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升官了。時逸之藉口一起慶祝,賴在我家裡死活不走,時老爺子因爲時蘭小產的事,對我和時逸之中間的這點破事暫且做了睜眼瞎子,既沒有找我爹告狀,也沒阻止我倆見面,只悶在家裡,一門心思的琢磨着給時逸之找媳婦。
我爹孃出門跟幾個老兄弟吹牛去了,整個府邸俱變作我與時逸之的天下。按說這樣好的天氣,草綠花紅天碧雲白的,依我性子一定又是去外面亂轉,尋個熱鬧,可今時不同往日,有時逸之壓着,我一時便很難邁過將軍府的門檻。
出不得門不要緊,悶在家裡鬥蛐蛐也是種消遣。說起蛐蛐,頭些天我還真在市集上遇見只好的——八釐大的蛐蛐,老闆要價五十兩,被我連威逼帶利誘的砍到二十兩買到手,取名常勝將軍,現在約莫被林叔養的挺好,也不知道有沒有再長大些……
正溜神,頭頂忽然感到一股涼風,我本能抱頭躲避,沒想時逸之是在聲東擊西,一本捲成筒的書拐個彎打在我後脖領子上,還一連打了很多下。時逸之怒道:“半個時辰不翻一頁,就會歪個脖子在這裡傻笑,你看書呢還是做夢吶?你想什麼吶?!”
我委屈的擡起頭,訥訥答應道:“想常勝將軍……”
話音剛落,時逸之神色緩和些許:“誰是常勝將軍?”
我縮着脖子如實道:“我新買的一隻蛐蛐……”
砰!又是一下。時逸之抿着嘴脣教訓我道:“你曉得什麼是玩物喪志麼?日後要是叫我見到你養蛐蛐一類的東西,見一隻拍死一隻!速速低頭,把你面前這頁書給本公子念一遍。”
時逸之發怒時很好看,雖是橫眉怒目,眉目裡卻又透了股別樣的風流春意,模樣真就和那氣急了的小娘子一般,我看的歡喜,便也就順嘴遛出一句調戲的混話。我道:“你現在這樣,可像催着相公上進的正房夫人了!”
時逸之果然不再橫眉怒目的對我了,他開始冷笑,冷笑過後譏笑,最後皮笑肉不笑。我被時逸之片刻間換了三種笑法的臉唬住,立刻低頭,晃着腦袋讀起書來:“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
唸到句末正要翻頁,時逸之把扇子收了點在書本上:“停,這句是什麼意思?”
天,這還有完沒完了……我皺着臉,小心翼翼的搖頭道:“……不大清楚。”眼見時逸之想要發作,我眼疾手快,三兩下把一堆書本掃到地上,袖子擦一擦刻在石桌上的棋盤,而後一腳蹬在石凳上,俯身左手一顆右手一顆的落子。
時逸之啞然道:“你這是做什麼……”
我擰眉道:“旁的書便罷了,偏偏你今天要我看的是兵書,那我就得仔細地跟你掰扯掰扯。兵法這東西,紙上得來終覺淺,還得仔細研究。”殘局擺的差不多了,我撩袍坐下,敲着桌子接道:“打仗這個事,憑的全是隨機應變,最忌循規蹈矩。你看永安侯家那位小世子,平日聊起調兵遣將怎麼樣?一套一套的,結果怎麼樣?結果還不是被敵方乾的像個龜孫子!”
時逸之不贊同的搖頭:“你怎麼總把反面典型記這麼清楚。永安侯家的小世子,只是……”
我嗤笑道:“他不是例外,任何一個完全按照書本走的人都掌不了大印。其實仔細想想,咱以往打仗的時候,用的全是書上東西,只是不曉得這些東西叫什麼名,咱依據實際情況,該怎麼打就怎麼打,譬如眼下的殘局。”
說着話,我屈指敲在被黑子圍的水泄不通的幾顆白子上,示意時逸之湊過來看:“你看這塊。乍一眼望去,白子已是強弩之末,面對的是腹背受敵的死局。”又落下兩子,白子退,黑子進,至少有三成的白子被吃掉。我點着白子慢慢的道:“實際上,白子事先給自己留好退路,以死換生,以小輸換大贏。”
時逸之終於來了興致,搶過我手裡的一顆黑棋,沉吟片刻,落子道:“倘若,黑子並不戀戰,得了便宜便退,你又如何?”
