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洌的真身是天狗。
但天狗也是狗。
民俗諺語,狗改不了吃屎。汪洌的本性,毫無疑問,是複雜且多變的。
他沒有狗的忠誠。
背主求榮這件事,他不止做過一次。
現在汪洌跪在呂光面前,看似十分虔誠又恭順。然而呂光了解汪洌的過去,當初第二苦命人曾苦口婆心的囑咐過他,以後務必要留意那條兇殘成性的天狗。
汪洌低着頭,身子一動不動看上去他也確實誠心歸順了呂光。
站在一旁的農青梅倒是有些心事重重,說實在話,她內心深處是並不同意呂光接受汪洌的投誠的。
只因這條天狗實在是太可惡,過去曾殘殺過無數道人的性命。
而今汪洌或許是看到了呂光勢力太過於龐大,所以纔不得不選擇投降。
農青梅沉吟良久,忽然向呂光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不要立刻做出決定。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決定,如果呂光一旦同意了汪洌的請求,放他一條生路。那麼,以前所慘死的那些道人,其冤屈就不能得到洗禮。
而若是在這裡殺死了汪洌,很可能就會與東海龍宮結下仇怨。
畢竟東海龍宮在過去也幫助過呂光很多次,直到今日,蓬萊島都還在東海龍仙的庇護之下。只不過修者大都秉承一切隨緣的心理,你有幸得到,自然有其原因,只要你有德有力居之,他人也斷不會與你爭搶的,更不會像此二人一樣,竟然登門來‘借’!
蘇韞影心中狐疑,這長生殿究竟是什麼所在,居然如此飛揚跋扈、霸道狂妄,以前卻是從未聽人提起過啊。
梅八角隨即眼睛一亮,看向呂光的眼神閃出一抹羨慕之意,暗歎道。這窮困潦倒來投奔素真的落魄書生,也不知是走了哪門子好運,來到峰上之前居然就已偶得奇遇了,能被長生殿視爲重物的東西,想必定然有它獨到可貴之處。
人比人,氣死人!
梅八角憤憤不平,心中煩惱,越想越氣不過。天山墨池被此人服下腹中,非但沒有氣炸而亡,反倒誤打誤撞的令他成就火系真身。
然後被李天澤那一劍給刺中胸口,他竟然又是奇蹟般的活了下來,並且還糊里糊塗的擁有了修道者的道法。進而餘鶴羣的氣象化身降臨,施展而出的那驚天一劍,居然硬是沒有殺死他!最後,更讓人不敢相信的是他不但活下命來,反而全身元氣充溢,一副真身大成的外相。
單指一件際遇,就已讓人震驚難信、羨慕渴求了。然則那一次次奇遇卻接連出現在這窮酸書生身上,簡直是把梅八角氣的快要吐血。梅八角心頭涌出無數嫉妒,冷冷的看着呂光。
一切皆有原因。若要說呂光這種種際遇的活水源頭存於何處,那就得從他一巴掌打在韓孟江臉上時算起。男兒志在四方,豈能任由他人隨意欺凌侮辱!事在人爲,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一時後退即是向前!
灰頭土臉的逃出韓府,呂光自信將來可以風光無限的回到韓家,讓那些陷害他、蔑視他、欺凌他的人受到打擊!呂光思量一番後,有些摸不着頭腦,心中一時無語,再而沉默片刻,方纔緩聲說道:“這麼說,你們是看了包袱裡的那封信,才一路找到此處的?”
蘇韞影臉色稍微有些蒼白了,她已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了。這二人目標明確,顯然是衝着呂光在木屋中得到的‘東西’纔會來此!
“是也,是也。證據確鑿,你逃不掉的。”久未出言的金童,雙眼一閉,一副自我陶醉的模樣。那小小的腦袋左右搖晃,好像書生秀才琅琅讀書時的附帶動作,滑稽可笑。
呂光沉思良久,想到其中破綻,頓時精神一振,烏黑明亮的眼珠,泛起一絲精光,冷聲笑道:“在下承認是在上山途中見到一所木屋。可是兩位既然說那屋中有你們所需之物,那二位爲何不早早取走?依兩位制住峰頂衆人的本事,怎麼又不派其他人看守那處木屋?又憑什麼就認定是我把東西從中取走了呢?”呂光所言,七分真三分假。若要謊話逼真可信,真假參半遠比憑空捏造要更能令人相信。
他故意隱去火紅色巨鳥帶他飛越山林,來到木屋的一段經過。單說他確實見過木屋,其餘之言,一概不說,並且還反客爲主,倒打一耙。
男童與女孩相望一眼,面面相覷,被呂光的話,給說的神色呆愣。
二人全是不知該如何作答。
盞茶之後。
還是女娃心思細密,反應靈敏,率先說道:“照大哥哥這麼說來,想必一定是在那木屋中有所收穫了?”
