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 夜裡格外涼。
從宮中偷溜出來的小皇帝拐進個黑咕隆咚的衚衕裡,兩手攏在脣邊哈一口氣,呼, 真冷。齊王出城辦事去了, 整個皇宮又變作太皇太后的天下, 至於皇帝?那只是個被一幫子奴才供着的好看物件罷了, 沒人在意這物件如何想。
楚弘幽幽嘆聲氣, 呆在宮裡不順心,溜到宮外又太冷清,太皇太后打定主意要把他養成個鵪鶉, 但他是雛鷹,不是鵪鶉, 他那早被埋進皇陵的病殃殃父皇纔是個鵪鶉, 只會放任這些外戚禍害朝政, 折騰的整個大楚烏煙瘴氣,白白浪費他祖父神威皇帝的名聲。
雖是雛鷹, 卻也只是雛鷹,空有一顆衝上雲霄的心,卻無羽翼。
霸道的太皇太后,盤根錯節的朝中勢力,虎視眈眈的漠北以及鞭長莫及的南蠻, 還有那位彷彿燒壞了腦子, 難分敵友的叔父……這一樁樁一件件, 哪樣不是擾人清夢的糟心事?
一邊嘆氣一邊走, 擡頭見衚衕那頭依稀有點火光, 楚弘住了腳,猶豫再三, 又奔着那處好似隨時都能熄滅的火光緩緩走去。到底還是個只有十四歲的少年,縱然心性再成熟,也難免會有些好奇。
待走近了,纔看清火堆旁還有個模樣比他小上一兩歲的瘦弱少年。那少年吃力地捧着個銅盆,盆中盛着燒了一半的紙錢,乘着映在少年臉上的那點光亮,楚弘覺着,這名把他當空氣的少年有些面熟。
究竟是誰家的孩子來着……
想了又想,楚弘終於恍然大悟:“你是謝郎中家裡的小公子……!”
謝璟這才擡起頭,惶惶然看了一眼這位沒穿龍袍的皇帝陛下,眼神閃爍道:“我……我不是謝家的孩子,我爹死了。”他曾被謝衍帶着受過太皇太后的賞賜,那會兒楚弘就在太皇太后身旁站着,自然認得出他,但他沒敢擡頭,故而至今不曉得太皇太后與皇帝長得是圓是扁。
楚弘有些懵,這分明就是跟在謝衍身後的那個孩子,好像是叫謝璟。碰巧那天齊王也在,還誇過這孩子模樣生的好,如此俊秀的一張臉,怎可能認錯?
但……謝郎中分明活得好好的,就算是父子賭氣,也不該大半夜跑到這個泛着黴味的小衚衕裡,燒紙錢咒自己親爹死吧?這得多大的仇啊!
楚弘想起自己僅在畫像上見過親爹的心酸,不免沉沉地唉了一聲。“別說胡話,你分明就是謝璟,朕……我認得出。”
謝璟詫異道:“你又是哪家的孩子?”
楚弘想了想,開口撒謊不打草稿:“我是新近纔跟着我爹搬來京城做生意的,我家有皇商親戚,不怕賠本。”
謝璟道:“嗯。”轉頭繼續撒紙錢。
兩個人隔着不到三步遠的距離沉默,楚弘被這火堆暖和過來,莫名提起些死纏爛打的興致:“你在幹什麼?”
“燒紙錢。”
“給誰燒?”
“我爹。”
“……”
若是沒記錯,謝衍生龍活虎的很,並且……似乎今早剛納過小妾?
狐疑的功夫,謝璟總算放下銅盆,轉身正正盯着楚弘問:“你怎麼不走?”
楚弘被謝璟盯着,張了張嘴,不知怎麼的,無論是在太皇太后面前裝出的懦弱也罷,還是面對心腹時慣有的一身威儀也好,統統都消失不見了。“我沒地方去。”無措的,確確實實屬於一個少年人的語氣。
謝璟唔了一聲,神色稍稍柔和了那麼一丁點:“真巧,我也沒地方去……”
他能去哪裡?謝家不是他的家,他的親爹已經被謝家惡犬咬死了,而他因爲恐懼,只會畏縮地躲在大門後,面都沒有露。他能聽見門外的狗叫和哀嚎,卻始終沒勇氣再往前走一步,與自己的親爹相認。
謝璟一直很奇怪,爲何謝家夫婦對自己如此嚴苛,甚至已經到了恐怖的地步。明明是謝家費大力氣救活的幺子,卻時常吃不飽穿不暖,被幾個凶神惡煞的家僕堵在書房徹夜苦讀。謝衍不喜歡他,出門又與他扮做父慈子孝的模樣,逢人便誇他聰慧。嗤,哪有什麼神童,不過是格外努力罷了。
如果只是這樣,謝璟還能用“做的不好讓爹失望”來安慰自己,但謝夫人待他更無半分慈愛,請大夫調理身子從不避諱他,一門心思想要再懷個孩子,對此,謝璟百思不得其解。
謝璟曾小心翼翼地問過:“娘,可是孩兒哪裡做的不夠好?”那會兒,謝夫人剛捏着鼻子喝下碗蔘湯,連正眼瞧他都吝嗇:“有空想這些沒用的,不如靜下心多做學問,你已經浪費掉八年的時間了,還要怎樣?不知進取的混賬東西。”謝璟訥然應是,暗暗責怪自己記不起八歲之前的事情,惹孃親恨鐵不成鋼。
所有的自責,終止於前些天一名陌生男人的上門認子中。男人是個畫師,講話很溫雅,男人說謝璟是自己的孩子,問他要不要離開謝府,然而謝璟什麼都想不起來,直至男人被謝衍差人打成重傷丟出門去,謝璟頭疼欲裂。
謝衍摸着他的頭問:“璟兒,你真不認得他?”
