奢求

奢求

堆積在胸口的沉重壚凝滯,幾乎使我無法呼吸。兩人互不理會的兩年,我想他,卻從未後悔離開,但他一再的出現,一再的強調指出我該有的歸屬,我的思緒頃刻間亂了,這一刻,我終於明白,再怎麼告訴他,告訴自己,兩人不再有牽拌,最後依舊枉然。

“安心,告訴我,你到底要什麼?”

自由。

夜色暗沉。我呆坐在院子裡,眺望着遠處飛翹的屋檐,聽風過時叮噹作響的風玲聲,心中隱隱有着燥動。

我渴望外面廣闊的天地。

四爺早已離去。在我說出自己內心深處最強烈的願望時,他盯着我沉默了許久,終掀脣道:“除了這個,我什麼都可以給你。”

“真的?”我說,淡淡地笑了,“那我要你休了府上的妻妾,從此以後,只有我一個。”

“安心,別不講理!”

“我要的你既給不起,那麼,就什麼也不要給,也請,以後別再打擾我的生活!”

然後,四爺後退了一步,冷哼一聲,“原來,這纔是你要的嗎?迂迴曲折,以退爲進,你的心機竟是那麼的深,用了九年的時間,使用這種招數。”拂袖而去,他在門前忽然回頭,盯着我,眼神冰冷,“安心,你是個聰明人,你該知道,你自己能掙的,是什麼樣的身份。別去強求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憶起他臨走前那陌生的眼神,我緩緩伏下,椅背木條絲絲涼意緊緊地貼着面頰,惟一的熱,是我眼角滲出的溼意。

刺蝟。

我和四爺,就像是兩隻互相傷害着彼此的刺蝟,在彼此面對時,總是滿身的防備,雖然極度渴望對方的溫暖,卻又在靠近一步時,彼此傷害。

不是看不到四爺眼中的悔意,也明白他其實清楚我是怎麼樣的人,只是,他是用這種傷害他人的方式來維持自己的自尊,可是,雖然明白他所爲有因,心仍像是有人拿着尖銳的刀戳刺着。

唉——

長長的嘆息,突然,心底有不對勁的感覺,總覺得似乎有人在瞧着自己。

“是誰在那裡?”我朝暗黑的方向揚聲一問。

片刻,一個人緩緩從暗處現身,是他——九爺。

走到昏暗的光線下,他露出了一張清瘦俊逸的面容,劍眉飛揚依舊,目光精烔依舊,但那眼底,卻隱隱沾染了霜及滄桑。

如生離死別後的重見,兩人怔怔相對無語,很熟悉又好像很陌生。

最後,是他終結這迫人的沉默。“你似乎過得很好。”

“是的,很平靜。”我輕輕頷首,淡淡笑着。

突來的客套氛圍在兩人之間溫了開來,有那麼瞬間,我眼底只有他,而他,亦然。

九爺臉上露出痛恨的神色,彷彿很挫敗,寒着臉,“你沒話對我說麼?不問我的情形?”

“我不知該問什麼,就如同我不知,該怎麼做,才能過上平靜的生活。”半轉身,我語氣淡然。

怒火焚着理智,九爺臉上見到我時的焦急,眼中的心疼正一點一點的散去,最終忍不住狂吼:“一個多月!我整整尋了你一個多月!我被禁於府中,爲你的病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爲你的失蹤心急如焚,日夜難安,一刻不停的讓人四處尋找,而今,得到的答案就是這個?!”

“對不起。”

“我要聽的不是這個!”九爺的怒氣來得又猛又烈,更帶着強烈的妒意。他猛地擒住我的雙肩,“爲什麼不告訴我你的病因?不什麼不信任我?爲什麼,你讓十二哥安排了這一切?安心,你到底把我當成了什麼?爲什麼我付出了這麼多,你就是看不到?”

方寸輕擰,我幽幽嘆息,知他用情極深,可我總是防備,總是敲打着自己的小算盤,從不肯讓人佔了一分去,情有萬貌,我總是太理智,連自己也百般算計,每放出一分情,也是稱算了斤兩的。自然,也就忽視了他的情意。這一點,我着實虧欠他。

“對不起。”我低喃重複,“九爺,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我覺得越少人知道,事情發生時,別人的反應就越真實,九爺,我那一關要面對的是皇上,容不得半點輕忽。”

“可我不是別人!我只是希望你有什麼事,能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我!我只是希望你別把我排除在心房之外,我只是希望你能依靠我!”九爺狂怒地攥緊雙拳,額上青筋直跳。

“九爺,我或許需要別人的幫助,但我並不想依靠任何人。”我悠悠地嘆息,這世上,沒有人是可讓人永遠依靠的,我並不想把自己的人生壓在某一個人身上,隨着他起伏,盼他高興,怕他傷心,依附着他着生活,討好他的同時,也放棄了自己。他的喜怒哀樂,漸漸地也變成自己的喜怒哀樂。

再怎麼喜歡一個人,我也不會忘記自己。

“我不是別人!我是你的男人!”

