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意越發嚴酷。大地像被覆蓋了一層冰霜，走在上面似乎都會滑到。風聲嗚咽，空氣凝結，每吸一口氣，都有冰渣混合着鑽進鼻腔，讓人感覺很難受。
在這樣的天氣裡行軍，絕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
擊敗魏軍之後，趙辰很想讓軍隊的行進速度慢下來；這樣對他自己，和士卒都有好處。但很快，糧草開始緊急，趙辰派出去收集糧草的軍隊，往往空手而歸。敵人選擇了堅壁清野的戰術，鄉村十室九空；而城池，絕不是趙辰可以考慮的對象。
“怎麼樣？”
薛平搖了搖頭，緊抿嘴脣。
也就是仍然沒有徵集到糧食的意思了。雖然在意料之中，趙辰仍忍不住嘆了口氣。“今天中午的伙食減半吧。”趙辰吩咐。按照目前的糧食，絕支撐不過兩天，而他們距離上樑還有三日路程。“吃晚飯之後，立即出發。我們必須儘快趕到上樑去。”
趙辰心裡計算着，如果魏申沒有在路上偷懶的話，現在應該已經抵達上樑了。
“是。”
薛平回答，隨即準備離開。走到營門便，薛平轉過身道：“將軍，你也吃一點吧。就算省下你一個人的糧食，也不夠幾個人喝一碗稀粥啊！”
趙辰報之苦笑。他暗**了摸胸口，傷口仍隱隱作痛。連日的急行軍，讓傷口合攏又撕裂，如今變得更加糟糕。趙辰也知道自己剩下糧食沒有什麼用，但他不想吃東西。僅是吞嚥食物的念頭，都讓他感到噁心乾嘔。就算這樣，趙辰仍然強忍着吃了一些，又寥寥放下筷子。
“你出來吧。”
趙辰說。一個人影從他身後的帷幕中走出來，“將軍。”王預行了一禮。
“有什麼消息？”
“在韓國的兄弟傳回消息，韓王武突然暴斃。現在，韓匡被任命爲大將軍，擁立韓王次子，公子維爲王。韓太子已經逃出了韓國。”
“既然韓王武死了，那誰任命韓匡爲大將軍的？”趙辰手指開合，問道。
“是公子維。”
“額呵。”趙辰輕蔑的笑出聲。公子維的位置，是由韓匡扶持的；而韓匡的身份，卻又是公子維任命。這兩個人，真的沒發現其中的問題麼。“我們知道韓王武是怎麼死的麼？”趙辰又問。
“韓國人說韓王死於風寒。但我們的人從韓王的食物中，檢測出了空冥草的痕跡。”空冥草是一種草藥，略微服用可以治風寒。但因爲空冥草本性也偏陰，所以服用過度，反倒又會加重風寒。
趙辰在空氣中撈了一把，這天氣的確是夠冷的，現在都已經冷死人了。而且，韓王武一死，太子出逃，事情並沒有解決。說不定之後還要死多少人。
“有沒有燕國和齊國的消息？”
無論韓國怎麼蹦躂，也不會影響到趙國，趙辰便將韓國人的事拋之腦後。
這一次，王預停頓許久還沒回答。沒等到王預開口，帳篷外傳來張揚的聲音：“將軍，準備出發了！”
“好。我馬上就出來！”
趙辰迴應。回過頭，王預已經不見了蹤影。趙辰將已經冷掉的食物推開，走出營帳。一呼一吸之間，空氣中凝結出白色霧氣。
張揚將戰馬牽來，大軍隨後開拔。
騎在馬上，趙辰的身體彷彿被從中掏空，只剩下一個空皮囊隨着戰馬顛簸。風捲殘雲，呼嘯着刮過耳邊，馬蹄聲噠噠踏在地上的聲音顯得遙遠而微弱。趙辰努力睜開眼睛，想要看清前面的路。一開始，他還能清楚看到四周的枯草老樹，等過了半日光景，眼前已是一片模糊。
上眼皮和下眼皮打架，趙辰剩下最後的意識只是死死抓住馬繮，努力睜開眼睛。一切的場景又一次模糊的出現在他的腦海，趙辰卻不知這是真是假。
突然，趙辰身子一偏，墜落下馬。
一旁的張揚閃身上前，攔腰將趙辰抱住。虛弱的將軍躺在親兵懷裡，口吐污血，身體陣陣抽搐。“怎麼了，怎麼了？”大吼聲傳來，孫茂風風火火地跑過來。薛平緊隨其後。
扣住趙辰手腕，又翻看他的眼皮。薛平站起疾吼：“來人，把隨軍大夫找來！”
很快，匆匆忙忙跑來一個揹着行囊的老頭。將行囊一甩，老頭蹲在趙辰身邊，貼近趙辰身子，又查看了趙辰的脈搏和呼吸。
片刻，大夫站起來，說：“將軍並不大礙，只是因爲舊傷成疾，又勞累過度所致。如果好好休養，就可以恢復過來。只是……”
“只是什麼？”孫茂搶道。
“只是如果在這麼勞累下去，恐身體支持不了，將軍會突然辭世啊！”大夫捋了捋鬍鬚，灰濁的眼眸中，滿是憂慮。
“大夫，你確定沒事兒麼？”薛平站起來，擔憂的看着趙辰，“你應該知道，現在如果沒有將軍的話。你，我，大家恐怕沒有一個人能夠活着回到趙國！”
“不好說。”
