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裡回來,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又回到了從前的樣子，相國府不再有人來請, 宮裡也再沒動靜, 只有一個小丫鬟有一句沒一句地來提醒楚月好好練習女紅, 連陶嬤嬤都沒有來過, 聽說是真摔得不輕得休養幾日。
楚月見不着那陶嬤嬤扳着的冷臉, 自是樂得清靜，女紅什麼的自然是不會去管的，也不能出去, 只好成日地躺在榻上睡覺發呆，只待着楚修文什麼時候忍不住找上門來。
春光晴好, 楚月在榻上躺了十日, 這一日終於等來人了, 卻不是楚修文而是陶嬤嬤。
“喲，陶嬤嬤, 您的腰好了？可沒留下什麼後遺症吧？”楚月涼涼道。
陶嬤嬤依舊是冷着一張臉，並不理會楚月的冷嘲熱諷，“四日後初一，老爺想請小姐今日到城外的鳴音寺去燒香祈福。”
“讓我出去？好啊。”楚月的脣角勾起，“可別半路上後悔。”
“請小姐更衣梳妝。”陶嬤嬤的手一揮, 是以身後跟來的丫鬟替楚月梳妝。
淡掃蛾眉, 輕點朱脣, 釵環簡單, 難得的是今日陶嬤嬤並沒有按以往的要求楚月妝容華貴金釵玉環, 任由楚月挑挑揀揀，這個不要那個不戴, 一身的寡淡素淨也叫楚月出了門。
楚月心中暗自疑惑，卻也不露於面，任由帶着上了馬車朝城外走去。
城外的路有些顛簸，到了山腳下面便換乘了轎子，一路搖搖晃晃慢騰騰地上到了半山腰，直晃地楚月面色發白，胃裡翻騰。
“小姐要不要到禪房裡歇歇？”陶嬤嬤在一旁問道，手上卻是不停，將一頂帷帽帶上了楚月的頭上。
“用不着。”
好容易出來一趟，楚月自不會叫關在了屋子裡頭。
深吸一口氣壓下胃裡頭的感受，楚月瞥了一眼身後的轎子當真是深惡痛絕了。
強忍着身上的不適，楚月往大雄寶殿裡進香磕頭，當然不可能正的祈什麼福，忍着胃裡頭的感覺把香交給陶嬤嬤往爐子裡有一插就完事兒了。
“有水嗎？我要喝水。”楚月道。
“請小姐隨我來。”陶嬤嬤轉過身，將楚月往大殿後休息的禪室裡走去。
大約不是什麼初一十五的大日子，廟裡的香客有些稀少，楚月一路走來暗暗觀察着記着周邊的環境，直到進了禪室。
“小姐請用茶。”丫鬟將一杯熱茶遞到楚月面前。
楚月摘了帷帽，灌了幾口喘了兩口氣，方覺着胃裡好點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對陶嬤嬤道：“我餓了，要吃東西。”
陶嬤嬤看了楚月一眼，道：“小姐等着，奴婢着就去取點心來。”
說着，轉身便出了門。
楚月的眸光動了動，待陶嬤嬤出了門，手肘往榻上的小几上一靠，對依舊待在禪室裡的兩個丫鬟道：“本小姐累了，想休息一會，你們都給我出去。”
兩個丫鬟對視了一眼，似有些猶豫。
楚月的眉心一皺，斥道：“出去！還怕我個廢人能跑了不成？”
“是。”兩個丫鬟遭斥，礙於淫威不得不得退了出去。
屋門被關住，偌大的禪室中只餘下楚月一個人，桌上銅製薰爐中一縷輕煙淡淡。
楚月知道，那兩個丫鬟出去必不放心，肯定回在門外窺視，所以在桌上支着腦袋闔着眸子靠了一會兒，聽着遠處隱隱傳來的梵音，眸子倏然睜開。
不管能不能逃出去，她必須都要一搏，就算被抓回來，那麼能留下記號讓隱星閣的探子有機會注意到也好。
拔下發髻上的金簪子捏在手裡，楚月搬了凳子環視屋內，挑了一扇最角落的窗戶輕輕打開，手在窗櫺上一撐便翻了出去。
腳尖堪堪落地，身後便有風聲同步而至。
果然帶着影衛！
楚月的心中一冷，頭也未回，右手上的金簪從左腋下穿過，猛地向後刺去。
“阿月。”低沉的嗓音響起，修長的手指輕巧地奪過楚月手上的金簪，順勢一帶環住楚月的身子，輕身躍起。
……………………
耳邊是風聲，楚月的頭被埋在赫連琛的胸膛裡頭看不見周遭的景物，不知道自己被帶往了哪裡，也不想知道，只是靜靜的，一動不動的，任由那個人帶着自己騰挪飄逸。
他終於是來了，他終於是來了……
楚月的心中不知是激動還是失落，他終於來了，卻是在十日之後。
“阿月。”
