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傍晚的八原,日落西山,暮色四合,遠方連綿的山脈和繚繞的雲霧相映成趣,偶有飛鳥路過,給似乎靜止的畫面增添了一份生動。遠遠望着,讓人流連,不知歸路。
而清晨裡,漸冷的溫度,空氣凝結了寒霧,白霜依附在道路兩旁的草葉表面,早晨出門時,有錯覺以爲是冬日提前到了,滿目霜白,恰似下了一場小小的雪。
夏目貴志輕輕呵出一口氣,一團白霧帶着溫熱的氣息消散在清晨冷寒的空氣裡,只在掌心留下短暫的溼熱感覺。
來到八原的日子,不知不覺,也快過去大半年了。
習慣性地回頭望了眼身後那棟房子,銘牌上“藤原”的字樣似乎會給予他勇氣。
“我去上學咯。”
少年輕聲說道,聲音輕飄飄地伴隨着晨曦的光,輕轉着飄散了。
夏目貴志還未到八原的藤原夫婦家時,住在城市裡。而少年第一次意識到兩地有着如此巨大的差別,是因爲那讓人流連的美麗景色和無拘無束的自由感覺。
八原就像是遺落在繁華城市中的一小片寶石碎片,靜謐安詳。
初來時,冬日已近,白雪未落,少年站在石灰色的小道上,道路兩旁的樹木落盡了葉片,鋪滿了小道,隨和又愜意。
這種景象是在城市裡見不到的。
城市的街道總是被打掃得一塵不染,中規中矩,就像那些刻板的眼光,讓夏目一度失去了對這個世界和生活的熱愛。
——不過幸而遇到了藤原夫婦。
那麼溫和又善良的人。
落葉在腳下發出脆薄的聲響,夏目從回憶中恍過神來,他已經走到了熟悉的岔路口邊。
今天出門好像有些晚,大概……
他的視線落在前面不遠處的路口上,通常他走到這裡的時候,那邊也正好出現一個身影吧。
都是昨晚上貓咪老師喝多了還撒酒瘋,害得自己幾乎一夜沒睡,早上出門太匆忙。大約,那個人已經先一步走了吧?
少年在原地兀自垂頭嘆了口氣。
好像已經成爲習慣了。不再是一個人。
但那終歸是……自己一個人的想法吧?
頭頂的枝椏間發出輕微的枯葉摩擦聲,夏目貴志並沒有注意。對面的岔路口依舊沒又出現期盼中的身影,少年放棄似地加快腳步穿過樹影斑駁的道路,往學校的方向走去。
他身後,數片枯黃的葉片自高處落下,在風中打了個旋,脆生生地沿着脈絡碎成了粉粒。
……
喀啦。
又是落葉被碾碎的聲響,有些沉悶。在秋天的道路上經常會聽到的,絲毫不奇怪的動靜。
就在夏目原本站着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位身姿秀挺的年輕人。他穿着身在秋風中飄飄蕩蕩的寬袍吳服,一隻手託着臉頰上的面具,白瓷般美麗的手腕處繫着串鈴鐺,輕輕晃動,卻未發出任何聲響。
感覺就像是一道空氣,安靜得讓人無法察覺,但是察覺後又無法忽視。
少女同往常一樣拐過路口,想着同路的少年必然因爲她的遲到而先走一步,心中也沒什麼期盼,面色如常地踏上石灰色小徑。
然而腳步一頓。
道路中央立着一道身影,背對着她,就那麼站着。一把綿軟的慄金色長髮散落在層層疊疊的吳服中,只隱約瞥見對方初雪般白皙的鼻尖和一點潤色的脣角,辨不出男女。
……大概不是人類吧。對於妖怪,憑身高完全不能判斷啊。
東一藤葉對非人的東西,向來是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因此居住在八原的妖怪們並不知道還有一位可以看見它們的人類,它們所知道的,就只有“持有友人帳的夏目”了。
——因此少年麻煩不斷。
東一的視線往下偏了一個角度,腳步比剛纔更輕,卻有些急。
不知爲何,面對那道身影的時候,心中卻是沒由來的緊張。
大約是很厲害的角色吧。所以千萬不能招惹。
秉持着這樣想法的少女平靜地往前走去。當她與那道身影越來越接近,即將與之擦肩而過時,一道清泠泠的聲音伴隨着悸動人心的鈴音響起了。
那矗立在路中央的身影絲毫未動,一隻手依舊託着他臉頰上的面具,隻手腕上剛纔還未有動靜的鈴鐺發出了聲響。
“你,看見得我吧。”
是個男子。聲音清淺如山間流水,似是介於男子與少年的嗓音,帶一絲讓人心癢的暗啞。
東一藤葉的腳步只停頓了一秒,既沒有回頭,也沒有回話,又繼續往前走去了。那男子也沒有叫住她,只是緩緩放下了託着面具的手臂。
手腕精巧如偶人匠師製造的上等品,只是剛纔還繫着的鈴鐺不見了。
*
“早安,東一。”
“……早,多軌。”
五組的教室裡,多軌透與剛到的東一藤葉道早安。對方似乎有些心神不安,面色比往常蒼白些,腳步都有些虛浮。
“身體不舒服嗎?要不要先去醫務室看看?”
