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車的年輕人本來已有兩次都準備開溜,可兩次都被夏紅葉瞪了回去,到第三次的時候,他的腿也就軟了。
雖然趕車用的是手,但腿一軟,手如何還能聽話?手麻腳軟這句話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年輕人呆坐在車頭,彷彿正在做夢,這種場面對於他來說本就只有在夢中才能見得到。
夏紅葉用刀柄敲了敲車蓬,他這才慢慢清醒過來。清醒過來之後,又重重地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似乎鼻子還是鼻子、眼睛還是眼睛,嘴巴也還可以動、還能說話。
他突然將自己所有的銀子全拿了出來,捧在夏紅葉面前,結結巴巴道:“我……”
夏紅葉打斷了他,淡淡道:“你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妻兒幼小?”趕車的年輕人支吾着點了點頭。夏紅葉又道:“那你還想不想回去見他們?”
車伕這次將頭點得更快。
夏紅葉道:“你要是還想見他們,就收下銀子,做完這筆生意。”他說完沒再理會這車伕,便開始往車蓬後面走。
就在這時,他身後小姑娘忽然跑過來,衝他喊道:“你就這麼走了?”
夏紅葉回頭看着她,彷彿在說:不這麼走,還能怎麼走?
小姑娘大聲道:“你難道就丟下我不管?”
夏紅葉將目光轉向路中央的那個乞丐,道:“是你?還是你們?”
小姑娘橫眼瞪着他,突然一個箭步跑到那乞丐跟前,蹲下身子,右手從左袖子口抽出那把昨日行刺用的匕首。寒光一閃,刀鋒便齊根已沒入那乞丐的心口,只留下一截刀柄露在外面。
乞丐的臉頓時嚴重扭曲,眼珠子已突出一大半,他終於長長吐出了一口氣,本原蜷縮的手腳終於完全伸展開來,**上的痛苦也跟着完全結束。
小姑娘的手卻在發抖,她渾身上下都瑟瑟抖個不停,她畢竟還是個孩子,她殺的人畢竟是她同夥。一個孩子親手殺死自己的同夥,多少都會有點心虛、有點害怕。
她樣子雖然驚慌得不得了,可說話時口氣卻相當鎮定,顯然認爲自己沒殺錯人。
小姑娘鬆開刀柄,站起來,一字一字告訴夏紅葉:“是我,是我一個人。”
夏紅葉的臉一下子變得陰沉,陰沉中帶着怒意,盯着這小姑娘厲聲斥道:“你剛纔不是說從今以後改行不再殺人,怎麼現在卻殺了他!”他突然發現自己就像個笨蛋,竟如此輕易就相信一個孩子所說的話,竟然會被一個孩子欺騙。
但他憤怒的真正原因卻不是被欺騙,而是他希望這孩子以後能改,他若是真的對這孩子一點也關心,這孩子是真改也好、是騙他也好,又關他什麼事?不關他的事,他又何必發火?
“不錯,我剛纔是這麼說過。”小姑娘情緒有些失控,指着地上的屍體大叫:“可他根本就不是人,他是禽獸!是禽獸不如的畜生!我殺他根本就不能算是殺人!”
夏紅葉在冷笑,他已不相信這孩子說的每一個字。
小姑娘的聲音比剛纔更大:“你難道忘了,他是來殺你的!”
夏紅葉冷冷道:“他來殺我,你呢?”
小姑娘眼睛紅了,已有淚珠滴下,夏紅葉臉上卻沒有一絲表情,看着她冷冷道:“你快些走,我的刀不殺孩子。”
“我不走,今天不把話說清楚,你休想趕我走!”
小姑娘激動着冷笑道:“你讓別人不殺人,可你自己呢?只要你還活着,你能保證自己不去殺別人?”
夏紅葉道:“我只殺該殺之人。”
小姑娘又指着地上的乞丐道:“他難道不該殺?他若不死,很多別的人就會死,我殺他一個,就等於救活了一大片,你到說說我這是在殺人、還是在救人?”
