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南國雄傑圖再起
汨羅水畔的春日是誘人的。
霏霏細雨之後,日頭和煦柔軟地飄浮出來,碧藍的天空下,綠澄澄的汨羅水在隱隱青山中迴旋而去。水邊谷地中茫茫綠草夾着亮色閃爍的野花,無邊地鋪將開去,直是沒有盡頭。漸漸的,一輪如血殘陽向山頂緩緩吻去,火紅的霞光將江水草地青山都染成了奇特的金紅,混沌中透着鮮亮。沒有農夫耕耘,沒有漁人飛舟,沒有獵戶行獵,更沒有商旅的轔轔車輪。除了汨羅水的嗚咽,這裡永遠都是一片靜謐。縱是明豔的春日,也瀰漫着一片綠色的荒莽,籠罩着一片孤寂的蒼涼。
驟然之間,一紅一白兩騎快馬從遠山隘口遙遙飛來。一個清亮的聲音咯咯笑道:“如此好山好水,卻做了放逐之地,可惜也!”紅馬騎士揚鞭一指,粗重的聲音道:“看,茅屋炊煙。”腳下一磕,紅色駿馬火焰般向山麓飛來。
草灘盡處的山麓,聳立着一座孤獨的茅屋。茅屋頂上插着一面白幡,幡上有兩個斗大的黑字——流刑。茅屋前有一堆溼木柴燃起的篝火,濃濃的青煙嫋嫋直上。見遠處快馬飛來,篝火旁一個黃色斗篷者霍然起身,大步迎了上來。
“春申君——我來了——”騎士遙遙招手間飛身下馬。
“噢呀仲連兄!”春申君高興得拉住魯仲連,“我已等你三日啦!”
“明日纔是清明,你急個甚來?”
“噢呀,秦國要攻楚國,我能不急了?”
“秦國攻楚?誰的消息?在準備還是開始了?”魯仲連着急,一連串發問。
春申君搖搖手:“稍等再說了。噢呀,這是何人?鄧陵子大師?”
魯仲連恍然笑道:“這位是大師子門弟子,越燕,人呼小越女。這位是春申君。”
“見過春申君。”小越女一拱手,沒有第二句話。
“噢呀,”春申君也是一拱手急迫問,“莫非大師有疾在身?”
魯仲連搖搖頭:“稍待再說。哎,餓了,吃喝要緊。”
春申君一陣大笑:“噢呀糊塗,看,一隻烤肥羊!”
三人來到篝火前,鐵架上的那隻肥大的黃羊正在煙火下吱嚕吱嚕地冒油,焦黃得肉香瀰漫。魯仲連眼睛一亮,手中馬繮一撂,三步並作兩步過來便要上手,又猛然回身:“哎?春申君,如何你一個人?屈子何在?”春申君一臉苦笑:“噢呀,這位仁兄也是,日每要在水邊轉悠得兩個時辰。今日等你,我沒有陪他去了。”驟然之間,春申君哽咽一聲,又勉力笑着望了望銜山的落日,“等等,也該回來了。”
魯仲連心下一沉,一臉的興奮倏忽之間連同汗水一起斂去了,只怔怔地望着遠處的青山綠水,一聲沉重的嘆息。
“是他麼?”小越女指着漫天霞光裡一個小小的黑點。
春申君笑道:“噢呀,一羣水鳥飛舞,哪裡是人了?”
“水鳥之下,有一人。看,中間那個黑點。”小越女指點着。
漸漸地,黑點變得清晰了——一個鬚髮灰白衣衫襤褸的老人踽踽獨行,一羣不知名的鳥兒跳躍飛旋在周圍,呢喃啁啾,不勝依依。將近青山,老人一揮手長聲吟哦:“小精靈,回去也,汨羅水的月亮在等着你們——”話音落點,鳥兒們齊齊地呼啦一聲展翅飛去了。
魯仲連大是驚愕,聲音不禁顫抖:“春申君,先生失心瘋了?”
小越女咯咯笑道:“與鳥獸通靈,原是個心境,如何便心瘋?真是……”臉一紅,分明是生生嚥下了那個已到口邊的笨字。
春申君站起身來遙遙高聲道:“噢呀屈原兄,你看誰來也!”
老人遙遙笑問:“千里駒乘着春風來了?”
