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終於沒有走成,只因爲盛岱川的一句話。
盛岱川道:“夏侯老弟,你以爲陛下真的相信咱們?這宮裡宮外的被埋了多少眼線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不出明天,你夏侯謙和我盛岱川在承陽閣把酒言歡的消息,一準兒被寫成條子送到陛下的龍案上。”
如此明晃晃赤/裸裸的威脅。我扛着白柳的手一抖,老實轉身坐下。
盛岱川又道:“你我都是掌過大印的,陛下心思重,自然要小心提防。”
我一聽就不樂意了,什麼叫小心提防?要提防也是提防你這個大奸臣,老子腳正不怕鞋歪清清白白,怕什麼提防?退一萬步講,皇帝心思不重點能當上皇帝嗎?用得着你跟我在這兒嘰嘰歪歪挑撥離間亂嚼舌頭根?
大約是我的反應太過平淡,沒能按照他的劇本走,盛岱川準備好的臺詞沒有接上,神色有些尷尬:“唉,你這樣看着我做什麼,喝茶,喝茶。”
“不喝,有事說事。”
“說事可以,你先把那倌兒放下,扛了這麼久,胳膊酸不酸?”
就說肩頭怎麼有些重,差點忘了還抗着白柳這麼個大活人。我不敢再耽擱,小心扶着白柳坐下,鬆了綁又喂一口水,一摸額頭,滾燙。“他怎麼了?”
盛岱川趕緊賠禮,言語間摻着四分曖昧六分猥瑣:“許是昨天受了驚嚇又有些着涼,別誤會,我可沒碰你的小相好。”
我仰天長嘆。這個時辰這個地方,說白柳不是我的相好也沒有人信,索性就不要再白費脣舌。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搞清楚盛岱川這黑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
“現在能說正事了?”
“你看你,一臉要和我拼命似的。”盛岱川咂兩下嘴,一巴掌拍上桌子:“看你的模樣,這兩天在家憋出不少火氣吧?”
盛岱川這句話正正戳了我的痛處。“能沒有火氣麼,換你成天價兒的悶在家裡遛鳥聽曲,你能沒火氣麼?我同你講,我寧可在沙場上被亂刀砍死,也不想在家裡被活活憋死!”
不曉得我這幾句埋怨哪裡說的合他心意,總之盛岱川終於肯打開話匣子,兩手攥緊我的手:“正是,男兒當志在四方!夏侯老弟,你就沒仔細琢磨琢磨,陛下爲什麼到現在還不肯復你的官?”
我沒答他的話,低頭盯着我倆攥在一起的四隻手道:“你說的這個事,我還真沒琢磨,但是我必須要提醒你,我斷袖,擱在我這兒男男授受也不親。”
盛岱川臉上迅速扭曲了一下,悻悻放開我的手:“那你現在琢磨琢磨?”
我顧左右而言他:“唉呀,茶水挺好喝。”
出乎我的意料,盛岱川半點沒有知難而退的意思,反而湊近了神神秘秘的道:“你琢磨不透,我幫你琢磨琢磨。夏侯老弟,你就沒想過,陛下這次遇襲根本就是假的,陛下是嫌你們夏侯家坐大了,想收權,陛下壓根就沒有放你回南邊兒的打算!”
盛岱川這幾句話越說越急,我聽到最後不由臉色大變,嚯的站起身。“扯……”巴掌拍在桌子上,扯淡倆字被我生生吞回肚裡,出口換成放肆。我有些不可思議的看着盛岱川道:“陛下遇襲這事怎麼可能是假的?”
端看陛下拿刀捅人那個狠勁,怎麼可能是假的?話說回來,盛岱川不知這裡面的緣由,對此有所懷疑也是情由所原的……
“唉,你聽人說話怎麼只聽半句。”盛岱川擡手揉一揉額角,聲音裡透出一絲疲憊來:“我要和你說的重點在後半句,陛下可能,或許,大概壓根就沒想再復你的官!”
我眨巴兩下眼睛:“嗯,所以呢?”
盛岱川的眉梢眼角開始抽筋:“所以,你不怨麼?”
我想了想,如實道:“怨啊。”
盛岱川的一雙眼裡透出些綠光:“就沒想過出氣?”
我打了個哈欠:“出過了啊。”
綠光戛然而止。盛岱川楞楞的道:“怎,怎麼出的?”
“我和陛下說,既然不讓我回南邊,那我在京城裡吃穿用度的銀子,全都得由他出。”
“……這就完了?”
“不然呢?”