因爲一些與常人不能言說的秘密而迅速密切起來的兩人,同二組的夏目貴志和一組的田沼要四人算是整個學校最牢不可破的同伴關係了。
此時多軌透關心地問道。
東一搖了搖頭,拉開椅子放下書包剛要答話,一串東西從她的包裡掉出來,兩人的注意力都換了個方向。
“這個是……?”
多軌透彎腰撿起從同伴包裡掉出的東西,疑惑地端詳着。
旁邊的東一藤葉臉色未有變化,只是石青色的眼中閃過些什麼,她鎮定自若地回答:“別人的東西,一會兒要還回去。”
她心中已在暗暗思索:是那個在路上遇到的人的吧?雖然沒有看清楚,不過他手腕上好像確實有繫着什麼東西,而且剛纔也真真切切地聽到了鈴鐺的聲音。
多軌透倒是沒有多想,十五六歲的女孩子總是容易被精緻的小物件吸引。她愛憐地託着那串鈴鐺,看了又看,喜歡得不得了。
東一不想自惹麻煩,原先也沒有多加註意。現在看多軌喜愛的樣子,也就多看了兩眼她愛不釋手的鈴鐺。
確實是非常漂亮精緻的東西:編織紅繩串起,一共四個銀質鈴鐺,頂端都有一顆似紅非紅,似黃非黃的潤色玉珠。可惜無論怎麼搖動,就是沒有聲響。
多軌難免有些遺憾,心想如此漂亮的鈴鐺,聲音一定也是非常動聽的吧。也不知道是哪家店鋪出產的,做得這麼討人喜歡。
“真是越看越喜歡啊……”
在班長喊着“早自習開始各回各位”時,多軌頗爲不捨地把鈴鐺還給東一。
東一抿了抿嘴脣沒有說話。
如果它真是個普通的小物件,她自然會不做猶豫地轉贈給算得上是好友的多軌。可惜現在這東西來路不明,未免事情擴大化,還是自己悄悄解決算了。
剛纔的那個男人……應該也不是什麼惡類吧。
少女思忖着,接過多軌遞還過來的鈴鐺串。
“叮——”
那聲音突兀地響起,清脆地不雜一點塵梓,讓人聯想起山間潺潺的流水和寂寞峰頂上的終年積雪。
嘈雜的教室突然安靜下來。
東一迅速收起了那串鈴鐺,在多軌詫異的視線下。
她的眉頭蹙了起來,這件事情似乎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麼簡單。
清晨道路上的孤獨旅人,慄金色長髮,面具覆面,繁複吳服,以及神秘出現在她包裡的鈴鐺。從他唯一一次的開口中得知他確實不是人類。但是從氣息上來分析,即使是妖怪,也是屬於比較厲害的那一類吧……
少女的眉心越皺越緊,在班導進教室前,又拉出那根鈴鐺繩子琢磨了半晌。
那個人究竟有什麼用意?
平時鮮少思考這類事情的東一半天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偷偷看了眼講臺上的老師,這時上的正是無關緊要的副課,她索性從包裡抽出繪本,拿了支筆在上面塗塗畫畫起來。
要思考的話,還是邊畫邊想好一點啊。
課間出於剛纔鈴聲的緣故,多軌透來了好幾次,詢問關於那串鈴鐺的情況。東一想了想,便把早晨的事情告訴了她。沒想到多軌透臉色一變,急匆匆地出了教室,大約是去找田沼和夏目商量對策去了。
東一藤葉依然坐在位置上,用深色的鉛筆處理了細節,描摹鈴鐺的畫就基本完成了。
——現在好像無事可做了。
原本就沒什麼愛好的女生靠在椅背上發起呆來,她兩根手指夾着比一般書頁要來得厚實的畫紙,來回翻動,查看着近期的畫作。都是些速寫之類的景物,在她閒得發慌的時候用來打發時間。
目光有些無聊得渙散的女生把本子從課桌裡拖出來,放到腿上,往回翻了一頁。那一頁比之前的筆觸,要輕要淡許多,只有簡單的線條,草草勾勒出了一個輪廓。
是張剛剛起稿,還沒有完成的人物畫。
東一轉過頭看向窗外,時間接近中午,外面的世界日光和煦,遠遠能望見漫山紅了的楓葉和濃稠色調的山毛櫸。深秋的八原,真是濃墨重彩的一筆畫作,張揚肆意地讓人心情愉悅。
少女輕揚脣角,手中的鉛筆轉了一圈,似是回憶起了什麼,鉛色筆尖落在畫紙上,用深色的線條流暢地勾勒出四肢的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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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當時自己不多此一舉,恐怕這幅畫早就完成了吧。
腦海中浮現出日暮下的山坡,柔軟草地上的少年闔着眼簾,脣角微微抿起,手枕着胳膊雙腿又悄悄蜷起。
那睡姿聽說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呢。
少年安睡的樣子,稍後卻發生了一些變化。
即使緊閉着雙眼,即使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卻依然能從面部微妙的變化上察覺,他似是在夢中遇到,或是想起了不愉快的事情。
因此眉宇間纔有一絲平日裡不得見的脆弱吧。
畫下最後一筆,上課鈴聲正好打響,多軌透才急匆匆地跑進教室,氣喘吁吁。
“怎麼這麼急?”