魯仲連大步迎上深深一躬:“臨淄魯仲連,拜見大司馬。”
老人哈哈大笑:“大司馬?哎呀,老夫聽着都耳生了。”說着拉住魯仲連走到篝火前,將魯仲連摁到草蓆上,“春寒泛溼,靠火近點好。”春申君走過來笑道:“噢呀,這裡還有一個,屈兄老眼昏花麼?”老人一番打量,驟然驚歎吟哦:“嗚呼!美細渺兮宜修,趁西風兮桂舟,令汨羅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小越女驚訝道:“老伯伯,水都不流了,我是個災星麼?”三人不禁一陣大笑,魯仲連笑道:“先生誇讚你,說你細宜裝扮,輕柔乘風,連汨羅水都被你迷得沒有了波浪。笨!”小越女臉色頓時緋紅,高興得咯咯直笑:“原是笨,怕你說麼?”又向老人一躬,“老伯伯,越燕見過,老師問你好。”老人困惑道:“老師?姑娘的老師老夫識得?”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這越燕姑娘是南墨弟子了。”老人恍然大笑:“光陰如白駒過隙兮,故人忘卻。姑娘,你師可好?還那般終日憤憤然麼?”魯仲連接道:“大師修成高人風骨,恬淡得快成莊子了,若有憤憤然,倒是天下之福了。”老人撫着雜亂的長鬚點頭嘆息:“歲月悠悠,不變難得,變亦難得,盡皆天意也。”
“噢呀,烤羊好了,邊吃邊說。”春申君從茅屋中提出兩個罈子叫了起來。
老人笑道:“來,姑娘坐了。春申君拉來了一車酒,仲連痛飲便是。”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一輪尚未飽滿的月亮掛在青山之角,山水一片朦朧。四人圍坐篝火之前,打開酒罈,切下烤羊,吃喝起來。片刻之間,魯仲連已將半隻烤羊撕擄乾淨,將兩隻沾滿油膩肉屑的大手在衣襟上一抹,打開那壇專門爲他準備的老齊烈酒,一碗一碗地痛飲起來。
“噢呀,猛士多饕餮,仲連是個註腳了。”春申君一介貴胄,縱然豪爽,講究吃相雅緻也成了習慣,見魯仲連風捲殘雲,不禁大笑。
屈原笑道:“唯大英雄真本色。本色者,天授也。人想學,也是難。”
魯仲連哈哈大笑:“我聽孟嘗君說,當年的張儀也是狼吞虎嚥,全無拘謹。蘇秦卻是禮儀法度中規中矩。大司馬,你說這兩人秉性,如何也是一縱一橫?”
屈原臉色一沉:“狼子張儀,如何能與蘇秦相提並論。”
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原兄最煩那個張儀了,仲連說他何來?”
“不是煩,是恨!”屈原臉色陰沉,“國之仇讎,豺狼爪牙,老夫與之不共戴天。”
“好!”魯仲連啪地一拍掌高聲讚歎,“大司馬國恨在心,楚國有望。”
屈原長嘆一聲:“楚國啊楚國,只可惜大好河山也!”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適時插上道,“我與仲連謀劃日久,要來一番大舉動。若時勢有變,你得出山,不能退卻了。”
屈原目光一閃:“魯仲連爲何要爲楚國擔當?”
“大司馬差矣。”魯仲連面色肅然,“仲連不是爲楚國擔當,是爲天下擔當。若是蘇秦在世,齊國有望,仲連自然不會捨近求遠。”
“你且打住。”屈原急迫道,“蘇秦變法之後,齊國如日中天,如何無望了?”
“大司馬放逐多年,卻不知今日之齊國,再也不是昔日之齊國了。”魯仲連一聲嘆息,將齊宣王之後的齊國變化大體說了一遍,更對齊王田地的秉性與諸般怪異作爲備細敘說,末了道,“國有此等君王,國之棟樑摧折,賢良出走,民怨沸騰,天下視若公敵,齊國卻如何領袖天下?仲連身爲縱橫策士,決意承襲蘇秦之志,爲天下謀劃一條非秦大道。此事之要,首在一個大國強力推行變法,進而領袖天下,最後誅滅強秦!”
“好志氣!”屈原一聲讚歎,“後生如斯,誠可畏也。”
“噢呀屈原兄!”春申君大是激動,“仲連以爲:山東六國,唯你視變法強國爲生命,視楚國強大爲終身追求。他說服了我,激勵了我,纔有這番謀劃!”
