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李復圭也不會想到,自己的一念之差,竟然挑動了西北不靖,使得宋朝和西夏都不得安寧。
熙寧三年的冬天,宋朝這邊因爲李復圭和林昭的案件,從慶州到汴京牽連甚廣。慶州混亂,種家和折家受牽連,西北邊境可謂動盪不安。
幸運的是在這期間,西夏人暫時偃旗息鼓,並未趁勢發動進攻,免除了一場浩劫式的動盪。
是西夏人目光短淺,看出眼下的好機會嗎?
樑太后很清楚,西夏國內的許多人都意識到了,可是他們偏偏出兵不得。
因爲樑乙埋的一系列失誤,導致好不容易被彈壓下去的党項貴族們有蠢蠢欲動,使得樑太后的處境十分不好。
這種情況下,樑太后忙於對付党項貴族已經十分疲憊,着實沒有多有的精力發起對外戰爭。
再者,國內不穩,如何對外開戰?大量的兵權都是掌控在党項貴族手中的,無可奈何之下,只得放棄這次的大好機會。
樑乙埋作爲罪魁禍首,自然而然成爲衆矢之的,即便是他的姐姐樑太后,也是對他多有不滿了。
日前將他從慶州前線調回,回到興慶府之後,少不得一番痛罵。只是畢竟是親姐弟,樑太后有許多地方少不得要倚重他,少不得不爲他遮掩,將影響降到最低限度。
“你啊你,都多大的人了,爲何做事總是這般毛躁呢?”樑太后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頗爲惱怒。
青唐城與吐蕃聯姻失敗,攻克大順城功虧一簣。還累及姐姐樑太后蒙羞。有損名譽。一切都是因他樑乙埋而起。樑太后數落他也是在情理之中。
“姐姐教訓的是,都是我的不是!”樑乙埋不敢與姐姐頂嘴,畢竟是自己有錯在先,只得乖乖地聽着。但是內心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林昭的影子,一切都是因爲他,否則自己何以數次一敗塗地呢?
好在與李復圭聯手炮製冤案,宋朝皇帝會幫助自己殺了他,也算是報仇了。樑乙埋心頭深深的恨意總算是得到些許舒緩。嘴角不由自主地便有幾分得意神色。
雖說只是很細微的表情變化,可對他十分了解,且觀察入微的樑太后一眼便注意到了。
“怎麼?還不知錯是嗎?堂堂西夏國相,被一個宋朝弱冠之年的小子弄的團團轉,你看看你的本事?”樑太后不由自主地忽略了自己和弟弟都不過才二十多歲,同時對這個名叫林昭的宋朝青年格外好奇,到底是個什麼人?
弟弟雖算不上格外突出,能力也是相當強的,能讓他毫無還手之力,此人必定有特別之處。說實話。樑太后還真心想見見此人,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不過怕是永遠沒有機會了。聽說他已經入獄,即將被問斬。
林昭是如何獲罪的,樑太后並不關心,只在意這個事實。想到林昭,他就不由自主會想到那個緋聞。林昭是西夏太后的面首?開什麼玩笑!樑太后深覺受辱,只是一想到此時,便不忍不住有幾分嬌羞之意。說到底,即便是貴爲太后,她依舊是個女人,何況她纔不過二十多歲!
樑乙埋滿臉漲紅,很是難爲情。林昭已經是個死人了,當仇恨失去了目標,樑乙埋纔開始自我檢討。這次做的確實不夠好,後面必須要多加註意纔是。
樑太后道:“我已經盡力了,局勢已經逐漸平穩,你少不得要受些衝擊,也算是給你的教訓。”
樑乙埋黯然不語,這次的事情對他的衝擊確實很大。他的國相之位是保住了,可是權勢和威望自然而然會受到打擊。只是事已至此,他也是無可奈何。
當然了,樑乙埋沒辦法,不代表樑太后沒有對策,只聽她道:“秉常已經長大了,這皇后的人選是該考慮了,阿蓮是個好孩子,與秉常青梅竹馬,可爲良配。”
李秉常乃西夏國主,阿蓮則是樑乙埋的女兒,即便年齡都還不大,大婚姻大事已經被提上日程。樑太后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是打算將侄女嫁給兒子,爲王后人選。可以藉此彌補先前諸多事情對樑乙埋的不利影響,提升其地位和權勢。更爲重要的是,延續梁氏的榮耀與富貴。
在歷史上,這般姑侄皆爲皇后的例子屢見不鮮。
