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貴的眼睛始終盯着面前的茶碗,既不喝茶也不說話,讓金珠滿腹疑慮。
“盧大伯,你是不是有什麼爲難的事?”盧貴不說話,金珠只好主動開口問,總不能這麼一直傻坐着。
盧貴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答非所問道:“金珠,你這茶碗瞧着不是太好,怎麼不去買些更好的呢?”
茶碗?金珠詫異的看着自己手裡的茶碗,不明白盧貴怎麼說起茶碗來了呢?
這個茶碗的確不好,可能算是茶碗中最粗劣的,要不是張氏那日的沏茶舉動,金珠也沒想着要準備這東西,別瞧着它雖然粗劣,可也花了金珠36文錢纔買了十二個,着實讓她肉痛啊!
“呵呵,盧大伯,好茶碗的價錢太貴,我哪有錢去買更好的,就這幾個茶碗也是硬着頭皮纔買下,可把我心疼了好幾天哦!”金珠一臉肉痛的表情沒有半點做假,在她看來,現在的每1文錢都該花在刀刃上,像這種用具其實買早了些。
“沒錢?呵呵,金珠啊,你都買了十幾個下人還說沒錢,那其他人還不都得窮死,你放心,大伯不是來找你借錢,你不用緊張。”盧貴雖然呵呵笑着,但卻沒有了往日裡的真誠,笑聲中帶着一絲焦急和煩惱。
金珠一愣,盧貴對她說話的語氣和平常不同,往日裡縱然有事找她商量,但語氣中總有一種上位者對下面人,或者是長者對孩子的語調,但今天的話語中卻全然沒有,似乎盧貴完全忘記了金珠還是個孩子,還是他管轄下的人。
“盧大伯,我買下人花了多少錢,別人不知道你還能不知道嗎?這還是託了盧大娘的福。不是她領着我一路介紹講解,我怎麼可能只花了5、6兩銀子,就買了那麼多人呢?”
金珠雖然不知道盧貴今天來的目的,但顯然是沒有什麼好意,否則也不會一來就拿茶碗說事,試探她的家底。
盧貴有些尷尬的一笑,他當然知道自己老婆利用金珠金蟬脫殼的事,忙解釋道:“你大娘本也想再買幾個下人,這才一直在那裡逗留詢價。不過這買人的事情哪有那麼簡單,她問了價後當然要回家來找我商量。怎麼說你大伯纔是一家之主嘛。”
說到這裡,盧貴小心的朝金珠臉上看去,雖然這話說的是推脫之詞。但實際上也確實如此。
一戶普通農戶人家完全是靠天吃飯,每積攢下一點銀兩都要小心收藏着,輕易不會拿出來花銷,因爲誰也不知道往後幾年的收成會怎麼樣。
縱然是連續有幾年的好收成,他們也常要緊緊的捂着荷包裡的錢。預備着給兒子娶妻女兒出嫁老人出喪。
田地裡的收成再好,也攔不住這幾項人生的必須開銷,把這些花費一除去,其實普通農戶家裡根本就沒有閒錢,每日裡的生活千篇一律,省吃儉用辛苦勞作。過着千百年來大同小異的窮日子。
窮日子一旦過習慣了,很多生活中的窮習慣就會成爲生活的正常標準,比如。家裡每花稍大的一點錢,都會前思後想幾日,全家主事的人聚在一起商量後才能決定,沒人會在剛能吃飽飯的時候做出金珠這樣的事情,而且還是沒有和家裡大人商量。
“金珠。你大娘去幫大伯買東西后,那些人牙子沒有爲難你吧?”盧貴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能做出這樣的事,不由的想爲她找着藉口。
爲難?應該算是沒有吧,那個人牙子在看到張氏溜走後,只是幹罵了幾聲就忙着去尋找下個客戶,還是自己主動把她拉了回來,要實話實說嗎?
金珠轉動着眼珠子看着盧貴,他臉上緊張和期許的神情讓她心裡一動,一癟嘴道:“她們不讓我走,說是沒錢買人就不要一個個拉着看,白耽誤她們的時間,不給些賠償就要我好看。”
“那些人難道是她們逼着你買的?”盧貴小心的問。
“嗯,本來就只想買一個,誰成想他還有老婆孩子,人牙子在旁邊瞪着眼睛說給便宜點讓我全買回去,我一害怕就點頭了,等回過神來這一大堆人就站在我旁邊,人牙子伸着手跟我要錢,那模樣嚇死人了,沒辦法我只好把錢給了。唉,盧大伯,那些人牙子真的很可怕,像是會吃人一樣啊!”
