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不去看顧詩若,傅雲墨才勉強可以撐着將違心話說完,額角青筋微凸,掩在腿側的手,指甲嵌進了肉裡的疼痛才能夠刺激着他保持着清醒。
倏忽,原本小心翼翼捏着他衣角的手鬆開了,無力滑落。
自得到他答案的那一刻,顧詩若就陷入了沉默之中。
微垂的長睫在微陽暖光的側面映射下,捲翹出優美的弧度,倏而,睫毛微微顫動,凝結而蓄滿的水露不堪重負,順着光潔削尖的臉頰滑落。
很快,顧詩若便擡手抹了一把臉頰,帶着濃重的鼻音出聲道,“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
“好,我給你時間”他起了身,連看都沒有看顧詩若一眼就轉身離開。
直到關上了房門,將兩個人隔絕開,傅雲墨才鬆懈了戒備。
他怕回頭看一眼就不忍心再這麼繼續對顧詩若,他怕看到那麼孤獨的顧詩若,他會忍不住自己蠢蠢欲動的心...
要恨就恨,恨到骨子裡了,至少這樣,顧詩若還念着他,總比陌路相逢漠然無視的好。
傅雲墨坐在醫院長廊的座椅上,雙眸凝着緊閉的病房門。
只差一點,就那麼一點點,他就快要繳械投降了。
看到顧詩若那麼低微的姿態跟他乞討感情,他心臟攪疼的難受,很想幫她擦乾眼淚,很想告訴她,他早就已經喜歡上她了。
其實...
其實他很後悔當初的所作所爲,如果早點認識就好了,他也不會這麼惡劣的去傷害顧詩若。
手不斷摩挲着戒指邊沿,試圖給自己支撐下去的力量。
走廊盡頭的人看着傅雲墨頹唐的樣子,雙眸忽而暗了暗,緩緩踱步接近。
站定後,才嬌弱出聲,“雲墨哥哥”
似是如夢初醒般,傅雲墨微怔,側眸,看向不請自來的顧晴菁,隨即,不悅的蹙起劍眉,言語裡頗有指責之意,“你怎麼過來了?”
“我聽護士小姐說你在這,我就過來了,你都好久沒有來看過我了,雲...”顧晴菁一邊偷偷用目光看着傅雲墨,一邊小聲的喃喃低語,那模樣就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在等待着家長的輕聲安撫。
傅雲墨一時間被扼住了喉嚨無話可說,曾經或許看到顧晴菁這樣,他會伸出手給她一個溫暖的擁抱,可是現在他做不到,甚至還會覺得反感煩悶。
他曾經想都是顧家的女兒,憑什麼顧詩若霸佔着光明正大的顧家大小姐位置,而菁菁卻只能夠活在陰暗的角落裡,被人冠上私生女的惡名。
憑什麼顧詩若可以有健康的身體,美滿的歸宿;而菁菁還這麼年輕,就被病魔纏上了身...
可是現在,傅雲墨忽然間很懊悔摻和進顧家的家事醜聞裡來,如果他沒有費心去調查的話,他或許不會知道顧詩若曾經的日子究竟過得如何,也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左右爲難。
他憑什麼去指責顧詩若的不是?這些事本就不是他一個外人應該參與的,何況顧詩若似乎從來就沒有得到什麼寵愛,更不用說有爭搶過顧晴菁的東西了...
驟然間,傅雲墨的心情變得異常沉重,視線下意識的瞥向緊閉的病房門。
良久,他才起身,只冷冷出聲道,“跟我來”
話音剛落他便邁開長腿,率步離開,顧晴菁微怔,似乎是沒有想過一向對她呵護有加的傅雲墨會這麼冷淡,她看了一眼正對面關着的病房門,眼底陰鬱轉瞬即逝。
又是她!又是這個女人!每一次都是她要跟自己作對,搶了她的位置不說,現在連傅雲墨都不放過...
顧晴菁慢慢跟在傅雲墨身後,等電梯的時候,她微微挑眸去偷看身旁站着的男人。
見他表情淡漠凜然,顧晴菁默默的嚥了咽口水,只輕聲問道,“雲墨哥哥,那裡面住着的人是我姐姐嗎?”
“嗯”傅雲墨應了一聲,電梯到了的時候,他復又出聲道,“以後不要到這裡來了”
顧晴菁猛地一震,愣在當場。
剛剛..剛剛傅雲墨的意思是讓她不要到這裡來打擾顧詩若嗎?
她在原地緩了那麼幾秒鐘,纔回過神,跟着進了電梯裡,微斂的杏眸內陰鷙重重。
傅雲墨將她送回到了病房後,就準備離開,顧晴菁眉峰微不可見的輕蹙了蹙,忙出聲叫住了他,“雲墨哥哥,你很忙嗎?這麼着急就要離開?”
她以爲至少傅雲墨會轉圜一下,至少不會那麼直白的說出事實,可她太高估了一個變了心的男人,只聽見傅雲墨冷冰冰的話語,他說,“嗯,我還有事情要處理,你如果沒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也不要到處亂跑了,更不要去打擾你姐姐,她現在需要一定的時間靜養。”
現在是所有的情形都跟她倒着來了嗎?這話難道不是應該去跟顧詩若說?
攔着不讓她去見顧詩若,是因爲害怕自己會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針對那個女人嗎...
傅雲墨冷若寒霜的神情令顧晴菁膈應得慌,她一着急,便將心底的疑惑問了出來,“你..你喜歡上我姐姐了嗎?”
