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冬交際,忽冷忽熱,地上落葉片片。
年少總督要大婚的消息,隨着沿海的東南風,傳遍八閩大地和全粵境內,牽動所有有志之人的心扉。
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場的變化歷來是權利和利益重新洗牌的時機,既得利益者希望能繼續保持,失意者希望能夠攀附這顆大樹,重新振作。
那麼,此次大婚無疑是拉近雙方距離的最好機會和藉口。
於是,福州城裡南來北往的車隊一天比一天熱鬧起來。連遠在宣大的盧象升張鬆榮等人,也派親衛不遠萬里送來賀禮。
當然,他們這屬於正常的人情往來,和其他人心思大不相同。
“秦郎,這樣恐怕不妥吧!屆時地方有心人上奏朝廷,御史言官必定彈劾,那秦郎……”
柳如是望着滿屋的奇珍異寶,手裡捧着一匣子的大小銀票,憂慮重重。
這幾天,急於送禮的大小官員,認識不認識的大小商人,使勁百般功夫,用盡各種方法,爭着搶着往總督府送上賀禮,附上名帖。
連帶着總督府的親衛將領,侍從室的文人士子,俱是他們委託巴結的對象。
便是總督府新招募的丫鬟下人,也是有心人打探消息的來源,一些小恩小惠更是免不了。
這種事情,在柳如是眼裡,原本是要嚴厲禁止,萬不可玷污總督府清名,讓人拿捏把柄。
可秦郎倒好,輕飄飄一句不可辜負大家美意,讓送禮之人如過江之卿絡繹不絕,助長送禮之風。
前幾天還是一些沒有分量的禮物或者賀禮,可隨着婚期一天天臨近,這出手之人越來越富貴,那也意味着賀禮越來重。
就在今晨,汀州知府李本奎送來高達三萬兩的銀票和若干金銀珠寶,漳州海商高家更是直接出手五萬兩,讓柳如是心裡噗通亂跳。
這要是擱在大明太祖、成祖年間,剝皮充燈籠都絕對夠格,現在雖沒有那麼嚴重,但如此張揚,朝廷不管嗎,真不知是秦郎怎麼想?
秦浩明手裡隨意翻着賬冊,漫不經心的答道:“愛妻是知道的,都是他們主動送,爲夫可沒有逼迫他們?”
“可是……”柳如是還是非常擔憂。
“他們敢送,本督就敢收!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本督沒偷沒搶,這錢來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何人敢說?”
秦浩明揚起嘴角的笑容,笑得有點蔫壞。
“秦郎,真的沒事?天子愛護固然不錯,就怕朝臣落井下石,可怎生是好?”
柳如是喜歡政治,眼光不缺,跺跺腳,說出自己的擔心。
“天下烏鴉一般黑,二哥切莫說大哥。
爲夫堂堂兩省總督,一年全部俸祿加起來纔不過六百餘紋銀,這不撈點,三個如花美眷跟着本督吃土不成?
大明朝兩百多年,只有一個海剛峰,一個月吃不了一頓肉,爲夫豈能學他?
若是你們多生幾個孩子,讓妻兒老小跟爲夫受罪,真真羞死人也!”
這番謬論秦浩明講得理直氣壯,就差沒有拍着胸膛說老子要做天下第一貪。
“秦郎,錢財夠用就行,萬不可沉迷其中。妾身知道秦郎是天下少有的奇男子,如此做法必然有深意。
只是擔心天子反覆,萬一他日來一出揮淚斬馬謖的戲碼,悔之晚矣!”
柳如是蹙着雙眉,走到秦郎身旁,放下手裡的木匣子,輕柔的抓起愛郎的手,擱在嬌嫩的臉上,細心勸慰。
一路走來,作爲枕邊人,柳如是自然知曉愛郎並不是窮奢極欲之人。
臨浦的肥皂作坊隨着規模逐漸擴大,一年有兩三百萬的營收。還有在宣大、福州、廣東和李驚蟄合資的水泥廠,現在產量雖然沒有上去,但已有幾十萬的收入。
可以預見,不久的將來,水泥廠必定財源滾滾,足以讓秦家老小一輩子衣食無憂。
在來福州之前,這些一直是她經手管理,自然瞭解甚深。
可有如此大的家產,秦郎除了在老家蓋了一座宅院外,錢財並未用於個人享受。據她所知,一日三餐都和身邊將士在一起,有什麼吃什麼。
反而是收留難民,開荒墾地,組建護衛隊花費不少。
聰慧如她,多少知道秦郎此舉不是爲己,而是胸懷天下,爲國爲民。
可是縱然如此,她還是擔憂,不爲別的,就爲那高高在上的皇權。
縱觀古今,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多少忠臣功成名就後,灰飛煙滅,只留名聲,讓後人緬懷而已。
“愛妻請放心,爲夫知道分寸。況且,如此做法……和天子是有約定的。”
此情此景,無疑不適合再插諢打趣,秦浩明微笑着給了一個肯定的眼神,和一個善意的謊言。
柳如是太聰明,看出他處處在踩紅線,看出今後的隱患。
可是,那又如何?有得選擇嗎?
縱使兄弟夫妻之間,親密無間,可有些事情沒有走到那一步,還是無法宣之於口,徒然讓人擔心而已。
“那就好!”
聽聞秦郎和天子有約,再想到錢財也不是用於自家,柳如是不疑有他,臉上愁容盡失,嫣然一笑,美若天仙。
“唉,爲夫好像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翻看着賬冊上的數字,秦浩明突然驀然長嘆,讓柳如是一驚。
“怎麼啦,哪裡出了問題?”
“這婚要分三次結多好,那樣就可以收三次賀禮。”
“噗嗤……”
柳如是心結盡失,嬌媚的橫了他一眼,嬌笑不已。
只是秦浩明嘴裡雖然這樣說,心裡卻是真正在嘆息。
不爲別的,爲了大明,爲了大明官場衆生百態。
這些朝廷官員和大明離心離德,無視國家生死。在國家危難之際,崇禎希翼於他們募捐,卻分文未得。
那是崇禎已經給不了他們利益,利益已經掌握在朝堂大佬,督撫大員手裡。
而現在拼了老命巴結自己,同樣是爲了利益。
因爲他手裡掌握着兩省資源,無論是官位還是其他數不盡礦產等財富,希望可以分一杯羹。
只是,憑什麼給你們?
秦浩明的嘴邊掠過一絲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