金珠顫巍巍的聲音讓盧貴相信了七八分,加上他自己心裡的猜想,他完全相信了金珠的話,不由的鬆了一口氣,還好,金珠買了那麼多人是這麼個原因。
他最怕的事情是,金珠買人不過是個幌子,而是她未來的婆家給她預備的下人。
那麼些下人來到這個地方還能做什麼事情呢?當然是要讓金珠生活得更好些,圈地蓋莊子開荒出更多的土地,成爲福保村最大的大戶,到了那個時候,甲長這個職位和他就沒什麼關係了。
“金珠,盧大伯也沒想到那天你大娘走了後,會給你惹了那麼大的麻煩,是大伯對不起你啊!金珠啊,你現在可有什麼打算?這麼些人可不好養活,你有什麼事情只管說,凡是大伯能幫忙的地方,大伯一定給你辦好。”盧貴又恢復了往日的語氣,好像是要給金珠些補償似得,拍着胸口保證着。
金珠擡起頭看着盧貴,眼睛裡似乎一亮:“盧大伯,你能幫我買一家子人嗎?不貴,四個人3兩銀子,加上給他們準備的被褥衣服等東西,總共才4兩銀子。”
“啊!這、這都是些什麼人啊?”盧貴沒想到金珠會直接這樣說,冷不防下只能接口。
金珠眼睛裡的亮光似乎更亮了:“盧大伯,這些人盧大娘肯定都認識,就是小草以前的一個姐妹的一家四口啊。雖然說顧媽的右手可能廢了,顧順的身子骨也不知道能不能好,但月紅和顧長勇可都身體好着呢,一個能當丫鬟伺候你和盧大娘,一個是壯勞力能下地幹活,很不錯的。”
盧貴一聽這話他差點要吐血,整天擡着手臂的婦人他早就看見了,那個身體搖搖晃晃的年輕小夥子,他也從張氏的嘴裡知道,生了重病沒人要,纔會搭着他妹子一起賤賣,這樣的人他買來有什麼用啊,幫他送終嗎?
本想發火的盧貴,一想到這些人都是因爲自己老婆才被金珠給買了回來,只能硬生生的把怒氣嚥了下去,還是用和藹的口吻道:“金珠啊,你是不知道,你大娘搬來福保村,家裡原先的東西都沒有帶來,所有的物件都是新買新做。趙家的手藝你也知道,好是好可價錢卻不便宜,縱然他們看在我的面子上少收了些,但也讓大伯的荷包全癟了,別說4兩銀子,就是1兩銀子大伯也拿不出來啊!”
瞧着盧貴哭窮,金珠心裡忍不住的憋笑,臉上卻滿是失望,苦着臉道:“那怎麼辦呢?那麼些人每天吃的糧食和菜,算下來每日要幾十文錢,十天就幾百文,一百天就幾兩銀子,天啊,我上哪裡去找那麼多銀子啊,盧大伯,你可要幫幫我啊!”
“幫,幫,大伯一定幫你,只不過這個問題有些複雜,你讓大伯回去仔細想想,然後大伯再來告訴你如何?”盧貴生怕聽見金珠找他借銀子,先前拍着胸口的保證讓他後悔,忙甩出一句搪塞的話,端着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大口茶,起身就往外走,全然沒有理會金珠在後面的挽留聲。
撲哧!金珠直到看不見盧貴的背影才忍不住笑出聲來,小樣,嚇不死你,嘿嘿!
金珠悠悠的坐着喝茶,心裡想着盧貴今天來的原因,雖然他沒有直說,但肯定是關於家裡這十幾個下人的事,會是什麼事呢?
思索了半天無果,金珠索性先把這問題拋在腦後,拿出自己新出爐的新莊子設計圖,呵呵的笑了。
“孫媽,你去把老顧找來,我有事找他。”金珠瞧見孫媽過來收拾茶碗,順口吩咐道。
“是,二小姐。”孫媽的聲音有些異樣,可惜沉靜在圖紙中的金珠並沒有聽出來。
“什麼?孫媽,你可聽仔細了,二小姐爲什麼要買我們呢?”顧長勇一臉不相信的看着孫媽。
“這我哪裡知道啊,我在廚房裡洗菜,無意中就聽見二小姐這麼的對盧甲長說,要他買了家裡的一家四口,咱們這些人裡,除了你們家還有誰是一家四口呢?”孫媽手足無措的把自己聽來的話說了出來,不過她也說了聽得並不全面。
“不可能,這裡面肯定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顧長勇搖了搖頭,他在這些日子裡和金珠接觸的時間最長,雖然不敢說完全瞭解金珠,但憑着他做大管事那麼多年的看人經驗,除非有什麼突發的事情發生,否則金珠不可能要賣掉自己一家四口。
“走,先回去再說。”顧長勇強自鎮定了下來,既然這個時候金珠讓孫媽來喊他,那就是有事要和他說,以其在這裡混亂猜想,還不如回去直接聽吩咐,反正被賣的事也不是頭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