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濟的手輔一指向單芳菲時,便讓她身子一怔。
而單濟的話出口後,更是讓單芳菲愣在了原地。
起先她面上盡是疑惑,而之後,便在不覺間,皺起了眉頭。
“父親。”單芳菲向前踱了幾步,似是質問般,喚了一聲。
她走上前,剛將嘴張了張,眼看那口中的話將要脫出。
“混帳東西。”可,還不等單芳菲將話說出,蔣氏便高聲呵斥了一聲。繼而怒視着單濟,問道:“單濟,你瞧瞧你,可有個做父親的樣子?”
單濟見蔣氏面上再現不悅,心下立時便有些不耐煩。
他將眉頭皺得極緊,面上竟顯出了嫌惡之色。當然,這都是他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可縱是這般,亦讓蔣氏瞪大了眼睛。
單濟眼瞧着蔣氏意欲再次叫罵出口,便連忙搶在蔣氏開口之前,喚了一聲:“母親。”
喚罷,他搖了搖,稍垂下的頭,嘆了口氣,不耐地說道:“兒子就想不通了,芳菲自小,不就是要入宮的嗎?怎麼到了此時,您又不讓她去了。”
說着,單濟側目看向了站在蔣氏身側的單芳菲。
見單芳菲亦皺着眉看着自己,不禁將眼睛一番,在單芳菲的面上,瞥了一眼。
他搖了搖頭,一副毫無所謂的樣子,道:“這呀,俱是她的命。順命爲之,才方爲妥帖。”
蔣氏一聽,眼睛隨之眯起,待單濟的話音落下時,蔣氏冷哼了一聲,擡眼看向了窗外。
“老身本就從未說過要讓芳菲入宮。”
“一切不過都是你們幾個安排的。”蔣氏邊眯眼盯着窗柩,邊說道。
“再說,先前說的繼位者是舒王,可現在呢?”說着,蔣氏垂眼看向了單濟,眯眼問道。
她不待單濟回話,又轉身看了看單芳菲,將視線,在其身上上下個掃視了一番,復又轉過頭。
她似是有些傲氣地仰了仰下頜,繼而哼聲說道:“芳菲是小輩中最討老身我歡喜的,老身我絕對不可能將她推向火坑。”
蔣氏起先還是緩聲說着,繼而,似是因着心中少有激動,語氣不免就加重了些。而直至最後,蔣氏口中的話,竟是從齒間脫出,儼然是因着氣極了,咬着牙說出的。
單濟一聽,原本睜着的眼睛,也微微一眯,旋即,竟迸射出了寒芒。不過那寒芒着實短暫,還未被蔣氏和單芳菲看進眼裡,便受了回去。
只是他的語氣卻有些冷。
只聽他譏笑了一聲,隨後擡眼看向蔣氏,出聲問道:“那母親便是不要兒子的命了?”
“你…。”蔣氏被單濟的話堵得猛然一滯。
她自以爲自己方纔說了那麼許多,單濟縱是一根筋,此時也能分出個好與歹。
可誰知,離自己的話說出還未過片刻,單濟便又是如此問。這聽在蔣氏耳中,無疑不是給那顆將要炸裂的心,再添了一把火。
“你這個逆子。”蔣氏咬着牙,怒斥了一聲。
如今她越想着單濟的話,心中便越是氣憤,而與單濟對視的眼,也不禁燃起了火。
單濟聞言,在蔣氏的注視下,勾了勾脣角,繼而將頭微微垂下,搖了搖說道:“母親,兒子可不是故意要忤逆您的,這命可是個好東西,世間誰人不想要呢?”
“再說。”單濟將跪坐在地的身子稍稍坐起,在嘆了一聲後,擡首看向了蔣氏,曖昧地笑了笑,道:“誰說芳菲入宮就一定是壞事了?萬一皇上恰好對我們芳菲青睞有加呢?”
