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來，跟我來！”
趙辰痛聲疾呼。眼看着趙騎慘死，趙辰心裡又急又痛。調轉馬頭，趙辰率軍向通道另一頭馳去。
但這時，秦國步卒第一陣與第三陣之間，已經不足百米。趙辰左右望去，只見一面面漆黑的盾牌，反射着微弱的陽光。盾牌後，是一個個看不清表情的步兵，手持長戟，堅定冰冷的朝着前方進軍。密密麻麻的長戟席捲地面，鋒刃的寒光比陽光還要刺眼。
趙辰胃裡一陣翻滾。“換弓！換弓！”
趙騎仍在向着另一頭奔馳，只是漸漸的，那一頭也要被秦國步卒堵起來。零星的羽箭飛進秦軍陣列，撞在盾牌上的鏗鏘聲就像珠子落進玉盤一樣清脆，沒有力量。秦軍逐漸逼近，趙騎不得不朝着中心收攏，但戰馬的身軀已經決定了他們不可能靠得太近。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放箭！放箭！快放箭！”就連趙辰的呼聲也顯得軟弱無力。
一支長戟刺出，刺穿戰馬脖子，隨後又收回盾牌之後。戰馬哀鳴一聲，胡亂奔馳起來，竟撞到身旁的戰友身上。馬背上的騎兵摔下馬去，下一刻，便被數支長戟刺穿。長戟不斷從盾牌之後，刺出，一刺，一抽，便是鮮血四濺。
外圍的騎兵逐漸身死，秦軍的盾牌陣再次向着前方推進。
山坡上，無論是眼見着己方弓箭手遭遇屠殺，還是騎兵英勇獻身，以及將趙國騎兵圍困在步兵包圍之中。谷河表情始終沒有什麼變化。即使到了這時候，他仍然身體繃緊，似放不下心來。
谷河轉過身，看向身後王政，問：“大良造，你看，趙軍可還有獲勝的機會？”
王政不察痕跡的皺眉，認認真真回答道：“王政不知。”
“不知？”
王政的答案似讓谷河又緊張了一分。以現在的境況，只要步兵絞殺完趙國騎兵，再反身進攻剩餘的步兵，這一戰便是大獲全勝的戰局。就算是一個不知兵的人，也應該能將這一點清清楚楚看出來。而以才名在國內聞名遐邇的大良造，卻說了一句不知道。
這如何不讓谷河緊張。
“那，大良造以爲，趙軍還有什麼機會反敗爲勝呢？”谷河希冀的望着王政。
王政嘴脣緊抿，說：“我不知道。”
王政的確看不出趙軍還有任何可能反敗爲勝。只是，他的心裡仍然會隱隱不安。趙辰這樣就落敗嗎？王政遲疑。這時，一陣喊殺聲響起。望去，只見趙軍步卒竟然在秦軍陣列上突破出一個口子。
“果然。”谷河喃喃自語，“按理說，趙軍步卒戰鬥力遠遠不如我軍，竟能衝破封鎖？！”谷河一揮手，原本圍困趙辰的秦卒中，離得較遠的一陣，轉身朝着突破陣列的趙軍圍去。
歷經血戰，孫茂身上的鎧甲已經破成碎片。孫茂扯下碎甲扔在地上，接近他的已經沒有了秦軍蹤影，但地上厚厚疊疊，如落葉堆積壘起了一地的秦軍屍體。孫茂摸了摸肩膀，這裡被某個小卒砍了一刀，到現在還在流血。趙戈走上前來，也是一臉血污。
孫茂拿起長刀，就要繼續向前衝。
“等等，”趙戈拉住孫茂，指了指前面。又有數千人朝着趙軍走來。
孫茂啐了一口，罵道：“奶奶的，孟龍那小子是對的。秦軍人真特麼的多！”
趙戈一扯戰衣，撕下一塊白布，拉住孫茂，給他把肩膀的傷口簡單包紮起來。孫茂人高馬大，比趙戈高出一截。見着趙戈表現得笨手笨腳的，孫茂所性盤腿坐下，趙戈的包紮工作這才變得容易起來。身後，源源不斷的趙軍從缺口衝出來；但，秦軍同樣想將趙軍重新阻攔回去，兩軍就在孫茂趙戈兩人身旁，高聲嘶吼，廝殺不斷。
趙戈一拉白布，打了一個結，笑道：“你小子真是好命，這一刀要是偏一點，就得把你的腦袋砍下來。”
孫茂不答，直直望着前方，越過盾牌，能看到趙辰正縱馬來回激勵士兵。眼前，挨山塞海，數千秦軍已經靠近。孫茂站起來，拔起長刀。抖了抖肩膀，舒展腰身後，朝着秦軍走去。