我笑了笑,一顆白子正堵在黑子退路上:“給自己留退路,封敵人退路,你再仔細去看這些黑子的退路,一條死路罷了。兵者,詭道也,真而示之爲假,生而示之爲死。”
時逸之擡頭,頗爲震驚的望着我。
我道:“你說的這些個兵書我也看過兩本,真的,真就是我爹口頭上教給我的東西。我是個粗人,你跟我提釜底抽薪提破釜沉舟提反間計,我不懂,我懂的是,底下幾萬甚至十幾萬兄弟都信我,願意跟着我玩命,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我得盡最大努力讓多數兄弟活着回來,我得勝,不惜任何代價。”
時逸之安靜地聽着我說話,半晌膛目結舌道:“你……其實也不傻啊……還真挺像個將軍樣子的。”
時逸之這副活見鬼神情挺有趣,我被他誇的格外盪漾,大腦充血,惡向膽邊生,趁其不備一個轉身將時逸之壓在棋盤上,兩手撐在他耳側,低頭吹了一聲口哨。我歪着頭故作輕挑地笑道:“本將軍厲害吧,小娘子服了沒有?”
事後我覺着自己當時是真傻了。我用兵痞子調戲良家婦女的招數調戲時逸之,還期望着能見到時逸之像個良家婦女一樣羞惱臉紅,我這不是瞎子打蚊子,白費力氣麼?時逸之不是良家婦女,他這樣的人若是擱在青樓,混不上花魁也能做個很搶手的紅牌。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時逸之調戲人的手段不比我少,我吹口哨,他便拿扇子點着我心口往下慢慢的蹭,一路蹭到肚臍上兩寸爲止,輕輕的打圈。時逸之彎眸笑的比我還輕挑:“還沒開始,怎就有服不服之說?俗話說人不可貌相,保不準啊,你是個銀樣鑞槍頭,本公子纔是不倒金槍。”
鑞槍頭個屁!被反將一軍,我自覺很落面子,腦袋一抽就決心與時逸之槓到底。時逸之用手指尖刮我喉結,我便也伸手去摟他的腰,四目相對,正要低頭親下去。時逸之忽然慘叫一聲:“……停,我好像硌到腰了。”
我沉默地鬆手,再沉默地扶着時逸之坐下,天上適時的飄來幾朵雲,頭頂適時的傳來幾聲鳥叫。得了,改天差人把桌角磨圓吧,方桌看着太不順眼了……
時逸之皺着眉揉腰,方纔被他捲成筒的書冊子攤平擺在桌子上,我伸頭一看,樂了。
我道:“時大公子,原來您也看這種閒書,南通書生寫的《俠客傳》嘛,我也有本一模一樣的。”
時逸之齜牙咧嘴的道:“裡面描寫挺有趣的,尤其是風雪樓主與跛子仙在華山比劍那段,傳神至極。”
比劍?比什麼劍?我把書翻到風雪樓主與跛子仙決戰那段看過兩眼,想了想,低頭對時逸之討好的笑出一口大白牙:“書上寫的劍招,再怎麼傳神也不如親眼看見,你喜歡看舞劍,我現在就舞給你看,如何?”
時逸之兩眼放光:“你行麼?”
表現的時候到了!我翻手震一下劍鞘,長劍出鞘握在手裡,實打實沉甸甸的精鐵寶劍。託劈刺砍,挑抹點掛,得空回頭對時逸之展眉一笑,幾個簡單的劍招被我刻意耍出花來。
其實比起用劍我更習慣用長.槍,而且這樣花哨且全是破綻的劍招也不大適合對敵,但是夠好看,方纔我見時逸之伸長脖子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一定很喜歡看。
幾招耍完,我一腿盤在樹上收劍入鞘,上面半個身子於半空中懸着下探,一樹葉子簌簌的落,擦着我的臉落到時逸之額頭上。時機正好,我用自以爲無比帥氣的動作甩一甩頭髮,鼻尖蹭着時逸之的鼻尖,笑道:“咋樣?比書上寫的好看吧?”
時逸之愣住一會,總算記起撫掌稱妙,一聲好看方說出個好字,目光忽的從我臉上移開,往前越過我,退後退兩步,直着眼睛輕輕飄飄的喊了一聲:“爹,您何時來的……”
我受驚過度,啪嗒一聲從樹上栽下來,臉着地。再轉頭與時老爺子倆人你看我我又看你,相顧無言,唯剩鼻血兩行。
時老爺子看完我,再看坐在凳子上揉腰的時逸之,臉上神情麻木而絕望:“剛來。”語氣平平若心如死灰。
時逸之匆忙起身道:“爹,您聽我解釋……”起的急了,忍不住又揉兩下腰。
時老爺子的神情更絕望了些,半晌捂臉道:“老夫不聽,老夫不想聽……”
時逸之要解釋,時老爺子不要聽解釋,倆人在我面前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我比時老爺子更絕望的趴在地上,一動不能動。老實講,我家和時家做了這麼多年的親家,我還是頭一回有這種,時老爺子是我夏侯謙老丈人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