呂光心中警惕,微微一笑,冷然不語。
只見女孩眼珠滴溜溜亂轉,鼻子微皺,眨了眨銅鈴似的大眼,無奈的看向身旁男童,特別喪氣的嘆息道:“如你所說,動嘴真不如動手啊。”
金童燦然笑道:“你我做的就是劫掠搶奪的事情,何苦多費口舌?”
“動手!留下活口,帶回殿門。”女孩語氣陰冷,恍如神女峰上的秋風霜月。
金童聞言,應聲稱是。
冷風寒月,神女峰頂氣氛悚然一動。
女孩雙眼眯成一道細縫,與先前那嬌憨溫婉的模樣截然不同。
她眼神冷峻,白皙的右手向前一揮,殺氣凌人,彷彿身經百戰發號施令的威武將軍。
咻——!
金童聞聲而動,嬌小的身軀縮成一個圓球,猶如火炮發射的飛彈,以金雕俯衝之勢,向呂光四人飛射擊來。
雲霧蒸騰在山頂上,一片灰濛濛的山巒中,倏然飛擊出一個藍色旋風,盪出股股勁風,宛似冰刀一樣刮在呂光四人臉上。
說動就動,再無一句廢話。
修者之間一言不合,爭鬥起來,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後果。
遑論這二人是要明搶呂光身上的寶物!
與天鬥,需要認清時機;與地鬥,須得存身得利;與人鬥,便要出其不意。
女娃適才一疊嬌聲軟語,麻木人心。哪知她決斷如此迅速,說翻臉就翻臉。
電光火石間,那股藍旋風轉瞬就要吸附住衆人。
蘇韞影臨危不亂,攙扶住受傷頗重的潘芸,身法鬼魅,形似鷂鷹翻身,雙腳一跺,借勢便向後退至數丈。她之所以在危機來臨之時,不太擔心呂光,是因爲剛纔她站在呂光身後時,已經看見他向自己打手勢示意,讓她先保護好自身。
蘇韞影心中一暖,多年不見,表弟對自己依舊還像小時候那麼愛護。
人生若只如初見,這般美好真摯的感情,令久居深山的蘇韞影再次體會到了被人呵護的幸福感。
梅八角厲聲怒道:“豈有此理!你們當真以爲我神女峰無人嗎?本真人今天就來領教一下長生殿的高妙道法!”
呂光不知運力施氣的功法,僅能以玉魂所教的那段真書,讓氣海中奔騰激流的元氣,涌流到全身筋脈、四肢百穴。
他聞聽此言,便急忙向梅八角身後挪去。
……
月輝遍灑,梅八角羅衣飛揚,她棄劍用掌,掌心朝天,懸置胸前。
月光彷如水銀瀉地,流到她掌中,越積越多,本來不太明亮的月色,此刻卻驟然大放異彩,明朗起來。
梅八角兩手中就好像是在託着一個珍貴無比的夜明珠,在山林黑夜中,泛出惹人注目的寒光。
天空中懸掛的弦月,似是要把全部清輝,投擲在她掌中。
“噫?”女孩站在遠處,也不插手,看此情形,微有驚訝之色。
梅八角雙掌翻來覆去,揉搓着掌中的無形光芒,彷彿是揉麪和泥的姿勢,然而由她施展開來,卻是美感十足,翩翩起舞,像是一位舞技卓絕的舞娘在展示身姿。
她速度越來越快,前後動作,快如閃電,猛如疾風!
那陣平地而起的藍旋風,在將將要包裹住梅八角時,只聽她口中厲聲喝道:“神女散花!”
蓬!蓬!蓬!
“嗖”的一聲一朵碩大的銀白色花朵,從梅八角平攤的雙掌中陡然飛出,迎面而上,與那藍旋風相碰擊撞在一起,發出一連串好像鞭炮齊鳴的爆炸聲。
這是速度與掌勢的較量!