夏紅葉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這乞丐是幹什麼的他不會不知道。
小姑娘將牙齒咬得咯咯直響,恨聲道:“他要是不死,天下間不知道又會有多少女人要守寡,多少孩子連自己親生的爹姓什麼都不知道!我說過他根本就不是人,是禽獸不如的畜生。”
她的意思很明白,這乞丐不僅殺人,而且還是個採花大盜。
夏紅葉目光中透出一絲驚訝,勉強道:“他就算禽獸不如,但至少還是你的同伴,至少曾經照顧過你,要殺他也不應該由你來動手。”
小姑娘忽然發瘋似的大笑,很難想象,像她這麼大一個孩子發瘋時會是什麼模樣。
夏紅葉看到了,他實在無法相信這種痛苦與折磨會發生在一個孩子身上,同眼前這小姑娘比,他發現自己還是幸運的。
小姑娘一把撕開了自己的衣襟,雪白的皮膚到處佈滿鮮紅的指印與鞭痕,微微隆起的胸膛上青一塊紫一塊,在刺眼的陽光下看來分外醒目。她流着淚,低聲哭訴:“他的樣子雖然看起來又髒又臭,卻偏偏是個色鬼,是個惡魔,他就是這樣照顧女人的。沒有女人可照顧的時候,他就會跑過來照顧我,換成是你,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能殺他,你會不會下手?”
夏紅葉閉上了眼睛,他已不忍再看下去,無論誰這麼對她,她殺那個人都是應當的。
小姑娘悽然一笑,道:“你現在還是不是要急着趕我走?”
夏紅葉心中雖然不忍,但也不能將這小姑娘帶在身邊。
他並不是去遊山玩水,而是提着腦袋趕去拼命,小姑娘在他身邊多半活不長。
他問這小姑娘:“你可有地方去?”
小姑娘搖搖頭:“我去的地方必須要有你跟着,否則我一個人不敢去。”
夏紅葉疑道:“除了這些地方,難道就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小姑娘瞪了他一眼,問道:“你有錢嗎?”夏紅葉的錢已全部給了車伕,現在袖子裡吹出來的都是空氣。小姑娘又搖了搖頭,道:“我看得出你是個窮光蛋,巧的是我偏騙也是個窮光蛋,現在窮光蛋碰到窮光蛋,你說我們還能去哪裡?”
有錢路路皆通、無錢寸步難行的道理夏紅葉還是懂的,他好像開始有點明白小姑娘的意思。
“你所說的改行,莫非是改行做賊?”沒錢的人,去不敢去的地方,通常是爲了幹危險的買賣,賊買賣。
小姑娘朝他膘了膘,道:“不做賊,你以爲做什麼?”
夏紅葉感覺自己在小姑娘面前腦筋似乎有點不夠用,這小姑娘的小腦袋遠比自己要轉得快很多。
小姑娘慢慢整理好自己的衣物,看着他笑道:“小賊我自己還是能做得來,並不要你幫忙,但是做小賊一輩子也不會有出息,要做就做大的,我想你幫我做一回大賊。”
夏紅葉道:“我爲什麼要幫你?”小姑娘道:“因爲你是窮光蛋。”夏紅葉道:“窮光蛋也有很多種,我偏是那種不想發財的窮光蛋。”
小姑娘笑得比剛纔更好看:“那再好沒有了,要窮一起窮、要富一起富,我這個人很講義氣的,你不想發財,我就一直陪着你窮下去。”
夏紅葉道:“你不用陪着我,發財的事有很多人搶着做,你可以去找別人。”
小姑娘道:“不行,我只認識你,要發財也只能找你,絕不會不講義氣,便宜了別人。”
夏紅葉道:“你認識我,可我卻並不認識你。”
小姑娘甜甜地道:“我叫青青,你也可以喊我小青,現在你已經認識我了。”
要趕這個小姑娘走至少有二十種聰明的法子,可夏紅葉卻一種也不知道,他發現自己的頭似乎已經足足大了一倍,只能想到那種最苯的法子——幫她做一回賊。她有了錢,當然就不會再纏着自己,況且一個孩子做的賊又能大到哪裡去?他自信可以很輕鬆的就解決這件事。
他問青青:“你先說說我們能發多大的財?”
