚月站在榻邊,居高臨下地看着賀琛,心中的情緒翻涌,卻是生生忍住了,矮身在榻邊坐下。
“到城外的蒼山上走了走,是以回來晚了。”
賀琛拉住楚月的手,悠悠道:“那蒼山有甚可去的,都是些尼姑和尚廟的,一股子烏煙瘴氣,倒是下個月又是秋狩了,那林子裡的溫泉倒是……”
賀琛一面說着,幽眸微微眯起,修長的指尖便想順着楚月的手往領口滑去。
“阿琛。”楚月突然一把握住賀琛的手,俯下身靠在了他的胸膛上。
賀琛的動作一頓,然後輕笑,胸膛跟着微微地震動着,“阿月你今兒個……莫非是我昨晚還沒有……”
話音未落,賀琛倏覺胸口一涼,低頭間胸前的衣衫以叫楚月左右分開,赤條條地露着。
賀琛的神色微僵,“莫非我昨晚真的還沒……”
“是疼了,還是其他怎麼?”楚月的嗓音低沉,纖長的手指準確無誤地點在那心口邊上的疤痕上。
燭影搖晃,那心口邊上的疤痕並不明顯,淺淺淡淡的一條,不用手摸上去也許根本感覺不到那疤痕凹凸的模樣,想當初傷口方收口的時候,賀琛便迫不及待拿最好的消痕膏用上,休養的兩個月裡,那去腐生肌的膏藥幾罐幾罐地用,硬生生將留的疤去到了最淺,幾乎叫人猜不到那傷口原來的模樣……
可是楚月知道,她親眼看見過那傷口在她的面前好了又裂開,那血肉模糊的猙獰面目,她永遠也不會忘記。
賀琛的幽眸微閃,下意識伸手要推開楚月撫在疤痕上的手,道:“沒……”
“你是想告訴我沒事,還是新榮小題大做?”楚月反手按住賀琛的手掌,“阿琛,你爲什麼要瞞着我?”
賀琛的脣角勾起,眉眼中一片淡淡,悠悠道:道:“不過是偶爾作痛罷了,難道要我日日藥不離手病怏怏的模樣?”
“你該……花時間休養的。”
“休養?”賀琛的眉梢微挑,脣邊勾起的弧度不覺有些幽幽之意,“阿月可是覺着我哪裡不夠精神不夠壯,今晚可以再試試。”
“賀琛!”楚月的拳頭一縮,“你少給我又不正經!”
“我向來很正經。”賀琛反過手握住楚月的手,“阿月,這不過是一些小毛病罷了,你不必憂心。”
他不說,不過是怕她見到他日日喝藥所以自責罷了,可是她被隱瞞之後又真的能一點不難受麼?
“阿琛,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離開朝廷?”楚月低低問道。
只要在朝一日,就不能真正安寧真正休養生息,她不喜歡朝廷,不希望他們之中總留有一個在那爾虞我詐旦夕禍福的朝廷裡,所以她想知道,她還能不能走。
“你倦了?”賀琛的眸光幽幽。
“是,我倦了,”楚月點頭,“我本就是江湖人,不想被約束在這個京城。”
賀琛看着楚月,幽眸中的顏色沉沉,良久,他終於輕輕一笑,
“阿月,可我已爲官八載。”
八載……
八年的宦海沉浮功名利祿,其實能夠輕易放下的?
就如她,六年江湖快意,兩年隱遁山野溫書科舉的逍遙,又怎能忍受倏然間的朝堂捆綁。
外間八仙桌上的珍饈熱氣氤氳,楚月淡笑這站起身,“阿琛,我們用膳吧。”
……………………
月下西山,房中的春意方散,又是一晌貪歡,楚月起身的時辰又晚了兩柱香的光景。
洗漱完畢已是巳時過半。
“賀大人呢?”
桌上的小菜熱粥爽口,雖楚月幾乎是在廚房備午膳的時辰起的,但按着慣例,依舊傳的是早膳的配例。
“一大早就進宮了,估摸着今兒又早不了。”驚瀾答道。
抓起一隻韭菜肉包子咬了一口,楚月輕輕應了一聲,覺着這般真是也挺好。
“隱星閣呢?有沒有消息?”
驚瀾道:“回大人的話,方纔正要稟呢,從昨兒搜道現在,已經有着落了。”
楚月咀嚼的嘴巴一頓,有些含混又錯愕道:“找到了?”
“特徵相符,已經讓閣裡京中的人拿當年的畫像確認過了,可年月太久,模樣終是有變化,是以還需方大人親自確認。”
“人現在在哪兒?”
竟然找到了,原本她以爲一個瘋子又是殘的,這隔了兩年的時間,說不得就死了,便是活着,京城裡外這麼大地方,也不是輕易能尋出來的,竟不想竟是真能找到條件相符又相貌相似的人。
“因不敢絕對確認,所以沒有帶到茶樓,只是讓人盯着而已。”
“做得好,”楚月眸中的光彩明亮,“馬上派人去請方大人過來確認。”
“是。”
……………………
夏日的陽光灼灼,楚月心中雖是迫不及待,但到底沒有親自去見劉圳,只是讓白婁帶着方之揚去確認,待確定身份的消息傳來的時候,楚月同翎白已在茶樓喝了半個時辰的茶。
“人呢?”
茗香幽幽,珠簾朦朧,楚月單手擎着紫砂的杯子,瞧着茶水面上升起的輕煙,低低問道。
“回大人的話,我們的人已經出手了,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最多兩盞茶的光景,便會送到。”驚瀾道。
“嗯。”楚月輕輕應了一聲,然後問道:“真的是瘋了?”
“看樣子是的,已經調查過了,陽平街周圍的人都可以作證,按您的吩咐,已經讓大夫在密室候着了。”
“好。”楚月點了點頭,擡眸看向坐在她對面的翎白,“小翎,等會兒我要去密室問一個人話,你不若同王掌櫃在這外面玩?”
“我要跟着你。”翎白放下手裡掰着玩的糕點,回頭瞧了眼牆角的漏刻,“時辰到了,該吃午飯了。”
“好好好。”楚月的脣角無奈地彎起,“先陪你吃飯。”
語畢,楚月轉過頭朝驚瀾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替她去密室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