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時光往往很短暫,我原本以爲消滅三大碗,哦不,我原本以爲消滅四大碗餛飩是個力氣活兒,沒想謝璟吃飯和他做事的效率一樣高,兩柱香燒完,四大碗餛飩只剩四碗餛飩湯。
吃完飯又四處逛一會,回府已經未時。進門見林叔正支使着幾個小廝撤掉飯菜換上香茶,時逸之窩在椅子裡笑眯眯搖扇子:“回了?”
我沒理他,這臭不要臉的仗着住對門成天跑我家蹭飯還不給錢,我是真心可惜我家喂到他肚子裡那些糧食。說起來,方纔在餛飩攤那會光顧着看謝璟,我自己只喝兩口湯,現下才覺出餓來。剛伸手揉兩下肚子,林叔乖覺,快步溜到我身前作揖:“給您留的那份飯菜正在廚房熱着,您看是現在擺上還是過會兒吃?”
有前途,還知道給我留飯。我拍一拍林叔肩膀,樂呵呵的問:“留了多少?”
林叔扭頭看了時逸之一眼,涎着笑臉道:“本想着多留一些,但時大人說您這個時辰還沒回那一定是去外面吃好的了,我想着也是,就只留些米粥小菜,還有點新鮮的醃蘿蔔,給您解解油膩。”
解個屁油膩!大爺我分明一口肉都沒吃到,現如今從嗓子眼往下到肚臍眼一整個空空蕩蕩,連個水飽都沒有撈着,渾身上下哪有需要用醃蘿蔔解的油星?林叔也是,身爲我將軍府的管事,做什麼要對時逸之一個外來的言聽計從?
我越想越餓得慌,剛準備吩咐底下人去做點吃的,時逸之放下茶碗起身繞到我身後,眯着眼湊近了嗅一下,再嗅一下,眼裡慢慢現出些鄙夷:“你就說你摳不摳,餛飩能有幾個子兒,多好的機會,你就帶你的小心上人去吃這玩意?”
我靠,時逸之屬狗的吧。
時逸之不說還罷,一說我就忍不住來氣,鑑於我沒有能吹起來的鬍子,便只好和他瞪眼:“時逸之你很閒麼?成天的往我這邊跑,好歹做個侍郎,怎麼從不見你辦正事?”
“我怎麼沒辦正事。”摺扇刷的一下打開搖兩下,時逸之用看一根朽木的眼神看着我道:“本公子做事從不磨洋工,以爲誰都笨的和你似的,芝麻大的事也要磨幾天?”
我覺着我不用吃飯了,他奶奶的簡直快被時逸之氣飽了。
風涼話說夠了,時逸之忽然正起神色,連珠炮似的發問:“說正經的,今天進宮見着真刺客了麼,陛下怎麼說?有沒有再爲難你?什麼時候復你的官?”時逸之這幾句話說的極快,神色又無比正經,直把我聽得一愣一愣的,楞過之後,怒氣也消了。
所以說做人嘴不能太損,比方說時逸之,關心我就關心我吧,做兄弟這麼些年了,可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非得在表示關心之前鋪那許多風涼話?時逸之這個人,我是真的很搞不懂。
我爹孃飯後遛食去了,蘭妹大約正在後院和紅珠你儂我儂,前廳只有我和時逸之還有林叔。我嘆聲氣,溜達到椅子邊上翹腿坐下,揮手讓林叔去擺醃蘿蔔:“時逸之,不是我說你,你這張嘴太厲害,當心討不到娘子。”
時逸之往上翻白眼,摸着下巴頗爲死不悔改的道:“你懂個什麼,再說我又不要你當我娘子。”
我一聽就樂了。“嗤,小娘子討不到娘子啦!”然後我就被時逸之給揍了。我被時逸之揍得一下一下縮着脖子點頭,說話也開始不過腦子:“唉不是,兄弟,不是我要說你,你小時候那褲子脫得也忒豪邁了吧!”
時逸之呵了一聲,看我的眼神變得有些微妙,我是個很識時務的人,當下板起臉住了嘴,頓了一頓,直勾勾目視前方倒豆子似的:“我今天去宮裡見到真刺客了但是陛下態度有些奇怪沒有爲難我也沒有復我的官最要緊是他沒說什麼時候復我的官……”
時逸之揉額:“閉嘴,換氣。”
我眨眼:“……哦。”哦了一聲,才發現我已經把時逸之問的問題都回答完了,我面上不動聲色,只把眼珠子轉到時逸之身上,開口試探着問道:“你還有什麼要問的麼?”
時逸之擡手揩一把汗,耳朵尖隱約開出朵桃花兒:“沒有了。”
我點頭,換了個腿翹着。林叔已經把米粥小菜和醃蘿蔔擺上桌子,我夾起一筷子醃蘿蔔,擡頭見時逸之還在揩汗,下意識就把翹着那條腿放下規矩坐好:“你熱嗎?”