青青眼睛裡閃着光,興奮地道:“你知道天南鏢局有多大嗎?天南鏢局有多大,我們就能發多大的財。”夏紅葉吃驚地道:“天南鏢局!”
青青道:“天南鏢局鏢走天下,是南方鏢行裡最大、最有實力的一家,不僅在南方,就連中原、關外都設有天南分局,我們此舉若是成功,你想想看,那是多大的一筆銀子。”
令夏紅葉吃驚的倒不是天南鏢局有多大,而是今天早上林從容給自己那張小紙條上的一句話。
這張紙條上記載了流雲堡近兩個月以來在江湖上的明顯動靜,一共有二十七條關於她們的消息,其中重大消息四條,這四條消息裡面只有天南鏢局對夏紅葉有用,夏紅葉這次本就是專程趕到天南鏢局去的。
據說因他們丟失了流雲堡所交託的一筆貴重鏢貨,所以在半個月以前已將整個鏢局變賣,將所有的錢都賠了出去。但對方似乎並沒有要罷手的意思,仍在拼命催逼那筆貨物。所以夏紅葉只要到天南鏢局附近隱匿起來,就很可能會抓住流雲堡放出來的繩子,從而順着繩子摸上去。
他哪能料得到青青的賊胃口居然這麼大,居然想將天南鏢局一口給吞了,換成是別人定會以爲這孩子瘋了。但他知道青青絕沒有瘋,她顯然知道那筆鏢貨的下落,否則絕誇不了這麼大的海口。如果能找到那筆鏢貨,流雲堡就一定會自動找上門來,如此便可以逸待勞,省去他不少力氣。
青青像看財神爺一樣的看着他,敲打道:“事成之後咱們三七開,多的一份給你,我三你七,我很知足的,三成就已經足夠花一輩子了,而且我保證以後幹什麼都聽你的。”
夏紅葉努力壓住自己的心跳,問她道:“這麼一大筆錢你打算怎麼賺?就不怕被銀子砸了腳。”
青青道:“有你在,別說砸腳,就算是把頭砸破個洞我也不怕。”她身子微微一晃,人即便有如燕子般飛進了馬車。
她似乎已經等不及,似乎已經見到財神爺正在向自己招手“我們這就出發,在車上慢慢細說,想發財,動作一定要快。”
夏紅葉彷彿沒聽見,腳下一動不動,他忽然皺眉道:“你就這樣走了?”青青道:“不走,難道一直呆在這裡?”夏紅葉道:“你不是答應過要將這裡的死人埋了?”
青青道:“他們殺人的時候從來沒埋過別人,現在他們被別人殺了,我爲什麼一定要埋他們?”
夏紅葉道:“可這是你答應過的事,答應過的事如何能不做?”
青青道:“我那是爲了保命,你沒看見那傢伙的刀有多快,這都他逼我答應的,城下之盟當然不能算數。”她又指了指地上的屍體,道:“再說了,我給這些人賣命,他們每回都讓我做最危險、最先完蛋的包子,事成後卻一文錢也不分給我,弄得我現在和你一樣,窮光蛋到了家。分錢的時候沒想過我,死後卻要來害我,埋他們?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夏紅葉道:“你們一起做事,他們怎麼能不給你分錢?”
青青叉着腰,撇起嘴脣氣憤地道:“他們欺負我小,武功差,說我只適合當包子,包子隨時都會死,分了錢也是浪費。”
夏紅葉已經完全能理解青青對原先那個組織的憎恨,他沒再說什麼,青青說得對,她說的話好象總是非常有道理。這些人殺人的時候從沒埋過別人,現在他們被人殺了,又爲何一定要去埋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