“快說說,何等謀劃?”屈原等不及春申君說完了。
魯仲連痛飲一碗烈酒,嘴一抹低聲說了起來,一口氣竟說了小半個時辰。三人都很激奮,又商議了諸多細節,不覺已到了月上中天。屈原興奮難耐,抱來大堆樹枝幹柴又點亮了篝火。春申君笑道:“噢呀屈兄,你可有新詩,吟誦一篇了。”
“老伯伯詩念得好哩!”小越女高興地笑了起來。
“也好,”屈原笑道,“常年在山,做得一篇《山鬼》,我便唱來。”
“老伯伯唱,我來吹壎,楚歌是麼?”小越女從隨身袋中拿出一隻黝黑的陶壎,輕輕一觸嘴脣,壎音飛了起來,與尋常壎音的嗚咽低沉大是不同。
“好壎!”屈原起身一聲讚歎,揮舞着襤褸的大袖,腳下猛然一頓,起舞高歌:
若!有人兮山之阿
餘處幽篁兮終不見
天路險難兮獨後來
表獨立兮山之上
雲容容兮而在下
杳冥冥兮羌晝晦
東風飄兮神靈雨
雷填填兮雨冥冥
猿啾啾兮又夜鳴
風颯颯兮木蕭蕭
思公子兮徒離憂
石磊磊兮葛蔓蔓
君思我兮何超遠
若!春蘭兮秋菊
長無絕兮終古——
歌聲隨着壎聲,飄飄去了。屈原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方纔的激奮蕩然無存。魯仲連與春申君也是良久默然。小越女唏噓不止,抹着淚笑道:“老伯伯,這山鬼是個女鬼,找不見她鍾愛的公子了,對麼?”
屈原驟然大笑,搖搖晃晃地跌倒在了篝火旁。
春天的郢都,水門內的小船又泊成了誘人的風華。
連接街市的那道白石橋行人如梭,時有商旅走來呼喚船隻出城,碼頭總有一陣熱情溫馨的吳儂軟語盪漾開來。時近正午,白石橋過來了一隊甲士,匆匆封住了街市一邊的橋頭。緊接着一隊挑夫上了石橋,後面一個騎着高頭大馬的中年人,絲衣華麗腰懸長劍,馬後又是兩名帶劍武士,氣勢與尋常商旅大是不同。這班人馬一出現,碼頭的船工們頓時騷動起來,相互觀望,幾乎是永遠掛在臉上的笑容倏忽消退,非但沒有人上前延攬生意,反而是一片惶惶不安。
“儂看看,
官府又要送貨出城了。”
“一錢不給,還是遠水,誰個去了?”
“有誰欠官府勞役了?趁早上去應酬,免他瞎點我等。”
“弗爲弗爲,誰欠勞役,還不找死了?”
正在此時,那個華貴的中年官員走下石橋,傲慢地向碼頭一揮手道:“王宮運貨,頂替勞役,誰個願去了?”連問三聲,沒有一人回答。官員臉色驟然漲紅,向後一招手:“來人!給我點出四條大船,誰敢違抗,立殺無赦!”橋上甲士轟然一聲擁來,便要下碼頭強點船隻。
突然之間,船工最後邊一人高喊:“我等六船願去,弗要點了。”
官員一陣大笑:“就說嘛,偌大楚國,沒有順民了?”又驟然拉下臉對着船工們吼道,“爾等本是吳越賤民,日後若再不敬重大楚官府,船隻一體燒了。教爾等凍死餓死,葬身魚腹!聽見了麼?”
船工們死死一片沉默。官員正要發作,那幾只划過來的大船上一個黝黑精瘦的漢子在船頭拱手笑道:“上大夫何須與吳越賤民計較?請上船便了,今日正好順風!”官員立刻陰雲消散,變臉笑道:“一個船工,你如何知道本官是上大夫了?”黝黑漢子極是恭順地笑着:“靳尚大夫是大楚棟樑,天下皆知。我等山野庶民,如雷貫耳。”官員極感受用,大是感嘆:“我靳尚有如此口碑,上天有眼也。來人,賞船家赤金一方!”
