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顏好像喜歡夏歡喜歡了很久, 久到連夏顏自己都不知道喜歡了有多久。從夏顏有記憶開始,他就是最不受人注意的主子,那些宴會酒席, 無論有沒有他, 都顯得沒有分別。便是有一日他突然死了, 屍體大概也不會被人發現。
也許別人只會輕描淡寫的說一句, 哦?死了?那埋了吧。
所以小時候的夏顏是不敢在人前露面的, 怕遇到了那些人,看見了那些人的指指點點,順帶再知曉一遍自己私生子的身份。
不過這一切因爲有了夏歡而顯得不一樣。
夏顏有的時候也會想, 如果當時夏歡沒有管他,任他在冷宮裡過一輩子, 他會不會就什麼都不知曉, 然後在唯唯諾諾和躲躲藏藏中度過一生?人啊最怕有了念想, 一但有了念想,就什麼也不怕了。
夏歡就是夏顏的念想。
剛開始的時候, 夏顏是羨慕,羨慕夏歡想吃什麼吃什麼,想幹什麼幹什麼,羨慕夏歡一招手,呼啦啦一羣人上趕着來伺候。可後來, 夏顏就是恨了, 恨夏歡跟他一樣都是庶子, 卻因爲有一個受寵的母妃而受千萬人懼怕。
可再後來, 一切就又不一樣了。
好似夏歡, 成了他心裡唯一的人。
他起初不過是不服氣,處處與夏歡比, 他看的書要比夏歡多,寫的字要比夏歡的正,說出來的話要比夏歡好聽,作出來的動作更是要比夏歡的瀟灑,他把夏歡當作的目標,所以他的眼睛裡也只容得下夏歡,乃至後來夏歡的音容相貌,一顰一笑,都像紮根一般地印在了夏顏的心上。
就連他自己,都不能撼動半分。
所以在他知道夏歡不是他的親哥哥的時候,他纔會那般的,欣喜若狂。
好像所有的事都有了終點。
那就是夏歡是他的,他一個人的。
“小時候我最愛到二哥這裡了,因爲二哥這裡暖和,不像我那裡,冷得像座冰窖。”
自那日大殿攤牌之後,夏顏就把夏歡安置到了他以前的寢殿,宮裡的人都知道新皇上有個新寵還是個男人,卻不知道這個新寵就是以前的二皇子。
而回到自己以前寢殿的夏歡,也是百千滋味在心頭。
原來,還是自己種下的因果。
上輩子的夏顏算是默默無聞得很,就算是宣和帝駕崩的時候都沒有露過面。登基之後,夏歡就隨便給了他個封號,讓他出宮住着去了。夏顏自己倒也明白,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安安穩穩地呆在王府裡,一呆就是一輩子。
只是這輩子麼,一切都不一樣了。因爲夏歡一時的不忍心,讓夏顏有了登基成王的野心,然後之後所有的事情,就是牽一髮而動全身了。
全然變了樣貌。
夏歡撥弄了撥弄窗臺上的畫眉,也沒理會坐在他身後的夏顏。
夏顏這幾天每天都來,不過他也不多呆,說上兩句話就走,兩個人和和氣氣的,也不像一副仇人的面貌。
只是他們兩個都知道,這又是一場較量。
看他們兩個誰先沉不住氣。
“新皇登基,應該有好多事情要準備吧?天天來我這裡做什麼?”
夏歡給籠子裡的畫眉倒了些水,連身子都沒轉回去。
“你倒是與這隻鳥相處得好。”
夏顏的聲音裡似是帶着些笑意。
“大抵是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緣故罷。”夏歡轉過身子來,對夏顏笑得燦爛。
夏顏看着夏歡沒有說話,他送這隻畫眉給夏歡,確實也是爲了讓夏歡明白他自己現在的處境。不管這個籠子打造得多麼精巧,他夏歡永遠是這皇宮裡的一隻金絲雀,這輩子,逃無可逃。
“這裡的東西都沒怎麼變過,伺候的宮人也都是些新面孔。看來這幾年,你確實下了不少心思也做了不少部署,太子輸給你,倒也不冤枉。”
夏顏從桌子那頭走過來,走到夏歡近旁後,也拿起了一根蘆葦葉子,逗弄了逗弄裡頭的那隻畫眉,就對着夏歡問道,
“我怎麼覺得這隻畫眉有些焦躁。”
夏歡看了看籠子裡的鳥,躲開了夏顏勢在必得的眼睛,
“大概是想出去了罷。”
結果夏顏捏住夏歡的臉就把他的頭給轉了過來,
“有人跟我說軍隊裡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鄭錦了,你猜他是不是偷偷回到了京城?如果他真的回來了,他又會不會想來這裡帶你走?”
夏歡別開頭躲開夏顏的手,
“我又不是他,我怎麼會知道?”
可是夏顏依舊不放心,非要讓夏歡說個清楚纔好,
“如果他來帶你走了,或者欒子辰來帶你走了,你會不會跟他們一起走?”
