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喝醉了,把我錯認成他皇叔了。我以爲溜掉便不會出事,卻沒想到,我是沒出事,陛下自己出事了。
據說陛下昨天晚上遇襲了。
本來陛下遇襲和我沒什麼關係,巧就巧在,我昨天晚上跑的太急,把鞋給跑丟一隻。
於是這隻鞋便成了鐵證。
一大早,海公公就帶着一幫子人把將軍府給圍了。海公公用他那白白嫩嫩的小手捏上朵蘭花兒,皮笑肉不笑道:“夏侯將軍,這隻鞋是您的吧?”
我自小腦筋就不夠靈光,一時倒也沒聽出他這話裡摻了不少的刀子,只管點頭如搗蒜:“是我的,是我的。”
海公公又是一笑,說話聲調陡然拔高變厲:“那就是了,來人吶,把這以下犯上的賊人給咱家拿下!”
我被以下犯上這幾個字嚇得夠嗆,連反抗都忘了,沒一會便被幾個兵蛋子按着跪在地上。同樣被嚇蒙的還有我爹,這老頭在一旁幹瞪着眼,好半天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句話:“公,公公,謙兒做下什麼錯事了?”
“做了什麼事?夏侯老將軍,恕咱家直言吶,若不是陛下開恩,單是冒犯天威這一條,就夠你們夏侯家喝一壺的。”
“冒,冒犯天威?”
“怎麼的,昨兒打暈陛下還做下那事兒的小王八蛋不是他夏侯謙麼?”
我爹被海公公噎了一下,轉頭二楞子似的看着我問道:“啥,啥事兒啊?”
我想了又想,確定自己沒幹什麼出格的事,只好滿臉茫然的看回海公公:“是啊,啥事兒啊?”
海公公嘴角一抽,滿臉褶子全擠在一起,看模樣很是激動:“你,你打暈陛下還想抵賴不成!陛下是咱家看着長大的,打出生起還沒傷這麼重過,你真是……可惡至極!可惡至極!”
什麼玩意?陛下受傷了?難不成是被我跑飛的那隻鞋砸暈的?陛下昨天醉的跟癱爛泥似的,扶牆走路都打晃,被只鞋砸暈還是挺有可能的。
越想越覺得靠譜,我跪在地上琢磨又琢磨,半晌擡頭試探道:“公公,勞問一句,陛下的傷好了沒有……”
“你個混賬還有臉問?!那種傷法怎麼治?怎麼有臉往外說?可不就得陛下自己受罪養着!”
哦,被鞋砸暈這事兒確實丟臉,要擱我身上,我也不好意思說。
看來我猜的八/九不離十,陛下這是覺得丟面子了,想找個人撒氣呢。
既是這樣,那我大概也就被關幾天,等陛下氣消了,也就放人了。
想通後,我這棵被霜打的茄子立刻又支楞起來,自以爲很善解人意的勸我爹道:“爹,您別擔心,陛下這氣生的有理,我也能理解,就……就當蹲幾天牢房,憶苦思甜吧。”
話音剛落,海公公捏着嗓子嚎了一聲:“墨跡什麼,趕緊把這小王八蛋帶走!”
十里春風吹綠柳,正是一年好光景。別人家的少年郎或是懷抱美人把酒言歡,或是畫舫同遊春風得意,唯獨我一個倒黴蛋夏侯謙,因爲只跑飛的鞋平白遭了無妄之災,被人壓進天牢面壁思過。
唉,真是沒地兒說理去。
我以爲這事可大可小,陛下很快便會放我出去,哪成想,我在牢裡蹲了整整五天,除了伙食越來越差之外,半點兒不見放人苗頭。
第六天一早,時逸之來探監了。
時逸之是禮部尚書時吾的大公子,只長我兩個時辰,若真算起來,我倆之間頗有些淵源。
夏侯一脈與時家算世交,就住對門。時逸之他爹與我爹更是打小一塊撒尿和泥巴的交情,二十八年前這兩位同一天成親,娶的夫人又差不多一個時候有孕,兩家人一琢磨,好得很,這是天大的緣分啊,應該定個娃娃親。
娃娃親定下來了,沒成想兩位夫人的肚子一個比一個爭氣,生的全是大胖小子。
定好的親事吹了,兩家人不信邪,說什麼也要結個親家。等來等去,好在時夫人夠厲害,三年後又生了個女娃娃,取名時蘭,小字鷺兒。
再後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時蘭成了我的將軍夫人,時逸之成了我的大舅子。
儘管我自小就把時蘭當親妹妹看,對她半點兒非分臆想都沒有。
娶了個親妹妹一樣的姑娘,自然不能圓房,不能圓房,自然就沒孩子。成親兩年見不到孫子,我爹愁的頭髮一把一把往下掉,沒人的時候,一個勁往我屋裡塞滋補藥材。
塞到最後,每次去時家拜訪,時逸之看我的眼神都是精亮精亮的,那歪着嘴笑的猥瑣表情分明就是在說:妹夫,看你人模狗樣的,竟是不舉啊?
