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轉身,看門口衣衫破碎,渾身是血的宮女正拼命掙脫身邊的佩劍侍衛,她一面爬向大殿,一面嗚咽着發出尖銳的求救聲。裕灝一愣,立時認出她便是瑾皇妃的貼身侍女,遂大聲呵斥左右退下。
那宮女掙扎着上前,如同見到了救命之人般抱住聖上的腳,哭喊道:“皇上,救救瑾皇妃,救救娘娘!”
男子面色蒼白,他剋制住狂跳欲出的內心,伸手扶起滿身血跡的宮女。
“娘娘她被人強灌了藏紅花,那藥性極強!皇上…快去救她…快去!”
“是誰膽敢如此!!”
裕灝目眥巨裂,青筋根根暴起,卻見那宮女突然擡手,目中的怒火噴薄欲出,她手指的一端,那女人正不徐不緩地站起身來。
“是哀家。”
“母后!”他有瞬間的躊躇,眼中已滿是不解,“朕已經答應你……”
“哀家不賜她鴆毒已是格外開恩。皇兒是小看了將軍,還是低估了哀家?瑾皇妃的頭胎若誕下皇子,就算立素月爲後又能如何,你一樣可以廢了她。若不給驃勇將軍一顆定心丸,你以爲他會死心塌地爲你賣命?”
男子終於明白,於面前這等惡魔多說無益。他狠狠甩了袖子,大步向殿外走去,有侍衛企圖攔截,卻被一劍致命。他整個人早已暴怒地失去了理智,只一心想趕到阿瑾身邊,眼見被殺的侍衛越來越多,太后終於沉不下氣,大喝道:
“爲了女人拋棄江山,這就是你要當的明君!”
“裕灝,你方還口口聲聲說什麼三千死士拋頭顱,灑熱血,現在就要棄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孩子沒了還可以再有,若是千萬人的性命沒了你怎麼向天下蒼生交代,你如何面對裕臣!”
男子身形猛然一震,終於停了劍。也就在這一瞬,侍衛們嚴密的封鎖了出口,將他牢牢圍住。
宮女的哭喊聲仍沒有停,卻已一點一點變成了絕望的哀嘆。
“就算那孽障真的生了下來,你以爲這個以人命換來的皇子真的能存活下去麼。”太后見他駐足,便知自己的話已起了作用,“你想讓自己皇兒,自己心愛的女子被千夫所指的話,就踏着這些侍衛的屍體殺出去。”
“夠了。”男子頹然地垂下劍,瞳孔暗淡的如幽暗的深淵。他從沒有一刻這麼絕望,被太后斬斷與外界往來時沒有,萬千大軍兵臨城下時亦沒有。只是這個孩子,是他們全部的希冀,今後他將如何面對那個一心憧憬未來,深愛自己的女子。
轟隆一道滾雷劈下,蒼穹如低吟的神祗,陰霾吞噬着天際殘存的光明,將流雲席捲的翻滾起來。光影交織的狹小空隙裡,有身着明黃龍袍,面垂流蘇冕的男子閉目而立,仿若被刻意削尖的剛毅輪廓,如好看的潑墨水彩。
他手執長劍,嬌豔欲滴的紅自利刃滾落。那說不清是悲是怒的眸子裡,竟驟然間多了一些難以言明的情愫。這蔥鬱少年彷彿是忽然之間就長成蒼老的模樣,他知道即使站在雲巔也不能操縱命運的線軸。總有一些人,一些事,如若不經歷一番便永遠不會懂得那徹骨的痛!
殿內便這樣一直僵直着,直到有人擠進來伏在太后耳邊通報了幾句,侍衛們才熙熙攘攘地散了去。
殿外電閃雷鳴,頃刻間已是風雨大作。天子頹然地邁開步子,走進黑壓壓的雨幕之中。靜巷空無一人,有昏鴉在房檐盤旋低鳴。沒有人指引,他茫然的不知該去向何方。三三兩兩的宮燈被點燃,散出微不足道的暖色光亮。身上衣襟不多時已然溼透,冰涼地貼着他毫無溫度的身軀。
大千世界中,這個衆人景仰的天子卻如同行屍走肉一般,掙扎在無限的深淵之中。
“妾身,願以素手啓光明,還君一個錦繡的天下。”他尤記得成親那天,當他揭下嶄新的紅帕,那個靜如百蓮,眼眸如水的女子這般沉靜地說道。那是第一個闖入他心扉的倩影,亦是他窮盡一生在追逐的摯愛。
裕灝擡頭,自己終是不知不覺中走到了她的門外。
庭院未曾點燈,亦不見下人影跡,只一箇中午便有些荒涼起來。他擡起微微顫抖的手挑開那層布簾,卻見一地碎片,狼藉不堪。沒有問候,沒有歡笑,彷彿突然失了生氣,黑暗的空間裡再也感受不到以往的氣息。
他心中一緊,上前幾步,只見右手窗邊,一襲白衣含笑而坐。她青絲如瀑,垂散在削瘦的肩頭,臉上仍有未乾的淚跡,那笑卻是哀怨而悽然的。
“皇上,我們的孩子沒了。”一開口,便有兩行清淚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