趙戈跟在其後。
這時，王預也終於突破了秦軍重圍。一擡頭，還沒來得及吸一口新鮮空氣，便見着又是數千秦軍圍來。身旁，趙軍已經隨着孫茂趙戈兩人，朝前衝去，與秦軍交戰。一時間，趙軍三面承受着秦軍的壓力。其形狀，就像是楔子嵌入木頭，雖然將木頭撕裂了一道口子，但是自己也必然承受來自四面八方巨大的壓力。
王預舉起手中長劍，大吼一聲：“兄弟們，跟我來！跟我來！”
其後，數百剛突出秦軍重圍的趙軍，跟在王預身後。王預奔跑起來。經過十幾步的助跑，王預一躍而起，越過秦軍舉起長戟，落入其後，一劍揮下，將身前一人砍倒。隨後長劍橫掃，盪出一片空地。王預高舉長劍，怒吼道：“兄弟們，跟我衝！”
“吼！吼！吼！”陣陣咆哮聲傳來。
王預一劍挑飛身前長戟，隨後身後趙軍衝上來，一槍刺死那人。十餘人很快跟上王預的步伐，十數個盾牌兵衝到前方，將盾牌向身前一擋，奮不顧身朝着秦軍一股腦衝過去，將秦軍抵開。其餘人手持長戟緊隨，片刻，又有數百人涌入缺口。
“衝啊！衝啊！”
王預高吼，衝上去就是一個橫掃，盪開秦軍。乘着秦軍身形未穩，王預身後數支長戟刺上來，一捅一抽，秦軍倒下一片。
很快，王預便衝出秦軍第二道包圍圈。
“跟我救將軍！”王預揮劍前指。
“救將軍！”
趙軍士卒高聲應和，如野馬脫繮，衝刺奔跑，朝着秦軍第三陣衝去。
人羣中，還深陷在重重包圍的孫茂也聽到了大喊聲，一轉身便看到身後不知何時撕出一個大缺口。孫茂啐了一口，怒道：“媽的，竟給王預那小子搶了先。”
趙戈衝上前來，替他擋開刺來一戟。“你特麼瘋了，找死呢？”趙戈罵道，一劍刺死秦兵。“誰特麼讓你停下來的！不想活了！”
孫茂罵罵咧咧，道：“要不是我在這兒擋住秦軍主力，王預那小子怎麼能這麼快就突出去了？媽的，想想都氣！”
說着，孫茂衝上去，一刀揮下，連人帶甲將身前三人斬成兩段。
就在這時，戰場邊緣，又有兩千騎突然出現。這兩千騎一抵達戰場，立即朝着人多的地方衝去。仔細一看，領軍之人赫然就是從邯鄲歸來的李默。
“將軍，援軍到了！援軍到了！”
李默邊騎邊高聲喊道，這一聲聲援軍，讓原本已經倦怠的趙軍爲之一震，而秦軍一方，士氣則更加低落。
很快，李默就趕到孫茂，趙戈所在的包圍圈外圍。騎兵提起速度，朝着秦軍發起衝鋒。
眼見着趙軍竟然這麼快就突破了秦軍的包圍圈，戰場又有新的趙國援軍趕來，簡直禍不單行，谷河卻突然大笑不止。一直笑到聲嘶力竭，谷河才擦了擦眼淚，指着與秦軍發生戰鬥的趙國援軍，對王政道：“大良造，那也是趙國騎兵嗎？”
王政臉色一僵，默然不語。
王政自然一眼就看出了谷河爲何發笑，如果這支趙國騎兵衝向秦軍第三陣包圍圈，從背後進攻秦軍，秦軍包圍圈會瞬間瓦解，趙辰率着趙國騎兵突出重圍，戰場形勢會瞬間發生逆轉。王政都有些爲那支援軍領軍之人着急，騎兵之利，本就是藉助速度，攻擊敵軍最薄弱的地方，驅使敵軍崩潰。這人徑直衝進秦軍兵力最強的包圍圈裡，不知道該說他什麼好。
“可是，”王政說，“趙國援軍趕來，這場戰鬥已經不能夠繼續下去。將軍爲何還是發笑？”
谷河說：“戰場之兵，哪有如此輕易退卻的。大良造請看，這支騎兵衝入我軍陣列，便後勢疲乏，必然是遠程奔襲而來。騎兵尚且如此，步兵不知道還在什麼地方呢！大良造爲何說這一戰不可繼續？”
聽谷河這麼一分析，王政才發現，那支騎兵的馬力異常疲弱。但更觸動王政的，是那句“戰場之兵，豈能輕易退卻”。王政抿了抿嘴，閉上嘴，正襟危坐觀察戰局。只見又是一陣秦軍脫離對趙辰的包圍，前往攔截王預軍團。