比如漢代時,漢文帝之母薄太后爲了維持薄家的富貴,將侄孫女許配給孫子漢景帝劉啓。後來東漢時期的幾位陰皇后,都是出自於新野陰氏,與陰麗華大有關聯。還有幾位鄧皇后,同樣如此,大都出自於新野鄧氏。
當今的遼國,皇后全部出自於蕭氏。就連大宋朝也不例外,曹氏當初撫養趙宗實,對其寄予厚望,並且將外甥女許配給他,大概也是存在了這樣的心思。這種姑侄先後入主後宮,母儀天下的例子很多,原因則不言而喻。
如今樑太后也動了這個心思,只是這等安排當真就好嗎?漢景帝不喜歡祖母安排的薄皇后,熬到薄太后去世之後,便以無子爲由將其廢掉。東漢的那些皇后命運大抵也不會太好,其實他們西夏之前就有血淋漓的教訓。
李諒祚年幼之時,沒藏太后主政,國舅沒藏訛龐權傾朝野,也是將沒藏家的女兒許配給了李諒祚。可是結果呢?不僅僅沒有保住沒藏家的權勢,反而成爲他們滿門喪命的催命符。
原因無他,這種姑侄兩代同爲皇后的事情出現之後,該姓氏外戚的勢力無疑會大大增加。外戚專權乃是古代君王的大忌,難以容忍。因此即位的皇帝自然而然會對外戚家族有所排斥,一旦關係處理不好,只能矛盾升級,生死相搏。
沒藏訛龐家族是如何破敗的。樑太后是親身經歷者。身爲沒藏家兒媳婦的他取代了沒藏家的女兒成爲皇后。可以說是前車之鑑就在眼前。卻依舊沒有吸取教訓。依舊想要將侄女嫁給兒子。
她沒有注意到,今日的自己不就是昔日的沒藏太后嗎?樑乙埋與沒藏訛龐又有什麼區別呢?如此當真是爲梁氏一族的未來籌劃,還是爲家族掘墓?樑太后沒有想那麼多。一個不爭的事實擺在眼前,此舉至少可以維護樑乙埋眼下的地位,這就足夠了。
樑乙埋激動不已,國舅、國相,再加上一個國丈,可在西夏的地位可就首屈一指的。當即笑道:“多謝姐姐!”
“真的想要謝我,該好好做事情,莫要再讓人失望了!”樑太后依舊是那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不過眼神之中卻包含了很多的希冀。由此可見,他對樑乙埋還是充滿期望的。
樑太后續道:“光是聯姻還不足夠,如何平復那些党項老兒的情緒也很麻煩。如此情勢下,怕是少不得繼續想宋朝開戰了。”
“開戰?”樑乙埋突然覺得,自己有些低估了姐姐的魄力。
樑太后無奈點頭道:“沒錯,寒冬就要過去了,春天一到我們便可動兵。我已經很客氣了。想要與宋朝講和的,可是人家不領情啊!一邊給了我們一顆糖。而今有給了我們響亮的一巴掌。難不成要忍氣吞聲嗎?”
“自然不能!”樑乙埋很清楚,在西夏國,尤其是那些党項人崇尚勇武是傳統。越是這等時候,越不能示弱,否則很容易被他們看不起。失去支持不說,說不定反對引起更爲反對和動盪,甚至還會有人蠢蠢欲動。
同時,在內部矛盾嚴重的時候,將矛盾轉移到宋夏戰事上去,無疑是一種很明智的策略。先前是樑太后無把握控制局勢,而今情況好轉,便立即動作。党項貴族人本就好戰,只要開戰便可以從中獲取利益,如此便可以成功度過危機。
這個辦法,他們姐弟不止一次了。年幼的李秉常剛剛登基的時候,他們姐弟初掌大權,便是以如此方式才站住了腳跟。
第一次的成功之後,讓他們看到這其中有利可圖,如今又故技重施。還不只是他們,樑乙埋的女兒阿蓮,未來的小樑太后在未來也是一如既往採取如此辦法。
“那好,只是姐姐有把握嗎?”最爲擔心的便是結果,戰勝了一切都好說,若是戰敗了,少不得就會有麻煩。
“把握?”樑太后輕輕一笑:“和宋朝人開戰需要講把握嗎?只要不太過分,不傷及根本,想來宋朝人還是更願意花錢了事的。”
這一點確實是個很尷尬的問題,對於西夏的進攻,宋朝的士大夫們都有一種畏懼。情願息事寧人,也不願意將戰事擴大。正是由於這等重文輕武,花錢買和平的思想不斷延續,久而久之已經形成一種壞習慣。
所以樑太后有把握,只要觸犯原則性問題,比如像李元昊那樣不理智地稱帝,保全了大宋朝的臉面。不要做的太過火,宋朝的反應不會太激烈。正是因此,才使得西夏人有恃無恐,將進攻宋朝當成是他們爭權奪利的手段,如同兒戲一般。最終使得西夏問題成爲一顆毒瘤,威脅到了大宋王朝的生死存亡……
只是這一次,樑太后還能夠這般如願嗎?