耳邊的風聲停下，楚月感覺到自己後背被抵在了一顆樹上，周圍縈繞着淡淡的花香味道。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赫連琛放開楚月，看着面前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幽深的眸中是一種刻印般的仔細端詳，彷彿是在找與從前的相似處，又彷彿在重新雕刻烙印進心中。
“是不是很疼？”赫連琛牽起楚月的手，輕輕摩挲着已沒了曾今粗糙感覺的手掌。
楚月的眸光微垂，轉了開去，淡淡道：“他們是用的藥膏，只是有些微刺痛罷了。”
不同於常見的直接用刀刮皮，楚修文是極其仁慈的，只是讓楚月日日敷着一種去腐生肌的藥膏，將繭子都爛了去，所有隻有有些刺痛，綿長不斷的刺痛。
赫連琛看着楚月移開的眸光，心中微微的抽痛，脣上卻是柔柔勾起，道：“阿月，你是不是在怪我沒有馬上來找你？”
楚月垂着的眸光怔了一下，卻沒有言語。
“我是故意的。”赫連琛的幽眸微動，含着一種狡黠溫，修長的指尖輕輕撫上楚月的下頜，眸光沉下，“因爲我想將欠你的，統統還給你。”
從相識起，他就在心中許下的諾言，從不曾開口，可必定做到。
聞言，楚月垂下的睫毛倏地一顫，別過頭去，“你不欠我的。”
赫連琛脣角的弧度輕柔，卻是鄭重，“我欠你一場婚禮，欠你一個天下女人最尊貴的名分，我曾說過要將你風光大娶，卻一直不能做到，如今是我該還你的時候了。”
修長的指尖輕輕滑過楚月的紅脣，赫連琛輕輕勾起楚月的下頜，眸光微幽，緩緩俯下身來。
溫熱的氣息噴在臉上，楚月的眸中劃過一道水光，咬住牙猛然擡手將赫連琛推開，明眸中的光芒微微顫抖。
“赫連琛，我不想……要你。”
在被軟禁繡樓中的時候，日思夜想的，是眼前的這張面容，可道終於相見的時候，曾今發生過的事情便不能再被遺忘。
赫連琛脣邊的柔軟的笑意不變，低笑了一聲，道：“阿月，當初北程的時候你說不想再見到我，結果就真的一年沒有相見，可見這賭氣的話也是說不得，你不要我，那麼我便只有孤寂終生了……”
“呵。”楚月冷笑了一聲，“你是南耀的太子，有將來的後宮佳麗三千等着你，任誰孤寂終身，也不會是你。”
“後宮佳麗三千，理應我是該有的。”赫連琛的嗓音低沉醇厚。
楚月聞言，明眸中的光芒微涼，一絲嘲弄的冷笑浮上脣邊。
“所以阿月，我爲你放棄天下美人三千，你怎可忍心還予我孤寂一生？”赫連琛的脣角輕輕勾着，“做人不可沒良心到這般地步。”
楚月的心中怔然，卻依舊沒有擡眸看赫連琛，“可我不喜歡皇家。”
“可卻也沒有人比你更適合我身邊的這個位置了。”赫連琛向前一步，走到楚月的身邊， “楚氏女兒世代爲後，看來我依舊是逃不過這個命運。”
“我叫楚月瀅。”楚月的嗓音冷冷，提醒着赫連琛她的身份。
赫連琛笑道：“好，那你就是楚月瀅。”
“赫連琛！”楚月猛然擡眸看向他，“我是楚修文的女兒，楚太后是我的姑祖母，楚皇后是我的親姑母，害死你母妃，害你到北程爲質的就是我們楚家，而你卻同你仇人的女兒說這樣話，你於心能安嗎！”
“殺害我母妃的是皇后和太后，我會找他們報仇的。”赫連琛道。
楚月冷笑，“殺你母妃的是太后和皇后，可禍害你們赫連皇室的卻是楚家一門，赫連琛，你以爲我會相信你不恨相國府，不想將相國府斬草除根！”
赫連琛看着楚月，幽深的眸中是一種坦蕩，“我恨的是太后與皇后，想殺的是太后和皇后，我也想將相國府剷草除根，可是我不恨相國府，他們禍害的是赫連皇室，是赫連的社稷，與我何干！”
“與你何干？”楚月的眸光一頓，冷笑出聲，“難道你不是赫連後人，難道你將來要坐的，不是赫連家的江山嗎！”
“我是姓赫連，可是從我生下來開始，赫連皇室可曾養過我？從我記事起我就在北程，我遭人打罵忍飢挨餓受盡屈辱的時候，幫我活下來的不是赫連皇室，我一步一步在北程的朝堂中掙扎的時候，幫我走過來的是我自己。我不曾受赫連皇室一粥一飯，我爲何要替他去恨相國府的存在？赫連皇室的興衰與我何干，相國府的存亡又與我何干，我赫連琛只爲我自己的江山而活！”
一字一句，字字坦蕩真實，楚月的心中怔然，“你恨你父皇？”
赫連琛看着楚月，道：“我從來不承認，這個所謂的父皇，而你口口聲聲稱自己爲楚家女，可你又曾承認相國府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