靳尚身後一個武士喊一聲:“船家看好了。”嗖的一聲凌空擲過來一個金餅。黝黑漢子受寵若驚,忙在船頭踉蹌來接,不防一步滑倒,撲通一聲與方金一起落水,引得周圍船家一片大笑。待黝黑漢子水淋淋爬上船來,靳尚高聲笑道:“不打緊,到了王后別宮再賞你一個。”落湯雞一般的黝黑漢子連忙拱手惶恐道:“小民原是學過幾日功夫,想在大人面前露一手,不想卻栽了,見笑見笑。”靳尚大笑道:“好,不用勘驗,便是你這幾隻船了,你要真有功夫,本官還不用你呢。”笑罷轉身下令,“來人,貨物上船。”
片刻之間,貨物裝滿了四隻大船。靳尚指着兩隻空船矜持地下令:“押船甲士一隻船,本官一隻船,上。”二十多名甲士擁到了最後的船上,靳尚卻與自己的兩名護衛一匹駿馬上了黝黑漢子精緻的烏篷小舟。黝黑漢子惶恐笑道:“大人,船小不吃重,大人寶馬能否……”靳尚一揮手道:“你兩個下去,上那隻大船。”兩名護衛稍有猶豫,靳尚臉色一沉:“下去!你倆合起來還沒這匹馬值錢。它是王后的寶貝,明白麼?”護衛諾諾連聲,連忙下了小船擠到大船上去了。
“開船了——”黝黑漢子一聲唱喝,滿載甲士的大船悠然出了碼頭,之後四隻貨船,最後是黝黑漢子的烏篷小舟。奇怪的是,碼頭上所有觀望的船家都沒有那一聲熱切的順風辭,只是冷冷地看着船隊出了水門,進了水道,始終沒有一個人說話。
船隊出了水門,黝黑漢子一聲長呼:“官府貨船,扯帆快槳——”載貨大船的船家與槳手們“嗨”的一聲應答,各船大帆倏忽扯起,槳手們也齊齊地甩開了膀子划水,船隊滿帆快槳,片刻漂進了雲夢澤北岸。不想一進雲夢澤汪洋水面,吃重貨船便悠悠地慢了下來。黝黑漢子喊了一聲:“槳手們歇歇乏,上大夫要在前方漫遊散心,我在前面等了。”說罷大櫓猛然一劃,烏篷小船走雲一般掠過船隊悠然去了。
大船水手們齊聲高喊:“老大好身手!彩——”
片刻之後,烏篷小船又飄然飛了回來,船頭卻赫然站着一個裙裾飄飄的少女。大船甲士們驚愕之際,少女一聲長長的呼哨,載滿甲士的大船驟然傾斜,檣桅嘩啦折斷,硬生生地翻了過去。甲士們驚慌呼喊間已經全部落水,雖則說楚人善水,怎奈被大船扣在上面,又是鐵甲在身,絕大部分在頃刻之間一命嗚呼。兩名護衛與幾個本領高強的甲士頭目勉強逃脫,剛剛浮出水面便被大鐵槳迎頭拍去,鮮血立刻滲出了一團紅雲。不消片刻,全部甲士死了個一乾二淨。
小船少女又是一聲呼哨。十多個槳手飛撲水中。將十幾具屍體舉到了船上。也是片刻之間,又有十幾個甲士站在了最前邊的大船上。少女一揮手,烏篷小船飛了出去,幾艘大船悠悠地跟在了後邊。
船隊沿着雲夢北岸行得小半個時辰,北面山腰一座小小城堡遙遙在望。漸漸靠近,山坳裡彎出了一個小港灣,一片青石碼頭橫在了眼前。烏篷小船一靠岸,船頭少女倏忽不見,絲衣華貴的靳尚卻赫然登岸。只見靳尚矜持地一揮手,接連靠岸的大船上十幾個甲士押下一隊挑夫,挑着各色貨物上了山。
靳尚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邊,看看將近城堡,城門外的守護甲士肅然躬身。靳尚也不理睬,只對後面呼喝道:“一幫賤民,都給我小心了。這都是王后的心愛之物,但有差錯,拿他喂狗!”押貨的甲士也是氣勢洶洶,不斷地用長矛敲打着挑夫,跟着靳尚長驅直入進了城堡。又是小半個時辰,靳尚帶着甲士押着挑夫們又出了城堡。
片刻之間,船隊飛雲般漂走了,城堡依舊靜悄悄地矗立着。
