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樑？”
趙辰沒有明言表示願不願意，而是問道：“你去上樑做什麼？”
魏王宣佈魏申叛國通敵的罪名之後，已經不止於使用殺手，爲了追殺魏申，連軍隊都已經動用了。雖然因爲只追一個人，動用的軍隊數量不大，但‘兵者，國之重器’，豈是隨便動的。現在，魏申逃入趙軍營中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附近的守軍耳中。
趙辰懷疑，魏王甚至會下令進攻趙營，來勒令趙軍交出魏申。
趙辰不得不思考其中的一個問題：保護魏申，對於他來說，有什麼好處呢。爲了一個無關的人，將趙軍推入險境之中，可不是趙辰會做的事情。
“公子平在上樑。”
魏申沒有多說，一句話便已足夠。去年，公子衍與太子赫爭奪魏王之位。在魏申的一手扶持之下，公子衍即位變成了魏王衍，太子赫一黨的勢力被連根拔除，但並非所有魏王的兄弟都受到牽連。魏王塋在秦國做人質的小兒子，公子平不日前便迴歸魏國，現在上樑城中。
魏申的目的已非常明顯。既然公子衍說他造反，他便無妨真的造反一次。只有扶持公子平，討伐魏王衍，魏申纔有繼續留在魏國的機會。他一手扶持公子衍即位，卻換來叛國通敵這個遺臭萬年的罪名，魏申怎麼能夠心甘。自古君疑臣死，魏申現在才切身感受到其中的痛楚。
這時，張揚闖進營帳之中，臉色匆忙。
“將軍，”張揚胸口起伏，“魏軍把我們包圍了！”
趙辰‘蹭’的一下站起來。包圍？這動作，是不是太快了。魏申不過剛入趙營，魏軍就將趙營包圍了起來。趙辰目光透過營帳，彷彿看到了營帳之外的情形。這一次，因爲是在盟國駐軍，爲了避免挑釁魏國人脆弱的神經，趙辰沒有下令修建營帳。
如果魏國人突然進攻的話，趙軍會變得很麻煩。
“先讓大家準備準備，如果魏國人要戰爭，我們就給他戰爭。”趙辰忽的笑了，又轉向魏申道，“青河君，你不是故意將魏軍朝我這兒引的吧？”
魏申緊抿嘴脣，臉色凝重卻沒有變化。
事情已經發生，解釋什麼都沒有用處。魏申只是靜靜的看着趙辰，眼神清澈明亮。若是隻看他的眼睛，甚至會遺忘他身上的破衣爛衫。
是該趙辰做決定的時候了。
魏申深吸了一口氣，靜候着自己的命運。卻聽趙辰輕笑了一聲，“不對，”趙辰收攏鬆開手掌，“如果是爲了抓你，魏國人不可能來得這麼快，抓你的人不可能多到包圍營寨。看來魏王是早就埋伏了軍隊，想要對我動手，只是一直在等一個機會，或者說一個藉口？”
洛城時，趙辰因爲徐夫人的緣故偶遇公子衍。這是一個表面浮誇，但實則內心沉穩陰險的傢伙。‘一個紈絝子弟，不可能那麼快找到徐夫人的小院’，趙辰回想起自己的結論。趙辰得到徐夫人的青睞，又從洛城的地牢中逃出，狠狠的打了魏王衍的臉。爲此，孫笛也不得不流亡趙國。
看來魏王衍覺得，現在是洗刷恥辱的時候。
還真是天真得可笑。趙辰搖了搖頭，對魏申說：“青河君，我可以護送你前往上樑。但我也有一個要求！”
“請講。”魏申咬緊牙關。
“等公子平即位爲王之後，魏國要將天河要塞割讓給趙國，作爲報酬。”趙辰悠悠然說，就像陳述一件平常的事情。但天河要塞乃是魏國北部的屏障，依仗天河要塞，魏國可以進犯趙國，卻不擔心遭到趙國的攻擊。天河要塞的重要性，就像馭馬關，對於趙國來說是一樣的。
魏申臉色鐵青，身子輕微發抖。
“好！”
魏申狠狠擲出一個字，算是答應下來。趙辰卻從魏申的臉上品味出一絲放鬆的意味，‘且君嘗爲晉君賜矣，許君焦瑕，朝濟而夕設版焉，’趙辰也是知道這一點的。至於公子平即位後，具體的操作事宜。魏申完全可以用自己不是魏王，無權割讓領土來推脫。反正趙國不可能自己攻下天河要塞。
趙辰只是笑笑，裝作沒有察覺魏申的小心思。
“傳我軍令，”趙辰揚手，“薛平，你率五千騎射兵，前行探路。順便吩咐孫茂，率一萬步卒殿軍。其餘人，收拾好輜重行李，朝上樑進軍。”
“是！”
“是！”
營帳內的人領命退出。魏申也隨着衆人退出了營帳，現在他好想能夠洗洗自己身上的污穢。不過從目前的狀況來看，或許這個機會，要等到許久之後了。