藍旋風勁道猛烈,挾着狂風之勢,轟鳴襲來。
而梅八角雙掌前推,那朵白花似有靈性,轉動升空,狠狠的擋住旋風前進方向。
哧哧~~~
白花四圍盪漾着一層光暈,如冷月青光。
它仿似夜間的曇花一現,盛開到最美麗的時刻,就轟然凋謝,片片花瓣散落在地。
花瓣煞白,餘威不減,盪出一圈圈漩渦氣旋。
那花瓣像是足生百腿的蜈蚣,勢頭迅疾,全都遊往乍一現出身形的金童這邊。
呂光被疾風掃起的沙石吹迷雙眼,不甚舒服,指揮身體,頓時向後退去。
一切以安全爲首。
……
金童定下身形,桀桀一笑,似是對地上游弋爬行的‘花瓣’,毫不在意。
童音充斥衆人耳邊,但他話語卻是陰森冷然,聲音與內容組合在一起,詭異中令人感到一絲涼意。
“用氣化形,氣魄之境!”
呂光聽得分明,暗把此言記在心中。
“本真人自認學藝不精,有愧師門,但二位仗勢欺人,在神女峰恣意妄爲,難道就不怕我稟報門中長老,來收拾你等嗎?就算魚死網破,我也不容你們踐踏我神女峰的尊嚴!”梅八角冷聲說道,眉宇間一片殺機,臉上佈滿冰霜。
神女峰當代掌門的威風顯露無遺。
啪啪啪!
女娃雙手互拍,面對梅八角的凌厲攻勢,毫無緊張,竟像是看了一出好戲的觀衆,在爲梅八角這個登臺亮相的‘藝人’鼓掌叫好。
紅衣翻飛,身形一晃,瞬間就已站到金童身側。
她低吼一聲,頓時身姿後仰,兩腮塌陷,猛吸一口長氣。
山尖的所有的空氣,轉眼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凝成一股氣流,向她口中快速遁入!
稍至片刻,她形似一個酒足飯飽的酒鬼,滿意的合起眼瞼、閉上嘴巴。
她身材小巧玲瓏,這番動作做出,更是顯得古靈精怪、可愛之極。
噗!
停頓片刻後,但見女娃小口噴張,一股氣箭猛然射向空中!
這氣流飛到空中,如有實質,彷彿畫師手中的一杆畫筆,刷刷點點。剎那間,竟是描繪出了一朵瑰麗豔美的白蓮花,花莖直挺、栩栩如生,花瓣形狀真實和諧。
“口吐蓮花!”女娃俏臉憋得通紅,噴出這口氣息後,方纔漸漸平復下來。
這懸浮在空中的白蓮,與那遊離在地的散花花瓣,相映成輝,雙花爭豔,虛實無間。
正在呂光衆人定睛觀瞧女娃有何後續動作之時。
男童卻是不知從哪拿出一把油紙傘,好像這把傘他天天帶在身邊一樣,隨拿隨用。
嘩啦啦!
那懸在空中的白蓮花,蓮身一轉,從花瓣中猛地甩出無邊水珠,勢如雨水滴落,此地衆人無一能逃。
男童卻是似有預料,早已撐開紙傘,粗長的傘柄,由他拿在手中,像是舉不動似的。
滴瀝的雨水滴在油紙傘上,發出彷彿春雨撫弄揚州城時家家戶戶的歡笑聲。
“哼,快把你那把破傘收起來!”女娃對男童這等行爲嗤之以鼻,非常鄙視,哼聲道。
被雨傘遮住頭顱的金童,聲音似也被遮掩住了幾分戾氣,“我可不會跟你一樣,浪費神魂之力就爲了遮風避雨。”
修道者修至一定境界後,便可風霜雨露不侵於身,不受天象所限制。天下之大,肉身神魂,均是可達。
而那些水草湖魚也是浮上水面,圍轉在呂光周身四處。
湖水中央,呂光所在之地,緩緩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
呂光猶如陀螺,順風順水,轉速迅疾。他身軀脹大其內氣盈有餘,遊弋在漩渦上空,身不沾水。周遭光芒裹覆,陽光一照,幻化成一層潔白晶瑩、明亮刺眼的冰霧。
水勢湍急,湖水彷彿杯中飲水,由人攪動不停,水渦愈來愈深。
二人觀此盛景,眼中流露出掩飾不住的驚訝,交映成輝,四目相對,相覷不語。
“這是……難道…那九葉紅蓮……”代萱眉率先驚歎出聲,斷斷續續,不成言語。李天澤也是驚異非常,一時間毫無動作。止住身形,呆望着湖中異象。
在這種情況之下,呂光也確實沒有太多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