次日清晨,郢都爆出了驚天奇聞:炙手可熱的上大夫靳尚被秦國暗殺,頭顱被掛在了王宮車馬場的旗杆上!郢都街市立即大譁,人們彈冠相慶,酒肆大跌到一成價供國人聚酒慶賀。誰知偏偏就在國人歡騰的時刻,又有更加驚人的消息傳來——王后鄭袖被藥殺在別宮密室,兩日之後才被侍女發現!及至這則消息傳開,郢都驟然沉默了。王后鄭袖雖然也是與靳尚昭雎沆瀣一氣,被楚人氣狠狠地呼爲“吳女”,然則畢竟是王后,國人若再歡呼慶賀,豈非連楚王也捲了進來?若楚王都是髒污不堪,那楚國還有指望麼?自古以來,市井山野之庶民雖遠離廟堂,但對朝局國事卻最是明白,誰個是蛀蟲奸佞,誰個是謀國棟樑,遠遠看去,分毫無差。楚國曆經劫難,國人更是心明如鏡,竟在死一般的沉默中釀出了一場令天下瞠目結舌的壯舉。
就在王后鄭袖被藥殺的消息傳出的當夜,一支童謠在郢都巷閭傳唱開來:
皮已不存 袖也不正
三閭不出 日口見刀
天心無語 三楚大劫
於是,郢都國人聚相議論,紛紛拆解這支童謠隱寓的天機。不說則已,一說之下,才發現這支童謠直白如畫——“皮”爲革,“革”爲靳尚;“袖”,不說也是王后了;“三閭”是屈原,屈原正是在三閭大夫爵位上被放逐的;“日口刀”是昭,在楚國,“昭”沒有別人,定是昭雎。如此一來,這支童謠便是在明告楚人:奸佞靳尚死了,行跡不正的王后也死了,若是三閭大夫還不出山,昭雎還要“見刀”!但是,中間兩句連起來,卻令人匪夷所思。屈原不出山,爲何昭雎就要見刀?莫非上天在冥冥之中已經斷定昭雎是阻撓屈原的死敵麼?後兩句更是蹊蹺,天心本就無語,爲何“三楚”就要遭逢大劫?“三楚”說的是大楚國,楚國本土連同吞併進來的吳越兩國,自是三楚了。那麼,“天心”究是何指?
“噢呀!民心即天心!孟子說的了。”一個儒生突然大喊起來。
“儂個透亮,天心便是民心!”一個吳地士子立即呼應。
“彩——”衆人大悟,轟然喝彩。
“這便是說,”儒生壓低了聲音,“民心若是不動,楚國便是大難臨頭。”
“心在肚子裡,動又能如何了?”一個商人大皺眉頭。
衆人一片大笑,吳地士子矜持地笑了:“儂毋曉得?民心動,是動於外。動於外,便是要教國君知道民心了。”
“曉得曉得!”商人連連點頭,“就是上萬民書了。”
“彩——”衆人一聲呼喝,“上萬民書——”
次日清晨,王宮車馬場前所未有地變成了人山人海。
商人停市,百工停業,船工停運,庶民百姓從四面八方擁向了王宮,擠滿了一切可以插足的方寸之地,連車馬場周邊的大樹上也掛滿了各色人等。高大的王宮廊柱下,一片白髮頭顱打着一幅寬大的麻布,赫然八個血淋淋的大字——天心補楚,三閭秉政!守護王宮的軍兵甲士不敢妄動,一員領班大將飛也似的跑進宮中稟報去了。
楚懷王正在昏昏大睡。鄭袖靳尚驟然死去,對這個年近花甲卻依然精力旺盛的老國王不啻當頭霹靂。多少年來,這個老國王已經完全習慣了昭雎、靳尚、鄭袖給他支撐的全部日月。比他更老卻更健旺的昭雎打理着朝局國事,他只點頭搖頭便了。正在盛年的靳尚溝通着他與外臣的諸般事務,間或還給他一些甜蜜的玩味。嬌媚豐腴的鄭袖彷彿永遠都那麼年輕誘人,每次都教他雄風大振。但凡鄭袖帶着王子去別宮小住,他便惶惶不可終日,縱是將幾個絕色侍女百般蹂躪,也是索然無味,非鄭袖回來與他反覆折騰才能一泄如注,輕鬆地睡到日上中天。久而久之,他頹然靠在了這個三角人架上,萬事都只在這三個人身上解決。楚懷王由衷地感念上天所賜,不能想象,假如有朝一日沒了這個三人架,他將如何度日?