然後夏歡就沉默了。
他轉過頭去看了看那隻畫眉後,纔對着夏顏說道,
“你既然知道答案,又何必一遍一遍地問我?只要能走,我便不會再這裡多留一刻。就是死……我也要死在外頭……”
只是不等夏歡說完話,夏顏就把夏歡一把拉了過來,不等夏歡站穩,就捏住他的下頜吻了上去。
夏歡心裡不依,推拒着就要從夏顏懷裡離開,卻不料夏顏的懷抱實在太緊,無論夏歡如何掙扎,都撼動不了夏顏半分!而一直吻着夏歡的夏顏則是將自己的雙臂收得緊緊,好似他一放手,夏歡就會消失了一般!
等到夏顏把夏歡鬆開的時候,他就把腦袋擱在了夏歡的肩窩處,
“二哥,你陪我好不好,你已經陪了我那麼多年,再陪我一輩子好不好。”
夏歡皺着眉頭沒有說話。
無論他說什麼夏顏都不會聽,他又何必再多費脣舌?
夏顏直起身子來看着夏歡。
夏歡雖然站在他的身前,眼睛卻是看向別處。無論如何,夏歡都不會喜歡他罷?
“二哥真的不記得以前了嗎?我宮裡的炭火遭人剋扣,整座宮殿冷得讓人窒息,是你帶我到這裡來,說讓我和你一同住!我曾問過你我們可不可以一起住一輩子,你是怎麼說的?嗯?你說我願意住在這裡多久就住在這裡多久!爲什麼現在我來了,你卻要走!”
夏顏抓着夏歡的肩膀,一雙眼睛更是亮得嚇人,
“二哥真的不要我了嗎?我們以前一起在這宮裡生活的點點滴滴,二哥也當真不記得了嗎?二哥你知不知道你十五歲出宮建府之後,我回到自己的寢殿裡夜夜失眠,從那個時候起,我就發誓要把你搶到我身邊!發誓讓你一輩子都不能離開我!”
“這些都是你一個人的一廂情願!你一個訂好了結局又何曾問過我願不願意?就算你說得感人無比,又能感動得了誰?”
夏歡將夏顏一把推開,臉上算是怒意,
“我的境地別人不清楚你還不清楚嗎?十五歲封王建府,呵!明上看是對我恩寵有加,其實不過是因爲淑妃娘娘對我做得太過分,他怕別人藉此知道了我的身份!何況我一個成年男子,如何能在皇宮裡頭居住!自然是好好打發出來爲妙!我一直把你當親兄弟看待,卻不知道你對我存了這樣的心思!若我早早地知曉了,我必然不會對你好!省得你得掌大權之後困我在此!”
夏顏見到夏歡生氣之後反倒心裡鬆了一口氣,他更怕夏歡無慾無求,一臉平靜的樣子。他就想夏歡如現在這般,將心裡頭的真心話說出來,這樣他才能知曉夏歡心裡頭到底害怕着什麼。
他才能針對夏歡的弱處,一擊即中。
“你給我走,我不想看到你。”
夏歡轉過身去,給夏顏下了逐客令。
不過夏顏卻沒有那麼容易離開了,他從後頭抱住夏歡,就將腦袋擱在了夏歡的脖頸,
“今天的藥吃了嗎?”
藥?什麼藥?自然是解藥。
解毒的藥。
夏顏知道自己奪不走夏歡的心,也就不多做心思去爭去搶了,只要能留下夏歡的人,那也算得上成功了一大半。所以夏歡剛被抓得時候,就被夏顏餵了藥,除了吃夏顏給的藥來壓制,在沒了別的辦法。
這就是夏顏與欒子辰或者說與鄭錦的區別。
他們總捨不得讓夏歡收到一丁點兒的傷害,哪怕他們有能力將這傷害控制得很小很小。
“我還不想死。”
夏歡這樣說,夏顏就知道夏歡已經吃了藥了,其實夏顏還是怕的,他怕夏歡不要命也要往出跑。
“你這樣做也就對了,你若死了,我自然害不到你,但是欒子辰,小滿,鄭錦……那些你在乎的人,我一個一個都不會放過。下個月初一是我登基的日子,也是我們大婚的日子。鑑於你的身份,我不便給你個儀式,但你在我心裡面永遠是不一樣的。留在皇宮裡頭,留在我身邊,我把所有的寵愛都給你,我說到做到。至於那些人,我也保證他們活得好好的,你說,這樣好不好?嗯?”
好,當然好。
你夏顏把所有的事情都預料到了,把每個人的命都安排得那麼恰恰好,還有什麼是不好的?
夏歡搖頭苦笑,
“你走,我不想看見你。”
夏顏見夏歡如此堅決,也沒有了再呆下去的意思,低下頭在夏歡脖子上親了一下之後,就轉身離開了。
而看到夏顏已經離開的夏歡,則是轉過身來對着牀上喊了一聲,
“你出來罷。”
然後牀上就閃出一個人影來。
鄭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