綜上所述,我與時逸之十分不對付,見面非得掐上兩句。
就如此次,時逸之與我並肩坐在一處,靜過半晌,忽的偏過頭問道:“慎禮,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有道是君爲主,臣爲從,你一向是個明事理的,怎麼就幹出以下犯上這樣的糊塗事了?”
慎禮是我的字。
時逸之說話講究個之乎者也,動輒引經據典說得人頭大,加之他總喊我這個文縐縐的字,所以我一向不愛和他說話,只是這次,我沒什麼心情跟他計較。
我嘆口氣,打蔫道:“這實在是個不好說的事。”
時逸之挑起眉:“哦?怎麼個不好說法?”
我再嘆一聲,捂上臉如實交代道:“這……沒法說。”
時逸之瞪圓眼:“沒法說?你快與本公子仔仔細細的說。”
我被時逸之這副債主模樣嚇到,少頃縮了脖子囁嚅道:“這個事吧,它是如此這般……”
我將慶功宴那天的事與時逸之從頭到尾說過一遍,只是省略掉陛下說齊王逼着他殺人那段,末了摸着下巴做出總結性發言:“陛下的臉算是丟大了,只可憐我這個出氣的。”
時逸之聽的津津有味,一雙狐狸眼彎彎眯起:“你是說,你覺得陛下是氣自己丟了面子?”
我點頭:“除了這個事,我實在想不出其他可能了,總不會……”
總不會是因爲陛下自覺說漏謀殺親叔的事,想殺我滅口吧?陛下都醉成那樣了,如何能記起來?
時逸之見我支吾其詞,一手搭上我的肩:“總不會什麼?”
我想了想,道:“沒什麼。”
時逸之不說話了,坐在那兒跟着我嘆氣,我嘆一聲,他嘆一聲,嘆的很有節奏感。
我倆就這麼坐了一會,時逸之又道:“若真是這個事,陛下不會拿你怎麼樣,我只怕……這其中有誤會。”
我啞然道:“啥誤會?”
時逸之笑了笑,“這我便不知道了,只是,我跟你說個開心的事,你猜誰去給你求情了?”
我眨眼道:“你爹和我爹?”
“這兩位肯定是要去的,不過,我今天和你說的這位麼……”時逸之神神秘秘的搖頭,縮着脖子湊過來道:“是謝璟。”
“謝璟,刑部尚書家的小公子,你心心念念雅人深致的心上人。”
時逸之這句話說的甚是百轉千回十八繞,我聽的卻很心花怒放。
“他,他肯來幫我求情?”
“可不是麼,聽說因爲給你求情這個事還和謝衍鬧翻了,如今已在御書房門口跪了一天了,看模樣很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意思。”
我在一旁聽的目瞪口呆,想到謝璟挺直脊背跪在石地上的模樣,頓覺又心疼又好看,心窩裡暖融融的。甚至覺得因爲有謝璟求情,多蹲幾天牢房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大約是我這副傻樣實在難看,時逸之受不了了,翻手一巴掌拍上我的腦袋,恨鐵不成鋼道:“瞧你那點出息,一臉死而無憾似的。”
我道:“我,我就是有點兒感動,我家與謝家是好些年的死對頭了,沒想謝璟會……”
話說到此處,我也覺察出些不對來。
“我與謝璟的確有些交情,卻不很深,他又怎會爲我求情?”
時逸之咂嘴道:“誰知道呢,看他那堅持的樣子,怕是知道些內情吧。”
“總之你不要憂心,明天我去探探謝璟口風,說不準能問出點東西來。若是真有誤會,咱們把誤會解開就是了。你想,你怎麼說也是剛剛打了勝仗的功臣,陛下心思通透縝密,貿然殺功臣會寒人心這個道理,陛下不會不懂。”
“你我都是實在親戚,雖說你是個斷袖,又不舉,你也是我妹夫,比起守死寡,我寧可蘭妹守活寡,你明白嗎?”
我:“……”
好好一段感人肺腑的話,爲什麼從時逸之嘴裡說出來就變了味道,讓人想揍他呢?
正當我暗搓搓磨牙的時候,有獄卒提醒時間到了,我望着時逸之一步三回頭的背影,心裡琢磨起他方纔說的那幾句話。
究竟是怎麼個誤會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