謝璟咬咬脣,被門外狗吠聲嚇的瑟縮了一下,臉色蒼白地搖頭:“不認得,只是有些頭疼。”謝衍滿意了,拉着他的手進屋安撫道:“別怕,爹在這兒。”
謝璟仰頭看着難得神色和藹的謝衍,只覺對方面目猙獰如索魂惡鬼。若他答認得,怕也活不過今晚吧。
左右“謝三公子身子骨差”,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就算哪天發急病死了,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貪生怕死成這樣,居然只剩兩幅偷偷撿回來的畫了。
謝璟頗自嘲地笑了笑,眼裡佈滿化不開的恨意,惡狠狠的:“我纔不要姓謝,我姓佟!”
楚弘被這股氣勢唬住,愣了片刻,心中涌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他自小沒有兄弟,雖然是個傀儡皇帝,明面上卻總不能馬虎的,除去太皇太后,很少有人在他面前這樣發狠。
十三四歲的年紀,大一歲也是大,楚弘想了想,藉着身高優勢,一把將謝璟腦袋按到自己肩膀上了。“既然都沒地方去,就在這兒待着。”
這回愣住的是謝璟。
恰巧吹來一陣風,幾片燒了一半的紙錢繞着火堆飛上飛下,襯的夜色分外陰森。
楚弘說:“看你這個模樣,該是同樣在心裡藏着不少事情,我不多問,除非你自己要說。我沒有兄弟,你我年紀又相仿,今天能遇見就是緣分。”頓了頓,眯着眼笑出聲:“我也不喜歡住在家裡,這點咱倆倒挺像。只是我沒法搬出去,你卻不同,你可以用功讀書,得了功名,帶着媳婦光明正大地分府去住。”
謝璟被楚弘按着腦袋,脖子有些酸:“你爲什麼不能搬出去住?”
楚弘支吾了兩聲,道:“祖母和叔父不喜歡我出門,再有,我也不便搬去別的地方住,畢竟有失體統……我是說,出去住不合我家的規矩。”
謝璟點頭:“你家的規矩不會比我家的還多吧。”
楚弘默然望天。
過了一會兒,柴將燒盡了,穿堂風吹熄僅剩的幾個火星,衚衕裡不再暖和。
本着尊老愛幼的習慣,楚弘解下身上的狐裘披風罩住謝璟,又從腰間扯下那枚用明黃絲線編的歪歪扭扭的相思扣,攥了半天,忽然把它摁進謝璟手裡。“這個給你,叔父說,可以把這東西送給看着閤眼緣的人。”聽着就跟多大賞賜似的。謝璟嘴角一抽,倒是很不客氣的連同狐裘披風一起收下了。
分別前,謝璟破天荒的主動伸手扯住對面人的衣袖:“你明天晚上還來嗎?”
楚弘搖頭:“不了。叔父明天回來,一定會考我功課,我出不來。”
謝璟抿了抿脣,有些委屈:“可是你送了我東西,我卻沒什麼能送你的,這樣很欠人情。”
楚弘擡頭看一眼天色,急道:“這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只要你能開心些就好。”
謝璟依舊很執着:“那你什麼時候來?”
楚弘擺手:“後天吧,後天。”
結果楚弘被太皇太后禁了足,小半月沒能邁出寢宮一步。謝璟獨自一個站在衚衕裡接連等了四五天,受涼發起燒,又臥牀小半月。
總之等楚弘能出門了,謝璟卻是在牀上躺着,喝藥調養。
再之後,煩心事太多,漸漸地也就不執着於這一件回禮了。
兩人再次見面,是在三年後,謝衍已經從郎中做到刑部尚書。謝璟穿着嶄新的官袍跪在臺階下,脣邊一抹溫文笑意。
下了朝,謝璟趕在一個沒人地方把楚弘攔下,恭敬叩首:“陛下。”
楚弘皺着眉看他。
謝璟再拜:“回禮是京兆尹的一顆頭顱,陛下滿意否?”京兆尹是太皇太后安插在楚弘身邊,一條踩不到尾巴的眼線。
楚弘沉默半晌,伸雙手虛扶起謝璟,含笑道:“謝卿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