本來一支逆轉戰場的援軍，竟這麼被李默短時間內這麼白白葬送。身處包圍圈的趙戈心裡恨得想把李默拉下馬來給生吞活剝了。誰知李默那傢伙還不自知，高高興興的騎在馬上，衝着包圍圈裡的趙軍喊：“兄弟們，不要怕，我把援軍帶來了！”
孫茂擡頭，大眼珠子一瞪，聲音可穿破蒼穹，怒吼道：“混蛋，救將軍！去救將軍！”
李默左右打量，這才發現趙辰竟深陷重圍，身旁騎兵逐漸減少，形式已經岌岌可危。李默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衝錯了地方，整張臉皺得像一張紙一般。
李默舉起佩劍，高喊道：“兄弟們，跟我衝！救將軍！”
可是，趙騎突入秦軍陣營之後，哪裡還有餘力突出重圍。只見秦軍長戟穿刺，將趙軍騎兵逐漸挑於馬下，趙騎左揮右砍，可一旦淪爲騎在戰馬上的步兵，並不見得比真正的步兵強悍。
這時，一戟從旁刺來，李默側身一躲，摔落下馬。
另一邊，王預率着數百趙軍與秦軍撞到一起。雖然秦軍足有數千人，但前進的步伐竟爲之一阻。“結陣，結陣！”王預怒吼。眼見着秦軍第三陣就離自己還有一箭之遙，卻硬生生被秦軍攔下啦，王預心裡肝火欲焚。
趙軍停下來，盾牌兵列陣於前，將秦軍擋在陣外，長戟兵不斷突出。身後，源源不斷的趙軍突破包圍趕來。
而秦軍，由於是後軍變前軍，後排秦卒皆裝備的是長劍。但劍再長，也長不過長戟，更何況還有盾牌擋在身前，一時間竟一面倒的陷入被屠殺的境地。
可是，他們的任務，並非擊潰面前的趙軍，而是攔住他們。只要拖延時間，他們就贏了。
王預心急如焚，殺再多人如果救不了將軍，也是徒然。
而同時，秦軍後軍也開始從兩側開始朝着趙軍包圍過來。
與谷河不同，身處包圍圈的趙辰，眼睜睜看着自己麾下騎兵身死，自是悲痛欲絕。而後，見到孫茂等人衝出重圍，又是一陣擔心不已。等到王預突出重圍，李默趕到戰場，趙辰心中又充滿希冀。在短短的時間內，趙辰竟將人世間的感情經歷了大半。
眼見着最後李默失誤，谷河將王預阻絕。趙辰心緒徹底跌入谷底。
“這是天要亡我嗎？”趙辰仰天長嘯。
天際陽光微弱，風輕雲淡，沒有聲音回答他的問題。趙辰撫了撫肩上的小狐狸，苦笑着：“你倒是變大的，小妖精。你要是變得和樓車一樣大，現在我們早就脫離困境了！”
小狐狸似聽懂趙辰所說，跳下肩頭，落在馬頭上，一雙碧藍碧藍的眼睛望着趙辰，吱吱呀呀叫着。
趙辰一把攬回小狐狸，抱在懷裡，寵溺的撫摸它柔軟的皮毛，道：“你放心，沒事兒，有我在！我不會讓你和我一起死在這裡的！”
趙辰縱目四望，處處皆是苦戰。
這一次，不會再有一個魏山來救他們脫離苦海。
趙辰突然仰頭大笑，高聲問：“諸君後悔否？”
趙國騎兵高聲答：“效死將軍，生死相隨！”
“好！”
趙辰大喝一聲，翻身下馬，“全軍聽令，下馬步戰！給秦人看看，我大趙男兒的志氣！”
趙國騎兵皆翻身下馬。
趙辰摸了摸戰馬脖頸，“啊”的一聲怒吼，朝着秦軍盾陣衝去。沒等趙辰靠近，秦軍陣中數支長戟刺出，直刺向趙辰腰身。趙辰一扭腰，長戟看看擦過鎧甲。不等秦軍抽回長戟，趙辰一把抓住長戟，攬進懷裡。秦軍在盾牌後一抽長戟，趙辰身子向前一撲，撞到盾牌上。
長戟的反刃刺進趙辰後腰，趙辰咬住牙，怒吼一聲，一腳踹在盾牌上，藉助相反力道向後一倒。盾牌後，秦軍數人竟抓不住長戟，紛紛丟手。趙辰摔在地上，霎時，又是幾支長戟刺來。一旁，趙國騎兵上前，一劍盪開長戟，伸手拉起趙辰。
趙辰將長戟扔在地上，一個助跑猛地撞在盾牌上。盾牌晃了晃，又穩固如初。
“跟我衝！”
趙辰一招手，數個趙國騎兵猛地撞向盾牌。盾牌向後一斜，趙辰踩在一個士兵肩上，縱身一躍，越過盾牌，騰到秦軍上空。
凌空，數把長劍舉起，迎接向下墜落的趙辰。