我說錯什麼了?我怎麼瞧着盛岱川似乎有點生無可戀?兩方沉默有幾個呼吸的功夫,盛岱川一聲長嘆,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沉聲道:“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盛岱川這是在罵我,我聽出來了。“盛岱川,我是個爽快人,你有話直說,別弄這些個彎彎繞繞的。”
盛岱川仰頭灌一碗茶水,看模樣冷靜不少。“你知道齊王殿下吧。”齊王?我不只知道,我還見過一次,於是我點了頭。
“知道這位殿下是怎麼死的吧。”
“戰……”戰字出口打了個顫,忽然就想起慶功宴那天夜裡,陛下兩眼迷離的望着我說話。
陛下說的是,皇叔,你……你怎麼總要逼着朕……逼着朕殺你?
我沒忍住打個冷顫,頓了頓,輕輕飄飄的道:“戰,戰死的吧。”
“放屁!”盛岱川鄙夷的斜着眼睛看我:“齊王殿下不是戰死的,是被陛下密令處死的,據說當年從戰場上擡回來的只是衣冠冢,真的齊王殿下早被陛下剁成肉泥喂金魚了!”
我冷笑。這話真是越說越過分了,描的這麼仔細,就和他親眼見過似的。我在心裡翻白眼,盛岱川卻不理會我怎麼想,猶自在那裡義憤填膺的道:“齊王殿下是多賢明多有情有義的人?就因爲被陛下猜疑,到頭來死的不明不白,連個全屍都沒有。”
賢明?有情有義?我又忍不住掏耳朵:“打住,想添氣氛也有個限度,有情有義?我怎麼聽說——這位殿下當年動輒爲了搶個男寵杖殺別人全家呢?”
盛岱川瞪眼:“是,齊王殿下早年是有些荒唐,可是殿下改了啊,殿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啊,治水領兵查案,殿下哪塊兒含糊了?再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誰還沒年少輕狂犯個錯啊?”
我想了想,覺得他盛岱川這些話說的也算有些道理,於是再點頭。但是我很看不慣他的長舌婦模樣,忍不住出言打斷道:“就算不是戰死的,可關你什麼事啊?”
盛岱川痛心疾首:“夏侯老弟,從齊王殿下和你的遭遇來看,當今陛下分明就是個獨斷專行,滿心猜忌手段又毒辣的人。陛下暴虐,如此下去,功臣得不到該得的賞,小人遭不到該遭的罰,大楚,危矣~”
我被盛岱川后面幾句話嚇得一口氣沒上來,臉憋通紅。
其實盛岱川說的這些事,大夥兒心裡都有考量,只是沒有擺到明面上來。老話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皇家的經念起來更是難上加難,說白了,那就是本算不清誰對誰錯的爛賬。
爛賬的源頭在如今這位陛下的祖父身上,據說當年神威皇帝,也就是如今這位陛下的祖父娶了個厲害女人做皇后,駕崩之後傳位給當年的太子,也就是陛下他爹清和皇帝。皇后升做太后,頂看不上這位清和皇帝,一心要扶持自己的兒子齊王上位,沒兩年就把清和皇帝給氣死了。
清和皇帝一死,皇位繼續往下傳,傳到如今的陛下屁股底下。太后升做太皇太后,拉着她兒子齊王把持朝政近十年,陛下就是在這麼個很容易形成心理陰影的大環境下長起來的。
要說最開始的齊王爺,那可真不是個東西,驕奢淫逸無惡不作,拉着太皇太后做擋箭牌害死不少條人命。後來也不知是出了什麼意外,鬼門關走過一遭,竟從此改邪歸正,對當時只有十來歲的陛下越發恭敬起來,甚至爲了陛下與太皇太后撕破臉皮,成了陛下最親近的一位皇叔,直到後來,齊王爺死在北伐的一次戰事裡,太皇太后自請去廟裡清修。太皇太后一走,陛下這個皇位纔算真正坐穩了。
當然,這些都是聽別人私底下磕牙磕出來的,真相是怎麼回事,其中又有多少上不得檯面的密辛,誰也不清楚,誰也不敢問。
盛岱川現在把死了五六年的齊王殿下扯出來,告訴我齊王殿下是被陛下處死的,暗示說陛下殺親叔誅功臣,是個心狠手辣且不擇手段的人。其實經過慶功宴夜裡那件事,我早就認定齊王當年不是戰死的,但這又有什麼?
古往今來做皇帝的,哪個手裡沒有幾條人命?重點是這個皇帝能不能做好,做穩,做出功績。陛下掌權這些年,不說太平盛世吧,起碼也是個國泰民安治國有方。現在盛岱川跟我在這兒睜着眼睛說瞎話,呵斥陛下是個暴君昏君,我真是信了他的邪。
擡腳想走,被盛岱川出聲攔住。這姓盛的半躺進椅子裡,滿臉欠揍的道:“老弟啊,我方纔不是提醒過你麼?咱倆在承陽閣見面這個事,陛下不久便會知道。”
“想來陛下也清楚我的心思,你與我見了一面又安然無恙的離開,加之你最近這些天怨氣沖天的表現,即使你沒有倒戈我們這邊的打算,在陛下心裡,你與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