驀地,他腳步一頓,背對着顧晴菁,好半晌才沉沉出聲,“菁菁,我可以幫你做任何的事情也可以爲你去達成你想達成的心願,但是那僅僅只止步於兄妹之情,現在我是你姐夫,也希望你不要再萌生錯誤的思想了。”
姐夫?不,這並不是她想要的。
眼見着傅雲墨要走,顧晴菁突然間心慌了,被他的冷漠和決絕引得心間發怵,她害怕就這麼放任着傅雲墨離開,她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猛地撲上前,纖細的手緊緊抱住了男人精窄的腰身,低聲道,“不要..你不是我姐夫,我不要你當我姐夫,雲墨哥哥,你不是說過要娶我嗎?”
微垂着眼瞼,眸色晦暗不明。
倏爾,他拉下了腰間環着的手,緩緩轉過身,眸色沉沉的看着顧晴菁,對方亦是在看着他,那怯懦又夾雜着殷切盼望的俏麗模樣,令他抑制不住的想起另一個人。
眉眼與她有幾分相似,只是那人更爲執拗倔強。
她不會放聲大笑,每次微笑都只是抿着嘴角淺淺上揚微小弧度,靦腆又甜美動人;她也不會一受了委屈就將自己的情緒釋放出來,更不會主動告知他人,打落了牙齒也只會傻乎乎的和着血水吞到肚子裡去。
就算是哭泣,都是一個人蜷縮在角落裡,在沒有他人的時候低低啜泣,嗚咽的聲音如同受了傷的幼獸,令人莫名感覺到心間微酸。
腦海裡躍然而上的恬靜容顏令傅雲墨觸電般的鬆開了握着顧晴菁的手,少頃,他低沉出聲道,“菁菁,你應該清楚我爲什麼對你百依百順,洛謙說的沒有錯,這些年,我爲了一份恩情付出了這麼多的精力和時間,該還給你的我都一分不差的歸還給你了。”
感情?結婚?
不,這些他並沒有跟顧晴菁許諾過。
他也一直認爲自己是愛顧晴菁的,所以捨不得她受到半點傷害更不願意看到她受委屈,尤其是在她得病以後,傅雲墨就一直很想要爲她做點什麼。
機緣巧合之下,他得知了顧晴菁的身世,得知她還有一個姐姐存活於人世。
費力一番波折纔得到了匹配結果,得知她們兩人骨髓吻合,傅雲墨才動了心思想要顧詩若捐贈骨髓給顧晴菁。
本也沒有想過要以這麼卑劣的方式來強迫顧詩若,只是他自顧晴菁之口得知顧家對她們母女兩做的事情後,他便格外的憤怒,想着要爲顧晴菁出口惡氣,也算是還了顧晴菁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夙願。
哪成想,一接觸便失了控。
他會不自覺的被顧詩若吸引着走,對她做出那樣出格的舉動,也是在他意料之外的,原本也只是想着要羞辱她,熟料,他竟然也會迷戀上顧詩若帶給他的極致愉悅。
和顧詩若在一起是舒適的,沒有壓力沒有道德枷鎖捆綁着他。
越是靠近便越是食髓入骨,不僅貪戀她的滋味,更惦念着從她身上汲取的溫暖。
在申城郊外別墅的那幾天時間裡,他真正度過了一段平凡的日子,回到家有溫暖的燈光,有體貼溫柔的妻子,還有香噴噴熱騰騰的可口佳餚。
舒適寧靜又踏實自然,那幾天和顧詩若單獨相處的時間,成爲了傅雲墨最念念不忘的繾綣記憶。
如果可以,他現在寧願放棄一切,也想要和顧詩若回到那一段溫馨安寧的小時光裡,沒有傷害沒有利用和背叛,就只有他們兩個人,故此執手,唯此終老。
可惜...沒有如果。
顧晴菁將傅雲墨的表情變化盡數攬入眼底,她輕咬着脣瓣,溼漉漉的潤眸噙着受傷的破碎淺光,視線仍舊緊緊膠着在他臉上。
她知道傅雲墨之所以對她這麼好,是因爲過去的那段恩情,可是這麼多年的相處,她早就愛上傅雲墨了,這個男人一向對她體貼備至,有求必應,也從來不會對她說一句重話。
哪怕在旁人眼底,傅雲墨是個唯利是圖冷冰冰的商人,可是對於顧晴菁來說,傅雲墨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因爲他將所有的寵愛都盡數交給了她。
現在驟然間過去那些只屬於她的溫暖關心被抽離,交給了另外一個女人,這樣讓她接受不了,更何況那個女人不是別人,正是害得她落到這步田地的顧詩若...
思及此,顧晴菁美眸一緊,她緊張兮兮的拉着傅雲墨的手,溫聲細語道,“可是我喜歡你啊!難道這麼多年以來,雲墨哥哥你就從來沒有對我有過男女之情嗎?”顧晴菁她不相信傅雲墨這些年對她就只是單純的兄妹之情,更不相信他只是爲了報恩纔對自己這麼好...
傅雲墨凝眸,瞳孔微緊,視線落在被顧晴菁拉着的手,他猛然間便想起顧詩若先前也是這麼可憐兮兮的拉着他的衣角,她甚至連拉他的手都不敢...
那麼無助又低三下四的詢問他,對她究竟有沒有那麼一點點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