趙辰身處空中，動彈不得，眼見就要落在劍陣上，穿骨而死。忽的一支羽箭不知從何處飛來，以毫秒之差射中趙辰身下一人，並將其後兩人串在一起。一瞬間，身下空出一個空隙，趙辰墜落下地。只見孟龍立在馬上，長弓挽盡，又是一箭射來，將想要偷襲趙辰的兩人穿透。
就算這樣，趙辰後背仍不可避免的中了幾劍，幸好趙國將軍的盔甲防禦力還算高，總算是沒有致命。趙辰躺在地上，一劍橫掃，數人腳踝鮮血四濺。趙辰一撐地面，站起來，身旁一人搖搖欲墜，趙辰補上一劍，送他一程。
孟龍不愧是匈奴精銳，立在馬上竟也穩穩當當，一連射出數箭，給了趙辰很大的幫助。不過，片刻之後，數支羽箭從秦軍陣中射出，飛向孟龍。孟龍猝不及防，中了幾箭，摔下馬來。
這樣一來，趙辰壓力更大。身旁秦兵瞬間擁擠上來，趙辰手臂後背被連刺數劍。本想進入秦軍陣營打開局面，沒想到還把自己給送在了這裡。
“啊——”
趙辰一聲怒吼，不管不顧，一劍橫掃，身前秦卒紛紛後退；但身後的秦卒又乘機上前，數劍刺在趙辰背上。鎧甲咔嚓一聲，碎裂聲清脆可聞。趙辰吐出一口血沫，跪倒在地。
敗了嗎？
趙辰閉上眼睛，感覺力量從身體裡逐漸被剝離。趙辰雙手撐地，重重的咳了咳，擡起頭，頭髮散亂，滿臉血污。趙辰勾起嘴角，用劍撐起身子。
怎麼可以就此敗在這裡？
趙辰站起來，搖搖欲墜，一旁秦卒竟觀望不敢上前。趙辰舉起長劍，撕心裂肺。“天佑大趙！”
“天佑大趙！”重重包圍中的趙國騎兵傳來怒吼。
“天佑大趙！”王預一劍砍翻身前之人，踩在他的頭顱上怒吼。
“天佑大趙！”孫茂衝到趙戈身前，爲他抗下一刀。
趙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沾滿血液的香甜氣味，耳畔，呼聲此起彼伏。這時，一道亮光突然在趙辰身側打開，趙辰側過頭，秦軍的盾牌竟被硬生生撞開缺口。
孟龍騎着戰馬，衝到趙辰身旁，伸出手一把將趙辰攬上馬背。
隨後，十餘騎從缺口突出，闖出秦軍的包圍圈。秦軍的包圍圈，在頃刻之間，竟如蟻穴潰堤，瞬間崩潰。這一點，顯然與谷河派了三陣的秦卒去阻攔孫茂，王預等人有關。原本如銅牆鐵壁般的囚牢，因爲取走了幾根柵欄，便留給了垂死的野獸奮力一擊，逃離牢籠的機會。
谷河癱坐地上，還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場景。
“將軍，我們敗了。”王政站起來，似對這樣的結局並不意外。“我們該撤退了！”
“退？往哪兒退？”
“回國吧！”王政說完，不理會頹廢的谷河，下了山坡，翻身下馬，朝離城馳去。
突出重圍，劫後餘生的趙辰從孟龍馬上翻下來，才發現這個猛人背上竟然還插着兩支箭。趙辰勾起嘴角，輕錘孟龍胸口，沒有說話。
趙國騎兵爲他牽來另一匹馬，趙辰翻身上馬。
“將士們，衝鋒！”
趙辰率着騎兵朝王預的地方趕去。這時，王預身旁不足千人，已經被秦軍團團圍住。趙辰伸出長劍，任由長劍收割秦卒的生命。
終於，經過了一天苦戰。趙騎最後奮力一擊，突出重圍，奠定了勝利的基礎。小穀倉平原之戰，趙國大獲全勝。
次日，雲中援軍到，趙軍攻離城，取離城。
而後，秦軍撤回漢中，雍郡，趙軍一直追擊到馭馬關。
半月後，趙辰率軍歸上黨。
又過三日，趙辰卸上黨郡郡守之職，帶孟龍，孫茂，趙戈，王預，李默五人，回邯鄲。
史書載：趙王雍三十八年，信安君趙辰伐秦，取上郡。後又命部將趙禮，重修馭馬關。秦三年不敢犯趙。
（第一卷完）
（PS：這是第一卷最後一章，5500字。暗塵請個假，今天就只有這一更了。我要仔細考量一下下一卷情節，應該不久就會恢復每天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