便在他盡情咀嚼着一個國王的美味時,三人架的兩個致命支撐突然摧折了。楚懷王聽到這個消息時,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便驟然昏了過去。及至醒來,他浮上的第一個念頭便是:上天縱要懲罰他,如何不教昭雎去死?卻讓兩個最心愛的人死了?他不吃不喝不睡,只在園林中焦躁地轉悠,完全想不起自己該做什麼。一個侍女領班甚是精明,派來了四個平日做鄭袖替身的柔媚侍女,操着與鄭袖全無二致的吳儂軟語,鶯鶯燕燕地擁着他漫遊。一夜漫遊將盡,他終於頹然軟倒在四具柔軟勁韌的肉體上昏昏睡去……
“稟報我王,出大事了……”宮門將領匆匆進來,卻釘子一般愣怔了。
晨霧之中,綠草地上一頂白紗帳篷,四個侍女與鬚髮灰白的老國王重疊糾纏在一起,粗細鼾聲也混雜在一起,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寂靜得一片森然。
“內侍何在?郎中何在!”宮門將軍大喊起來。
“儂毋聒噪了!”一個裙裾飄飄的侍女頭目不知從何等地方飛了出來,圓睜杏眼壓低聲音嚷嚷着,“儂毋曉
得大王兩日兩夜沒睏覺?儂毋長眼,嚷嚷大王醒來誰個消受了?儂要有事,找令尹去了。現時大王醒來也沒個用,曉得無?”
宮門將軍哭笑不得,想發作卻又不敢。這些吳語侍女都是王后鄭袖的從嫁心腹,更是楚王的寢室尤物,尋常時日等閒大臣也得看她們臉色,此時楚王沒睡過勁兒,沒準兒被吵醒了還真將他一刀問斬,何苦來哉。想到這裡,將軍諾諾連聲地走了,一出宮門立馬派出飛騎向令尹昭雎告急。
昭雎這幾日正在心驚肉跳。
靳尚死訊傳出時,他很是高興了一陣子——這個弄臣近年來氣焰日盛,藉着男風女風一齊得寵,時不時對他這個令尹還帶點兒顏色,指斥他這事沒辦好那事沒辦好,大有取而代之的勢頭。此子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死得正在其時。誰知還沒回過味來,鄭袖就被藥殺了。這一下,昭雎可是冷汗直流。說到底,鄭袖是他的人,是他對楚王設下的絞龍索。二十多年來,要是沒有鄭袖在王宮撐持,昭雎當真不知死了幾回。如今有人一舉殺了靳尚鄭袖,可見這股勢力決然是來頭不小。他們能殺這兩個精明得每個毛孔都在算計人的人精,可見謀劃之周到細緻。令昭雎更爲不安的是,這股神秘勢力爲何要殺靳尚鄭袖?反覆思忖,昭雎認準了只有一個答案:是楚國的新派勢力要改變朝局,挾制楚王變法。果真如此,這股勢力豈能放過他這個新派死敵?可是,他們爲何要放過他呢?沒有機會得手?決然不是。只有一個可能:要選另一個時機殺他,以期造成更大的震撼。這個時機,很可能就是他們的變法人物將要出山之前,殺他這個世族魁首爲變法祭旗。除此而外,還能做何解釋?
昭雎是隻千年老狐,既有冷靜的評判,又有狡詐的對策。反覆思慮,他選定了以靜制動這個應對晦明亂局的古老準則,抱定了在這個強勁的風頭上蟄伏隱匿的主意,將府中護衛部署得鐵桶也似,卻絕不踏出府門一步。只要躲過這險境,新派又能奈我何?誰能保定那個朝三暮四的楚王一定會重新起用新派人物?
正在此時,侄子子蘭匆匆來到書房,說禁軍司馬飛馬急報:郢都國人宮前血書請願,強請楚王重新起用屈原變法;楚王昏睡,朝臣不出,緊急請命令尹處置。
“呵呵,棋在這裡了。”鬚髮如雪虯結在頭頂盤成了一支白冠,老昭雎兩眼閃爍着細亮的光芒,“先殺宮中對手,再以民謠煽動國人上書,而後改變朝局。算器倒是不錯。子蘭,你也做過一回大將了,想想,該如何處置?”