蔣氏瞧着單濟此時的模樣,不禁將眉頭皺得更緊,而手中的手杖,亦被她捏得極緊。
蔣氏身側的單芳菲,則更是如臨大敵般,戒備地看着地上跪着的單濟。
不過,單濟自是沒有將二人的反應放在眼中。他稍頓了頓,繼而似是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輕笑着說道:“母親,您瞧瞧如今的姜貴妃。”
“外間人將宮中的那位說得凶神惡煞的,可到頭來。”單濟說着,直起身與蔣氏相視之時,亦將自己的手伸出,在身前輕拍了一下,搖頭眯眼,笑着說道:“還不是拜倒在了那姜貴妃的石榴裙下?”
說罷,他復又看向蔣氏,似是要將蔣氏此時的表情看盡,可蔣氏卻不過是將那原本緊皺的眉頭,稍稍鬆了些,不過卻仍是皺在一起。
只是,此時,她已然不是因爲氣憤而皺眉,她此時亦在暗自思考着單濟所說的話。
單濟見蔣氏並未有開口說話意思,便準備繼續說下去,可是在轉眼之際,卻看見了蔣氏身側,一副欲言又止的單芳菲。
單芳菲眼看着單濟擡眼忘了過來,先是一愣,而後嘴張了張,似是要說什麼。
可這次,她口中的話仍沒有說出。還不待她出聲,單濟便眯起了注視着她的眼睛,繼而在單芳菲不經意之間,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便是這一眼,竟險些讓單芳菲大叫出聲。
還好,她動作極快,口中將有聲音出口時,她的手便擡了起來。
可饒是如此,仍是又一聲微不可察的抽氣聲,傳入了蔣氏的耳中。
那聲音乍一入耳,蔣氏便循聲望了去。
單濟見狀,又在蔣氏背身之際,再次狠狠地瞪了單芳菲一眼,意在警告其不要隨意亂說話。
而單濟也不等蔣氏作何反應,沉吟了一聲後,繼續說道:“要兒子說,那姜貴妃可沒有咱們芳菲生得嬌美,而她的才情便更不用與芳菲相比了。”
“如她那般的,都能將宮中那位的心抓得牢牢的,更不用說咱們的芳菲了。”
單濟說罷,在作停之時,眼眸竟是四下亂轉,好似正在腦中搜尋着什麼,片刻後,他突然眼睛一亮,面上還帶着欣喜,嘿嘿笑了兩聲,又說道:“再說,若論年齡,咱們家芳菲自是比那姜貴妃有優勢。”
“男人嘛,都喜歡比自己年輕的,呆在一起也有朝氣。”單濟說着,似是想到了自己府內府外的那些紅顏知己,忍不住便發出幾聲曖昧之笑,引得蔣氏終是回頭瞪向了他。
此時,單濟正說得投入,蔣氏這麼突然的一瞪,倒叫他一時怔愣,呆在了原地。
待反應過來後,連忙訕笑了幾聲,將話風一轉,又說道:“何況,據兒子所知,這京城中可是貼了榜文的,那姜貴妃如今有已有了身孕。”
“若咱們芳菲趁此時入宮…。”單濟還未將話說完,便停了下來,眼睛因奸笑而眯成了一條縫,看向了蔣氏。又補充道:“畢竟這大寧國上下皆知,宮中的那位,可是個好色的種。”
單濟雖未將話說盡,可其間何意,蔣氏又豈能不知。
她亦將眼睛微微眯起,似是在心中暗思着單濟所說的話。
蔣氏自是知道,若真是單芳菲要入宮,此時便是最佳時機。
因爲女子懷孕頭三月和這最後三月行不的房事,這是衆人皆知的事。
而皇上蕭汕又是個好色之徒,近不了那姜貴妃之身,怕是沒有幾日,便會將她忘了去。而此時,若是單芳菲此時入宮,得了皇上的青睞,那麼……
想至此,蔣氏不禁輕點了點頭,而這看在單濟眼裡,頓時讓面上浮出了笑意。
正待單濟準備開口,再作最後的勸說之際,蔣氏的身子卻是猛然一怔,而眼睛亦在下一刻睜了開來。
她先是在原地呆了呆,隨後搖頭道:“不行。”
單濟一聽,面上剛浮起的笑容便僵在了臉上,還爲來得及用探尋地目光看向蔣氏,蔣氏便回身看向他,皺着眉說道:“你光想着這些,可想過那後宮艱險?”