“九爺,我並沒否認這一點,只是,我不要因爲這而被禁錮着,我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擡眸凝住他,脣畔浮着一抹飄忽的笑意,“九爺,我生活並不適合你。所以,我才用這種方式離開。”

“不!你別想在撩撥我後一走了之,我不同意,絕不!”九爺痛楚地狂喝一聲,打斷了我的話。

我笑得淡然,“九爺,你的府上美女如雲,比我美的,比我年輕的,比我好上千倍的——你是她們的良人,她們的依靠,她們會奉你爲天,也會將一腔不悔的癡戀傾注在你身上,與你依依牽手,共度今生。”

“但她們不是你!”九爺深深地望入我的眼,有絲惶亂,一字一頓地開口:“你和她們是不同的,她們永遠無法取代你。”

我垂下眼睫,憑由一股五味雜陳的滋味撕扯着我的心,“可以的,九爺,只是你還沒有去嘗試而已。你知道嗎?時光是最無情的殺手,我的不同,終有一天會在習慣中變得索然無味,終有一天,這一點不同會讓另一個新鮮所代替。”

“不會有那麼一天!”九爺斷然道,霍地,他緊擁住我,滿足地發出一聲嘆息,“安心,你是在嫉妒,是嗎?你怕有一天我不再寵你,不再愛你?”

他的手撫着我的發,像是呵哄着一個任性取鬧的孩子,“安心,你放心,你永遠是我最寵愛的女人。”

之一。

默默的,我在心底加了兩字。

不想在他的懷中迷失自己,我掙開了那份溫暖,“你有太多的女人了?”

九爺終於察覺了我一直的強調,困惑地鬆開我,狐疑地打量,“安心,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有太多的女人,過去的,和可能增加的將來的。我並不想成爲她們中的一員。”

九爺倏地陷入沉默,院子裡霎時沉靜得很,這種靜謐,竟讓向來陰冷沉穩的他不由自主的微微發抖。

靜默良久,九爺表情凝重,沉聲開口,“安心,爲何你突然提起這個?你一直都知道,我妻妾衆多,過去,你並沒告訴我你在意此事,爲何現在要將它拿出來說嘴?你想幹什麼?”

我笑得粲然,“我能幹什麼呵?九爺。不過,我想問問你,如果說,我要你在我和你那些貌美如花的妻妾中做一個選擇,你會怎麼做?你會不會,將她們全都休掉,只要我就好?”

九爺聞言一怔,旋即呵呵笑開了,“傻丫頭,你這是吃哪門子醋啊?我都說了,你永遠是我最寵愛的女人,我的心裡只有你。你得了我的心,也得了我的人,還跟那起子女人爭什麼?她們永遠也爭不過你去!”他寵溺地撫上我的臉,笑憐着說道:“以後別說要我休妻的傻話,你明知這是不可能的。”

“是不可能。”我笑了,笑得飄飄忽忽,“九爺,我不要了。”

“不要什麼?”九爺困惑地問。

“不要你。”

“你!”九爺臉色霍地大變,“你說什麼?!”

“我不要你!”我盯着九爺,一字一句,“九爺,你不是我要的人。我要的你永遠也給不起,那麼,請你離開,讓我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九爺聞言,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咬緊牙關,脖子上青筋暴起,“爲什麼?!離開?安心,爲何你總是如此冷情?你一句話就可抹殺我們之間的一切嗎?那麼,你來告訴我,要如何才能遺忘所有,讓時光倒流,回到陌不相識的從前?要怎麼做,才能收回我放在你身上的心?”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無波,“九爺,你的心我不要。我心意已決,縱回不到從前,我們也無法前進。”

九爺臉色青煞,呼吸急促,卻一言不發一注視着我,良久良久,久得我認爲,他也許會就這麼站着看到地老天荒。而他卻在喟然長嘆後,徐徐轉身,筆直地走出院子,再也不曾回顧。

就這樣了吧——

風捲起了院落裡的落葉,天空中黑得不見一粒星辰,我站在院中,不止是身體疲倦,就連心也是疲憊不堪。

惟一,難道說是一生也無法達成的奢求嗎?

用最直接的方法,我將兩個愛我卻永遠不屬於我的男人一個個地趕離我身邊,我不知道,我這樣的選擇對不對,我也知道在人生路上,無論我選擇了哪一個方向,總是有一個方向與我相背,使我後悔。

幽幽苦笑,我雙手環抱住自己,像是一隻愚蠢的蠶,吐絲結繭把自己牢牢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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