“無論如何,不能教屈原出山!”子蘭咬牙切齒,“否則,昭氏舉族當滅。”
“我是問,目下之策該當如何?”昭雎對這位曾經做了一回上將軍但卻總是憨直驕橫的侄子,每每總是大皺眉頭。
“目下楚王朝臣俱不理事,叔父當做中流砥柱!驅散亂民,穩定郢都,同時也剷除屈原黃歇之根基!”子蘭大是慷慨。
“之後如何?”
“挾制楚王,以亂國罪滅了屈黃兩族,叔父鎮國攝政。”
“再之後如何?”
“叔父效伊尹之法,廢黜放逐老楚王,擁立一個童子楚王。”
“再再之後如何?”
“昭氏代羋氏。若田齊代姜齊,立他一個新楚國!”
“好!”老昭雎第一次讚賞了侄子,“你能看得久遠,這件大事便交給你去做。”說罷走進裡間,一陣輕微地響動,抱着一個銅匣走出來放到書案上:“打開。”子蘭一端詳,眼中放光,熟練地打開銅匣,不禁驚歎一聲:“兵符!”昭雎冷冷一笑:“這是我秘藏之兵符。你用它即刻調一萬精兵,驅散亂民,圍住王宮,不許任何人進出。記住,給府邸留一千鐵甲武士,防備那股勢力得寸進尺。”
“明白!”子蘭答應一聲,大步出了書房。
郢都之內除了王室禁軍八千人,便是城防駐軍六千人。作爲一國都城,城內駐軍只能維持在一定數量,不可能多多益善,最重要的防衛力量歷來都駐紮在城外要塞隘口。這是天下通例。其中最根本的原因是實戰需要——大軍駐紮城外要塞,使敵方根本不能接近都城,這纔是真正的防守。大軍兵臨城下,城內孤軍困守,那只是極爲特殊的駐兵要塞或偶然的戰場情勢。作爲大國都城佈防,歷來都不會將大軍龜縮在城池之內。
唯其如此,子蘭要調足一萬人馬,只能出城。都城內的王室禁軍是隻聽楚王號令的。就是那六千城防駐軍,也是要有特殊兵符才能接受上柱國之外的調遣的。楚國大族分治的歷來傳統:都城屬王族領地,禁軍與守軍將領均由王族子弟擔當,連兵士都是隻從王族領地徵發。楚懷王雖然顢頇,但對都城內兵馬卻也是掌控極嚴,特殊兵符連靳尚也沒有見過。昭雎的兵符是十多年前子蘭做上將軍統帥六國聯軍時,昭雎以令尹調運糧草的權力得到的。六國聯軍戰敗,楚國上下惶惶不安,這隻兵符竟鬼使神差地被人忘記了。
楚制:調糧兵符須與調兵兵符同時勘合,大軍才能離營。但是,城外大軍主將卻正好是昭陽,也是昭氏的後進英傑,論輩分還是子蘭的宗親侄子。當此非常之時,這隻兵符等同王權,況且昭雎又是主政令尹,調一萬兵馬入城當是順理成章。
爲防不測,子蘭帶了十名精銳騎士,一色快馬長劍,出得北門向山谷要塞飛馳而去。這要塞軍營距離郢都六十里之遙,翻過兩道山樑便能望見軍營旌旗,放開快馬小半個時辰可到。剛剛翻過第一道山樑,下坡進入谷地時,突聞轟隆一聲,前邊六騎驟然消失。子蘭戰馬突兀人立而起,嘶鳴後退,與後面連環飛馳的四騎結結實實撞在了一起,子蘭頓時跌到馬下,鼻子唰地噴出一股鮮血。饒是如此,子蘭顧不得疼痛,立即拔劍大呼:“有埋伏!你等斷後,我去軍營。”又飛身上馬要繞過陷坑衝上山樑。
恰恰此時,一道白影快如閃電般飛來。一個大回旋,子蘭頭顱飛去,一股血柱沖天騰起,連一聲慘叫也沒來得及喊出。白影堪堪掠過,一陣箭雨立即傾瀉到谷地,片刻之間,陷坑六騎與地上四騎聲息皆無。
“兵符,給你了。”叢林中一個清亮的女聲。
“好!回郢都。”一個渾厚的男聲在叢林迴盪。
馬蹄如雨,驟然從山林席捲而去,山谷又恢復了一片寧靜。
日色過午,楚懷王終於呻吟着鄭袖的名字醒來了。