至少目前,樑太后對前景還是相當的樂觀,沉聲道:“開戰是爲了顧及那些党項老頭,卻更是爲了你,爲了我們樑家。這一次,你可一定要好好表現,將之前的屈辱全都找回來,一雪前恥就在今日……”
樑乙埋心中有數,姐姐爲了自己可謂是煞費苦心,要是再沒點什麼進展,可當真就說不過去了。這一次他信心滿滿,誓言一定要有所斬獲。
有時候運氣好了,是想什麼便是什麼,心想事成很容易。
今日的樑乙埋就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雖然無法像林昭那樣三喜臨門,卻也是勉強可以雙喜臨門的。
女兒即將成爲皇后這是第一喜,沒想到回到府中便接到了第二個喜訊。只是他沒有想到,這第二個喜訊馬上就會有樂極生悲的狀況。
他剛剛接到消息,宋朝慶州知州李復圭叛國了。逃亡來了西夏。最初的時候。樑乙埋並不知道李復圭套過來的原因是什麼。也不曾在意。只是想到,李復圭可是宋朝邊軍中的高級軍官,軍事佈防,糧草分佈等諸多關鍵的事情都是知曉的。
而今來了西夏,便可以想辦法從他嘴裡得到很多有用的東西。對於接下來西夏進攻宋朝的謀劃是大有幫助的,排兵佈陣,進攻防禦無疑會是事半功倍。
姐姐剛剛交待自己,要在此番出戰中好好表現。好事便送上門來。只要控制了李復圭,必定能夠一路無敵,所向披靡。本來沒有帶兵打算的樑乙埋突然信心滿滿,更加的想要躍躍欲試一番。
高興之後,一個大大的問號浮現在他心頭。好好的,李復圭怎麼會叛變呢?除非是……
李復圭的級別他是知道的,林昭那件事他也有參與,故而多少知道一些情況。
而今這個當口,李復圭在宋朝呆不下去,只有一個可能。那便是……前後略加一聯想,答案呼之欲出。
突然之間。樑乙埋的笑容凝固了,心裡咯噔一下,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正如他所想的那樣,很快就有人向他奏報,林昭被無罪釋放了。
無罪,也就是死不了。
聽到這個消息,樑乙埋當真有種樂極生悲的感覺,心中所有的喜悅在一瞬間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鬱悶。
他已經是恨極了林昭,最近一段時間許多的壓力已經完全被歸結到了林昭身上。之所以能承受住,便是想着林昭必死,能夠報仇。
可是倒頭來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即便是賠上了姐姐的名節,最終依舊是失敗了。樑乙埋的挫敗感,怕是不低於王雱和呂惠卿。
無奈,當真是無奈!心中無限的仇恨也宣泄不出來,壓抑着讓他十分難受。儘管他很想報仇,可林昭而今已經身在汴京,自己鞭長莫及。除非他再來西北,只要他來了,一定讓他有來無回……
而今說這些都是空話,如此情況下,只有將滿腔的仇恨全部轉移到宋朝身上。那麼進攻宋朝的行動勢必要更加的賣力纔是,一定要找回丟在大順城的顏面……
冷靜下來的樑乙埋想着,掌控李復圭纔是當下第一要務。
此刻的李復圭就如同是喪家之犬一般,倉皇出逃到西夏境內,整個人無比憔悴,蒼老了虛度,完全沒有了往日的意氣風發,甚至還有幾分瘋魔的感覺。
沒想到汴京那邊竟然失敗了,沒有道理啊!
有王相公在,王元澤更是親自參與其中,怎麼會有閃失呢?何況林昭問斬的罪名已經確定了,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李復圭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難不成是有人針對自己做局?王相公過河拆橋?心術不正的李復圭首先想到的便是別人身上的問題。他壓根不會想到,板上釘釘的事情,卻因爲太皇太后的突然出現而發生根本性的轉折。
他安排的人並未料到有這麼個情況,故而送消息有所延遲,以至於李復圭毫無提防。也是巧合,王韶的時間把握十分絕妙,一舉將他拿下。
“王韶,沒想到這廝竟是這般貨色,平日裡謙虛恭敬,今日卻這般狠辣!”李復圭一路上罵罵咧咧,根本就停不下。或許只有這等方式,可以排解他內心之中的惶恐不安與劇烈的掙扎……
他原以爲最嚴重的後果不過是罷官,流放都沒有可能,卻沒想到王韶這邊直接就動手了。連軍隊都調動了,已經動了刀劍,事情的嚴重性跟在不斷上升,意味着什麼他能想到。
“將軍,事已至此,能保全性命已經是幸運了。”陳橋平日裡像是個沉着的讀書人,實際上骨子裡卻有股子狠勁,鋌而走險還是很有一套的。
他之所以冒險,是因爲看清了局勢和後果。王韶的決定,代表了朝廷決議收拾李復圭,只要大順城的真相曝光,必死無疑,而作爲深入參與的他豈能倖免?
與其如此坐以待斃,還不如直接叛逃西夏,還有活命的機會。至於迎接李復圭,或許是爲了報答知遇之恩,是心腹的忠誠之舉。也有可能只是想要增加些許分量而已。一個幕僚不會引起西夏人的注意,但一個關係重大的將軍完全就另當別論了。
“陳橋啊,多虧你了!”不管怎麼着,至少是保住了性命。至於在大宋的權勢地位,榮華富貴,甚至是名節,此刻都已經不重要了。
“應該的!”陳橋只是淡淡的應了一聲。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去找樑乙埋嗎?”李復圭雖然也意識到以自己的身份,在西夏想要有口飯吃似乎不難。只是此刻,腦海中一團亂麻,什麼都理不出來。
“只怕不用我們去找,已經有人來找我們了!”陳橋直勾勾地看着遠處,李復圭一回頭直接西北方塵土飛揚,正有人疾馳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