時逸之唔了一聲,模樣有些悶。
規矩坐着沒一會,我又沒忍住把腿翹起來:“一塊吃點兒?”
時逸之看我一眼,估摸也是想起他小時候脫褲子那事,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擡手又揩一把汗:“忽然想到還有些私事,我先回了。”轉身就走。
我道:“你走錯了,門在左邊兒。”
時逸之再向後轉,一路越走越快,沒有回頭。
往常時逸之只要嘴上不再缺德,那就一定是在鬧彆扭,也怪我哪壺不開提哪壺非要說他脫褲子,都是二十多歲的人了,這種事擱誰身上也要臉紅。醃蘿蔔也沒心思吃了,我抹把嘴,招林叔收拾好桌子,大白天的猶自回臥房補覺。
從前總聽別人說閒的蛋疼,如今可算體會到這閒的蛋疼是個什麼滋味,其中滋味……實在是不好受,不好受啊~~~
說起來……總覺得我好像把什麼重要事情給忘了……
吃飯睡覺喝酒聽曲兒,三四天渾渾噩噩的過去,也是該着,第四天晚上我閒的發慌到後院遛彎,被正在打掃的一個小廝失手兜頭潑了盆冷水,夜風一吹,我才把這件忘在腦後的事想起來。
今天我該去承陽閣救白柳。
我木着臉望一望天色,彎鉤月亮高高掛在天上,看時辰該是不早了。我再轉頭望一眼我爹孃臥房,烏漆墨黑的什麼都看不見,大概睡了。我拔腿就跑。
這件事教會我們綁人威脅不能支會的太早,否則萬一趕上被威脅者自己身上事多,那點緊張恐懼慢慢的就給磨沒了,沒準還會把被威脅這件事給忘個一乾二淨。
跑到承陽閣的時候身上衣服還沒幹透,小盧正站在門口望眼欲穿的等着,看見我,一張苦瓜臉上總算擠出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將……公子,公子,你可算來了,快進去救救我們白柳吧!白柳這孩子也真是可憐,我……我這心裡上八下的,我實在是……”
廢話真多。我嘆聲氣,儘量心平氣和的問道:“哪個屋裡?”
小盧是個會看眼色的,聽出我有些不耐煩,滔滔不絕立馬變作意簡言駭,伸手一指:“二樓左轉第一間。”
我聽話上樓左轉,推門的手卻忽然頓住。說實話,我在來的路上想了不少,我有很多仇家,可若是真的被仇家威脅,對方斷斷不會放着那麼多人不綁去綁個白柳,所以我便只當他是勒索敲詐,摸到懷裡知道自己這趟帶夠了銀票,也就沒有很放在心上。
但是我現在站到門口,心裡卻忽然開始發怵不安。
再不安也得進去。我屏住呼吸推門進屋,入眼一個十四五歲的陌生少年正在一聲不吭的煮茶,白柳被五花大綁扔在地上,頭髮亂糟糟的有些狼狽,臉色卻很紅潤,甚至紅的有些過頭,餘下一個正大光明坐在上位,望着我笑出一臉憨實的傻氣。“夏侯老弟,你可讓大哥我好等啊!”
我真是連嘆氣都懶了。“盛岱川,你腦子壞了,沒事做綁個小倌兒?”
盛岱川揮手吩咐那少年把門關了,膝蓋撐住手肘,手背支着下巴:“不綁他綁誰?時逸之?時蘭?還是謝璟?綁他們可太費勁了,划不來。更何況我要的不多,綁個倌兒就能辦到。”
我覺得有些蒙:“你到底想要什麼?我現在可沒本事也沒心思和你搶什麼,我自己這裡還有一屁股爛賬算不清楚。”
盛岱川朗聲笑道:“說那些見外話幹什麼,我就想見你一面。你知道,這麼些年了,想請你這尊大神一塊吃個飯可真是難如登天。”
哦,費勁綁個小倌兒就爲和我一塊吃頓飯?是他腦子壞了還是我耳朵壞了?這話說出來騙傻子呢?道不同不相爲謀,話不投機半句多,我站在原地掏掏耳朵,三兩步上前拎起白柳抗在肩膀上:“人我帶走了,飯就不一起吃了,牢裡那回多謝你掛心,浪費你一粒頂金貴的藥餵了耗子,對不住。”
“多謝不敢當,你也知道那粒藥金貴,就不能賞臉把飯吃了?”
我打個哈欠,順手拍一把白柳腦袋權當安撫:“不吃,老子困着呢,你有事速度麻溜的說。順便,姓盛的老子和你講,老子近幾天諸事很不順,你不要在這裡觸老子黴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