蔣氏雖在詢問,卻不待單濟作答,便再次開口道:“你是看到了那皇城中的富貴堂皇,可是那些失了寵的后妃,你可看見了?”
“你是世家長大的,雖年紀算小,可這宅院中的勾心鬥角,你可有少看了去?”蔣氏說着,又擡手,指了指院外,“這四方不大的院中,都有如此之多,何況是那食人不見屍骨的皇城?”
“這女兒,你可是還要?”蔣氏說着,語氣卻又加重了不少,待她聲音落盡時,竟是眯着眼,盯着單濟,再不開口。
便在蔣氏說話之際,單濟的眼眸就已是四下轉動,他的腦子,正隨着蔣氏的話,急速飛轉着。
直到蔣氏將話說盡,看向他時,他才稍愣了愣,繼而面上再現不耐之態。
他微偏了偏頭,嘆了口氣說道:“母親,您怎麼想事情,總不願往好處想?”
“那您若是此般作想,不若也想想兒子的下場。”單濟說着,還伸手在自己的胸前指了指,此時他竟有些激動。
單濟不提,蔣氏還想不起來,如今一提,心中的火,便再次升騰燃起。
她將手中的手杖在地上敲了敲,繼而怒斥道:“你還好意思說?”
“母親。”單濟被蔣氏的呵斥聲驚得向後縮了縮,繼而有些怨怪地瞥了蔣氏一眼,卻被蔣氏反瞪了回去。
蔣氏深深地呼了口氣,後將手伸出,俯身在單濟的頭上戳了戳,咬着牙說道:“老身這一把老骨頭,遲早有一天會讓你氣散了去。”
“祖母。”站在蔣氏身側的單芳菲見蔣氏因氣極身子有些顫抖,便連忙喚了一聲,伸手便要將蔣氏的手臂扶住。
可還不待單芳菲的手觸到蔣氏的手臂,蔣氏便率先出手,將單芳菲攔了下來。
蔣氏亦並未去看身側的單芳菲,而是沉了口氣後,瞪着單濟說道:“單濟,你且聽老身說。”
“近幾日,你便不要再有什麼動作了?”
蔣氏的話一出,讓原本有些惱怒不耐的單濟愣了愣,隨後茫然地看向了蔣氏。
蔣氏見狀,眉頭再次緊皺,繼而嘆了一聲,將視線轉開,說道:“那些被你佔去的地,能還的,便快些還了去。不能還的,便上門,向主人家好好致歉一番,順便再帶些錢財銀兩,拿去做他們的封口費。”
說罷,蔣氏拄着手杖,在單濟的身前,來回踱了幾步。
她垂着頭,仿若在思考一般。
就在單濟準備出聲應答之時,沉吟了半晌的蔣氏,再次開口說道:“若是有什麼人,是不聽話的…。”
“那…。”說着,蔣氏稍頓了頓,原本拱起的身子,微直了直,淡淡地瞥了單濟一眼,隨意說道:“那便當場殺了便是,畢竟死人的嘴,才最牢靠。”
蔣氏的話驚得單濟張了張嘴,他此時方纔想到自家母親浸淫宅中爭鬥,已有數十年,只是因着近些年年紀大了,並不輕易算計,可今日一間,單濟只覺應了那句古話——薑還是老的辣。
“至於如今單尋歡手中的那些地契副書,你也莫要心急。”便在單濟怔愣之間,蔣氏再次轉身看向他說道:“待你大哥今日回了府,老身會與他好好商談。”
“若再不行。”說至此,蔣氏的話一頓,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復又說道:“老身便真的要去找年氏那個賤人了。”
說着,蔣氏的眼睛再次眯起,沉吟了片刻後,才咬着牙說道:“也只有年氏那個賤人,才能管得住單尋歡那個克父克母的小賤種。”
蔣氏的語氣很沉,若是此刻,單濟擡眼與其相視,定能看出她眼中的兇狠之意。
只是,此時單濟的注意力,均在蔣氏方纔所說的話。
若他沒有聽錯,蔣氏是讓他將自己侵佔的田產,全都歸還與原主,那就意味着,自己要將那原本屬於自己白花花的銀兩,拱手讓人?