等到衆人都離開營帳。
“你出來吧。”趙辰負手而立。
“將軍。”
王預又從陰影中出現，“這件事情我剛準備告訴你，薛平就來了。”
趙辰舉起一隻手，示意王預不必多講。事情既然已經發生，王預是否出現疏漏，都已經不重要了。不過，趙辰不希望下次還發生這種事情。像魏申這樣的大事兒，趙辰認爲自己一發生就必須知道。
“王預，你繼續關注韓國的情況。另外，燕國和齊國的戰爭，楚國最近的動向，魏國的近況；秦國這麼安分，又在計劃着什麼，我希望你都能夠了解的一清二楚。這種事情，我不希望出現第二次。你明白嗎？”
“末將明白！”
王預抱拳屈身。
趙辰出了營帳。大營內，趙國士卒已忙碌起來。沒有紮營，也就沒有太多的東西需要準備，很快就可以收拾好。趙辰並沒有看到魏軍的蹤跡，但這並不代表張揚的信息有誤。趙辰掏出千里眼，找了一個高處，從左側掃到右側。當初紮營的時候，雖然沒有建營寨，但找了一個背靠山峰，前臨小河的地方。
這種地方視野開闊，來往的道路只有前後兩方。沒有人可以從山中闖出來，而隔着河岸，魏國人如果想從這個方向偷襲，弓箭手會把他們射成刺蝟。
趙辰不想挑釁魏國，但不代表他相信魏國人。事實說明，魏國人的確是不可信的。
千里眼的視野裡，趙辰很快在河對岸發現了魏軍的蹤影。魏國人在自己的地盤上，沒有隱匿行蹤的意思，大軍明晃晃的擺放在平野上。粗略一看，多得看不出到底有多少人，但應該不會少於十萬。魏王可真捨得下血本，趙辰無語。河對岸，魏軍統帥似乎也發現了有人在在窺伺他，敏銳的目光移向趙辰的方向。
這是一張陌生的臉，粗獷，敏銳，讓人想起原野上的鬣狗。
“那是陳實，河內郡守。”魏申的聲音在耳旁響起。趙辰不予理會，移動着千里眼繼續向下，魏軍紅色的戰袍在綠色的原野映襯下，鮮紅如血。
魏申自顧自繼續說：“早先聽聞信安君目可視千里，今日才知道，原來是藉助了一些小東西。”
魏申的語氣只是陳述事實，沒有貶低或讚歎的意味。
“我也只是一個普通人，又沒有三頭六臂。”趙辰放下千里眼，看向身側的魏申。魏申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穿上了戰甲。就連戰袍，也是披的趙國的白色戰袍。除非魏申想在千軍之中，被魏國人追着殺，不然他不會想穿上魏國那血紅的戰袍的。
“看起來，魏國人還沒有下定決心進攻。”
“也許，他們只是在等命令。”魏申對於魏國的軍事內政，要比趙辰清楚得多。各國的軍隊都要求令行禁止，魏國尤甚。自吳起改革之後，令行甚嚴。要求如果沒有命令，擅自移動軍隊，要被處斬。這些年，一些規矩漸漸被遺忘，軍規也不再那麼嚴苛。但有些東西，仍然沒有丟掉。
張揚將戰馬牽過來。
“那我們就要抓緊時間了，乘魏軍停頓的時候，把他們甩開。”趙辰翻身上馬，腹中的疼痛讓他差點昏厥過去。就算過了這麼長的時間，趙辰的傷勢仍然沒有好。有時候，他會懷疑自己，一輩子都要帶着這些傷痛度過。但只要小狐狸在他懷裡，趙辰的心就能夠平靜下來。
能夠活着，已經很好了。不是所有人，在遭遇檞貗一擊之後，還能夠活下來的。
趙辰回想起自己從襄陽戰場上走下來時的場景，已經完全沒有人氣。趙國人相信他能夠活下來，更多的是他們無法面對趙辰死去的情景。
但疼痛依舊，一路上，都是親兵擡着他行進。
但現在情況變了，他也必須騎馬，跟上大軍的速度。
趙國人的軍隊行動起來。薛平早已率着五千的騎射兵前行探路，步兵的隊列沿着河邊逶迤而行。河對岸的魏國人，望着趙軍逐漸遠去，卻沒有人動。
趕快一點，趕快一點。
趙辰在心裡疾呼。如果能夠直接把魏國人甩開，不與他們發生戰鬥，情況會好很多。但馬上的顛簸讓趙辰疼痛難忍，他只得緊緊抓住馬繮，讓自己挺立在馬上。
一股腥熱的感覺涌上喉嚨，嘴裡腥臭無比。
趙辰臉色不動，硬生生將污血嚥了回去。他不能當着趙軍的面，表現出自己的傷勢。這種危機的關頭，趙辰必須像旗幟一樣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