東一隔着幾個座位,扔紙條給多軌。
“啊啊,剛纔田沼和夏目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我就和他們理論上了。呼……反正一會兒約好了在樓下見面的,把你那串鈴鐺帶去啊。”
多軌原本的字跡是秀氣漂亮的,可是現在卻有些潦草,大概是跑急了,還沒緩過來吧。
東一收起字條,回過頭朝多軌透的方向彎了彎脣角表示感謝。
……
“感覺很舒服,很清澈,不像是妖邪的東西。而且……”
“而且什麼?”
“剛接觸的時候,好像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似曾相識?”
午休時間,分別在一組、二組和五組的四個少年人聚在學校庭院的一棵樹下,對於今早莫名出現在東一藤葉書包裡的鈴鐺展開了討論。
作爲能夠看見妖怪並與之交流的夏目貴志首先提出要接觸下鈴鐺。東一拿出來給他,在兩人交接的時間裡,鈴鐺一直有發出聲音。
而換做多軌透或是田沼要,卻是沒有任何動靜。因此田沼推測,約是能夠與妖怪接觸的夏目和東一,纔會使這串不屬於人類的鈴鐺發出響聲。至於它的意義,目前還不得而知。
“東一你難道沒有感覺到嗎?就是那種一閃而過的……”
“嗯……之前因爲不願多作接觸,所以夏目這麼一說才仔細感受,確實有一瞬間是有這種感覺的。”
東一沉吟着回答。
“那你們仔細想想,是在哪裡感受過?”
多軌透握緊雙手,緊張兮兮地望着兩人。
“大概是……”
東一和夏目對望一眼,有個念頭躍上心頭。
“——是淨潭!”
作爲八原所有植物的守護靈,生存在地底下的巨大槐樹,在秋天到來之際,已經消散了。而據貓咪老師所說,舊的守護靈死去後,就會有新的守護靈出現。那麼今早出現的那個……難道是新的守護靈?——作爲人類的形態?
一想到老槐樹和人形的對比,在場的幾人都抱着胳膊抖了抖。
“那放學後,我們一起去找八朔吧!”
眼看午休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多軌透提出行動方案來。田沼要表示同意。他一直是非常能夠理解夏目這類人的同伴,心思縝密,勇敢果決,在朋友遇到危險時,也一直挺身而出。就連與之接觸不多的東一,對田沼也是非常欣賞的。
“就這麼決定了。我們在校門口見,一起行動。”
“嗯,好的。”
雖然對於這位身份定位於“新任八原守護靈”的大人仍然存在一些疑惑——比如爲什麼會跟東一說話,爲什麼他的鈴鐺會出現在東一的包裡,這麼做有什麼用意等等,但暫時確定對方沒有惡意,讓幾人心中的大石都落了下來。
多軌和東一下午是體育課,午休結束後,兩人就直接去了活動室。
原本通往活動室的大路在翻修,現在走的是條有些狹窄的偏僻巷子,擡頭僅能看到一線天空。
跟在多軌透身後的東一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
“吶,東一,你是不是在不高興?”
“唔?”
“因爲你平時,都是很怕麻煩的樣子啊。”
“也許吧。”
“不過你放心,有我們呢,打架什麼的,我也是可以上的喲。”
“真要是打起來的話,我還是拉着你先跑吧。”
“喂,難道我就那麼不可靠?”
“我想大約女生不能用‘可靠’來形容吧。”
“那就用‘靠得住’來形容!”
“……不是一個意思嗎。”
“啊啊啊,不要再跟我討論麻煩的用法了!”
“明明是你先起得頭。”
“……東一,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能說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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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因爲——”
女生的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她停下腳步,怔怔出神。
……最近說的話,好像越來越多了。
比起以前,要多得多呢。
走在前面的多軌透轉過身,她擡起手,掌心向上,指尖的方向對着落後的少女,故意用輕鬆的語氣說:
“走啦,不然就遲到咯。”
等同於在鼓勵她要打起精神來,東一點點頭,應着:“嗯!”
伸手握住對方的手掌,細膩溫和。比自己的體溫要暖一些,暖意滲進指尖,輾轉着到達心底。
狹窄的小巷子,不能並肩而行,於是一前一後地牽着手。
心中溢滿了奇妙的滿足和喜悅。
這大概就是……朋友吧。
知心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