想至此,單濟眼眸轉了轉,心下暗道,此時絕對行不通。
且不說他當初收地之時,冒了多大的風險,單說那數以萬計的銀兩,他又豈能白白送人。
如此一想,單濟立馬擡頭看向蔣氏。
“母親。”
“那田產…。”
單濟喚了蔣氏一聲,繼而攜着滿臉的複雜之意,與蔣氏相視了一眼。
蔣氏自然將單濟臉上的表情盡收眼底,雖是多種情緒混合,浮現在了臉上,可蔣氏自是知道那複雜表情之後的深意。
蔣氏便想着,便將眼睛眯起,沉聲問道:“怎麼?不捨得了?”
“自己女兒和自己的命,你倒是能拿得住誰輕誰重,到了這田產,你卻又不知道了?”蔣氏邊問,邊將下頜仰起,嗤笑了一聲問道。
問罷,卻未見單濟回話,蔣氏只好瞪了單濟一眼,隨後攤了攤手,說道:“那既如此,老身也不管了,你且去送你的命。”
“總之…。”說着,蔣氏側身看向了身側的單芳菲。
她將單芳菲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後決然地道:“老身的寶貝孫女兒,絕對不入宮。”
“母親…。”單濟一聽,面上旋即便是一垮,連忙向蔣氏身前挪了幾步。
蔣氏感覺出自己的衣袍被單濟抓在了手中,不禁向後退了幾步,意欲從單濟的手中掙出,可奈何,單濟此時稍顯激動,手上的勁氣便大了許多,不禁攥住了蔣氏的衣袍,更困祝了蔣氏的身子。
蔣氏見狀,不禁眯眼看向單濟,“嗯?”
單濟自然亦擡眼,對上了蔣氏的眸。
蔣氏眼看着單濟仍是不知悔改,忍不住便狠狠地瞪了單濟一眼,繼而說道:“你若不聽老身之言,老身便讓你大哥回來收拾你。”
單濟一聽蔣氏將單宏搬了出來連忙驚訝地看向蔣氏,“母親。”
“嗯?”
單濟想着若是自家母親在單宏面前添些油加些醋,到時候,別說院中的那些美嬌娘了,便是連府外的那些女子,他日後也都碰不到了。
一想到次,單濟有些躊躇,最後終是抵不過自己的慾念,微抿了抿脣,應聲道:“是…。”
蔣氏聞言,瞥了單濟一眼,冷哼了一聲,隨後將自己的衣袍從單濟的手中扯出,轉身便欲行向身後的桌案前。“得了,下去罷,這一大清早的…。”她形容稍有憔悴,擡手撫了撫額,繼而擺手吩咐道。
說着,蔣氏依然被單芳菲扶回了座椅之上。
蔣氏坐定,繼而探身叫道:“香君,去找個人。”說至此,蔣氏稍頓了頓,後又轉眼,向裡間瞥了一眼,吩咐道:“將二賴子的屍體擡出去。”
“是。”蔣氏的話音剛起,便有一人從屋外打簾進來,起先是有些驚恐,可終是在蔣氏的瞪視下,應了一聲。
“將…。”蔣氏再次開口,吩咐道:“將那血跡也都清理了。”
剛入屋內的香君朝着二賴子所在之處瞥了一眼,連忙福身應道:“是,老太君。”
說罷,便轉身再次走出了屋外,待再回來時,身後已跟了幾個單府的家奴。
衆人見到裡間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屍體,先皆是一怔,繼而憋着笑意,紛紛上前,將二賴子的屍體擡來出去。
而香君,又將昏倒在地的婢女扶起,在探了鼻息,確定其還活着後,便帶着那婢女退了出去。
隨後便有幾個婢女手中提着水桶抹布,進了屋中,除起了那地上和牆上所濺落的血跡。
------題外話------
今日推薦:《一世妝》、《問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