侍女頭目連忙跪坐在地將他擁在懷裡,一邊撫摩一邊呢喃撫慰:“大王別怕了,王后睏覺了,一忽兒就來,就來,乖乖別怕,先喝一口白玉汁兒了,王后有,我也有呢,儂嚐嚐味道好麼?哎喲,乖乖咬疼了……”自從鄭袖生了王子,楚懷王便有了這個奇特的癖好,每次睡醒來都要鄭袖給他餵奶,說那是上天白玉汁兒最好喝了。鄭袖幾日不在,極少開懷的侍女們又沒有這上天白玉汁,只好任他將胸脯咬得出血。懵懂之時,不想這塞進嘴裡包住臉膛的竟是肥嘟嘟一對可人物事。恍惚之間,老國王以爲抱住的當真是鄭袖,哼叫着一頭扎進那雪白豐腴的懷中,狠狠咂得小半個時辰,才睜開眼睛抹着嘴坐了起來:“你,便是王后了!”手卻只是指點着那對肥白的大奶子。
“謝過大王隆恩——”侍女頭目驚喜萬狀地猛然將老國王包在了胸前。
楚懷王雄心大作,一番胡亂折騰,片刻之後滿頭大汗氣喘咻咻,才覺得鬱悶稍減,呵呵笑了:“這對尤物不輸鄭袖,上天有眼了。”
“儂曉得無?人家跟王后原本就是姊妹了。”
楚懷王哈哈大笑:“好了好了,姊妹便姊妹了。”
正在楚懷王高興的時刻,一個老內侍匆匆碎步跑來:“稟報我王:出事了!宮門擁滿了市井庶人,已經跪了三個時辰,要我王出宮受書!”
楚懷王頓時愣怔了,片刻之間卻又恍然笑了:“我說也,哄哄嗡嗡甚個聲響?原是市井坐宮,要減稅麼?去,找令尹了,本王管這等瑣碎?”
“宮門司馬早報令尹了,令尹派出子蘭將軍,可子蘭將軍沒有音信了!”
楚懷王眼珠打轉,一聲高喊:“靳尚!”卻又驟然打住,長嘆一聲,“亂也,走,本王出去看看啦。”剛要邁步,卻回頭高聲下令,“來人,帶新王后去寢宮養息。”又對衣衫零亂的侍女頭目笑了笑,這纔跟着老內侍走了出去。
一到宮門廊柱下,楚懷王驚愕得站住了。生平之中,他只見過屈氏部族的族老們當年爲屈原請命,人數也就是幾百個,已經使他手足無措了,何曾見識過這人山人海?片刻之間,楚懷王覺得頭轟的一聲懵懂了,臉色發青,兩眼筆直,不禁哆嗦起來。老內侍連忙靠前扶住低聲道:“老朽之意:不管市井庶民如何請命,我王儘管答應住,管保無事了。”楚懷王頓時清醒,甩開老內侍笑道:“本王早就如此想了,用得你說?下去!”抖擻精神走到廊下矜持地一聲高喝,“宮門將軍何在?”
“宮門將軍朱英在!”
“請庶民三老上前,本王召見。”
“嗨!”朱英轉身走下高高石階,來到跪地請命的一片老人前高聲宣諭,“請命人等聽了:楚王有命,着三老上階晉見。爾等推舉三人,隨我見王。”
片刻之間,三個鬚髮雪白的老人顫巍巍地跟着朱英走上了高高的三十六級臺階,場中民衆翹首以待,鴉雀無聲。大約頓飯時光,三個老人顫巍巍下了臺階,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喊了起來:“楚王英明,答應即刻下詔,召屈原大夫還都秉政!”
“楚王萬歲!”“屈原大夫萬歲!”車馬場頓時一片歡呼。
“昭雎老狐,如何處置?”有人高聲呼喊起來。
“且慢了。”一個老人笑了,“楚王說了,即刻下詔,罷黜昭雎令尹之職!”
“彩——”“楚王明斷!”“楚國萬歲!”一片山呼海嘯掠過了廣場。
突然,隨着一陣驟雨般馬蹄聲,一騎飛到王宮階下一聲高喊:“夷陵軍報,秦軍攻楚——”萬千人衆頓時僵住。不遲不早,秦國恰恰在這個節骨眼上攻來,誰來統兵對陣?大楚國還能保得住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