大夫遲疑，搖頭晃腦，說：“將軍的身體，本應虛弱無力纔對。但現在卻有一股強有力的力量，維持着他的心脈，讓他不至於死去。可這種力量從何而來，又會維持多久呢？又有誰知道。”
“也就是說，將軍應該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了？”
“額，理應如此。”大夫訝然點頭。
薛平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將這口氣吐出來，道：“張揚，你找兩個人，做成擔架擡着將軍。”薛平振臂一呼，“其餘人，繼續上路。”
話音剛落，薛平只覺迎面拳風烈烈，便被一拳打倒在地。
其餘人連忙避讓開，孫茂瞪大了眼珠子，指着薛平鼻子，罵道：“你特麼沒聽清楚麼，大夫說將軍不能再趕路了。我告訴你，就算將軍病倒了，這裡也輪不到你薛平做主！”
薛平擦擦嘴角的血跡，站起來。如果是其他人，或許還會質問一句，但孫茂直接一拳打過來，薛平也不驚訝。孫茂一定是收了力氣的，不然薛平哪裡還能夠站起來。
薛平晃晃腦袋，笑道：“這裡是你做主，還是將軍做主？”
薛平問。隨後臉色一變，狠厲兇殘，喝道：“將軍自知身體虛弱，有可能病倒。特意囑咐我，如果有一天他倒下了，趙國全軍由我指揮。孫茂，莫非你連將軍的話都敢不聽了！”後者的眼中閃過一絲疑問，不待孫茂追問，薛平繼續厲色吼道，“將軍知道你一定會反對我，所以早就將雪願交給我，做爲證明。”
薛平將雪願拿出來。這把劍在襄陽一戰之後，薛平從戰場上尋回，後因趙辰無力佩劍，就一直留在薛平這裡。趙辰將雪願交給薛平的事情，是假的。薛平回想起幾日前，在火堆旁，趙辰對自己說的話。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將軍囑託自己統御全軍。
不過，就算將軍醒來對此有所責罰，也是之後的事情。現在決不能停留在這裡，紙包不住火，魏軍一旦得知將軍病倒的消息，一定會再次集結軍隊趕來。薛平不知道自己能否戰勝魏軍，趙辰倒下之後，彷彿他也跟着倒下來。薛平相信，很多趙國士卒也是這般的。
這些驍勇善戰的騎士，也許不會願意跟着他薛平走上戰場。
“可是……”孫茂臉堆成一團，揉了揉，萌萌的。“將軍這般趕路下去，怕是挨不到上樑啊！”
挨不到也得挨。薛平心咐，他相信趙辰乃天命之人，不可能就這麼輕易的倒下。“我們必須趕到上樑去，”薛平說，“只有到了上樑，我們纔有醫藥大夫給將軍進行療養。在這裡，我們什麼都缺。趕往上樑，將軍也許會死；但等在這裡，將軍就必死無疑。”
現在，他們最缺的，是糧食。
這一點，每一個趙國士卒都心知肚明。但薛平仍不敢當衆點破，這樣，只會更加動搖士卒的信心。他們也許可以望趙辰止渴，但絕不會望孫茂，望自己止渴。
上樑，是現在一切的希望了。
一個簡易的擔架很快做好，上面鋪上厚重的棉絮保暖。趙辰被放在上面，臉色蒼白，眼皮輕浮。張揚和孫茂，一前一後，扛着擔架，穩步前行。薛平陪着擔架走了一段路，便上馬前後趕路，查看士卒的情況，並作出合適的調整指揮。彷彿有一塊巨石重重的壓在薛平胸口，薛平能看到自己現在所承擔的巨大責任。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好累，好想丟開這一切。
但爲了那個人，他必須堅持下去，直到他醒轉過來。
龐大的軍隊，如一條長蛇，在寬闊的道路上前行。兩旁是荒野，高山和溪流。飛鳥撲棱着翅膀，從他們頭頂飛過，向着南方而去。而他們則是向着北方，意欲歸家的異鄉人。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豈曰無衣？七兮。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
魏軍始終沒有再次出現，或許上一次戰鬥已經打怕了他們。又或者有其他什麼原因，隱匿在陰影之中。大軍顧不得其他，只想着儘快趕路。
又行進了三日，趙國軍隊終於抵達上樑郡。
前方，就是上樑礙口，弘門。
遙遙的，一隊人馬停在弘門外。見到大軍出現，馬車很快趕過來，與大軍匯合。薛平驅馬前行，馬車中走出一個人，看見薛平，恭敬的彎腰行禮道：
“臣張平，有幸得見信安君，萬分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