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所躲藏的位置是岱宗山西邊的山腳下一處密林中,距離山底小路並不遠,走幾步就走出來了。沿着那條小路,兩個人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不時地還觀察周圍的動靜。他們倆不敢大聲說話,怕驚動了追捕來的那些“山賊”。
但是不走山上的小路,這裡要繞道去官道也有一段路程,靠他們兩個人現在的腳力,走到天黑也不見得能走出山去。
胡紫衣趴在越晨曦的背上,想着他走上幾百步肯定就不行了,沒想到一口氣走了很遠,他居然還在堅持,雖然那呼吸聲是越來越粗重了。
“我們這麼走肯定是不行的,這山腳下應該有村子,看看能不能買一匹馬再走。”胡紫衣向四周打量着,一指遠處:“那邊好像有人煙,我們往那邊去吧。”
越晨曦問:“你就不怕那村子裡也有埋伏?裘千夜能在這山上安排好人馬,就能在村子裡留下追兵。你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胡紫衣呵呵一笑:“我去倒未必是自投羅網,你去,倒有可能是。不如你在這邊等我,我自己去村子找馬,我就不信裘千夜會殺我。”
“都中了一箭,還對他執迷不悟。胡紫衣,你是不是其實也看中了裘千夜?”
胡紫衣突然從他背上滑下來,冷冷道:“你自己走吧。”
越晨曦回身看着她:“怎麼?是說中你心事了,所以你就惱羞成怒?”
胡紫衣冷笑道:“我現在是知道童濯心爲什麼不選你,你這個人心胸狹窄不說,還喜歡猜忌,而且……你對自己也沒什麼自信。只怕你從心裡都認爲,你就是不如裘千夜的。”
越晨曦一把揪住她的手腕,盯着她:“以後在我面前,不許再提童濯心的名字了!”
“哈!”胡紫衣乾笑一聲:“真可笑,我憑什麼不能說?濯心是我的好朋友,我想什麼時候說她的名字就能說,你是誰?憑什麼管我?”
她甩開越晨曦,忍着肩膀的疼痛,兩隻手拄着柺杖艱難地往山腳一邊的鄉村走去。
這山邊的村子其實不過是七八戶閒散的農戶,靠着種幾畝薄田,砍柴、採摘草藥等閒活兒爲生,並沒有人家能稱一輛馬車。
胡紫衣問了兩家人之後,有點灰心,於是又問道:“那你們要是想進城趕集,都是走着去的?”
那農戶笑道:“哪能呢?我們家有驢子,一人牽驢,一人走着,一早出門,不到晌午就進城了。”
胡紫衣心中猶豫:難道要跟人家買驢子嗎?
這時候農戶的老婆出來,看到胡紫衣一身的狼狽,驚訝地問道:“怎麼回事?這姑娘受了傷嗎?”
“貪玩,非要爬山,結果從山上摔下來了。”
不等胡紫衣開口,身後傳來越晨曦的聲音。
這一對農戶夫妻看到眼前的一男一女雖然都顯得狼狽……滿身的衣服有泥點,有破損,但是男英女秀,一看就是出身大家,非富則貴。
那農戶妻子便說道:“兩位先進屋子來歇歇腳吧。姑娘這樣走怎麼行?這樣吧,我讓我家這口子一會兒去幫您二位買兩身衣服,從這裡往山背後走,那邊住戶比較多,也有家裡富裕些,養着馬的,說不定能幫您二位僱輛車。”
“那就多謝了。”胡紫衣嫣然笑道。
不料越晨曦卻說:“僱車的事情就先不着急,若是您二位誰能去瑞萍鎮給我的朋友帶個信兒,我將不勝感激,另外,還有重金酬謝……白銀二十兩。”
那農戶夫妻的眼睛立刻亮起來,丈夫搶着問:“公子說的當真?”
越晨曦微微一笑:“當然。只是務必要在天黑之前趕到爲好。您家沒有馬,只怕……”
“沒事沒事,我騎着驢去,也很快的。”農戶辛辛苦苦半年也賺不到二十兩銀子,一聽說有這樣的好事兒,趕明問清了情況,拉上自己的那頭毛驢,直奔着瑞萍鎮就趕去了。
農戶妻子趕着收拾乾淨一間屋子,讓兩人休息,又去燒熱水,找乾淨的布,幫胡紫衣重新包紮傷口。
胡紫衣低聲對越晨曦道:“你覺得他趕得到嗎?”
“縱然平時趕不到,今天他爲了二十兩銀子也一定竭盡全力,跑死那頭毛驢都會趕到的。”
胡紫衣撇撇嘴,“總共就二十兩銀子,也虧得你這大家公子說得出口,我以爲你要說一百兩呢。”
“二十兩便能說動他的慾望,我何必多加更多的銀子?那錢總是我辛苦賺的,而且你的賞金若給得太多,未必不會招來無端的是非。”他看着窗外,默默道:“照眼下的情形,似乎裘千夜還沒有找到這裡來,但願天黑時你哥哥他們能趕回這裡。”
胡紫衣懶懶地靠着一張凳子,眯起眼,“現在就只能等着了,好在這裡還有杯熱茶可以喝。”
胡紫衣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種武人的警覺讓她突然從昏睡中驚醒,只聽得外面隱隱有馬蹄聲傳來,再看窗口……天色已經暗了。
她連忙坐起身,看到越晨曦正坐在桌邊,一手支着前額,不知道是在養神,還是在打盹兒。
她推了一把越晨曦,說道:“有人來了,應該是我哥趕來了!”
越晨曦睜開眼,走到窗邊看了一下,並未露出任何欣喜的表情,反而臉色沉鬱地搖搖頭,“不是你哥,只怕是追兵。”
“不可能啊!”胡紫衣陡然清醒過來,也趴到窗邊去看,只見遠處疾馳而來的大約有百餘騎快馬,這麼龐大的人數,果然不可能是胡錦旗。
她凝眉想了一下,說道:“你在屋子裡呆着,我出去應付他們。”
越晨曦攔住她,“這是我與他的恩怨,不需要女人再插手。”
“呸!”胡紫衣反手推開他,“爭女人是你們的事,但是你的生死是我的事。”
她走到門口,恰好有人在敲門……嘟嘟嘟,嘟嘟嘟,敲門聲音很輕,彷彿怕驚嚇到什麼人似的。
農戶妻子走到門口,正要開門,胡紫衣按住她的手,說:“我來開門吧。”
那妻子困惑地看着她,她卻站在柴門背後,抽開了門閂,迎着衝門而入的夜風,挺身站在門戶的正中。
在夜色之下,那個站在門對面,一襲黑色披風,笑容溫和的人……正是裘千夜。
“沒想到是紫衣你給我開門。”裘千夜笑意融融,“我剛聽說你受了傷,憂心如焚,快馬加鞭地趕來,還特意給你帶了御醫治傷。你現在怎麼樣了?”
胡紫衣也笑吟吟地說:“勞你關心,我這傷暫時還要不了命。濯心知道嗎?”
“我怎麼敢個告訴她?她若是知道了,不哭死也得心疼死。”裘千夜走進門來,揮揮手,身後有一名提着藥箱的御醫連忙跟進來。
“胡姑娘是個姑娘家,不便在我們男人面前寬衣治傷,麻煩劉太醫陪姑娘到裡屋去治吧。越大人,咱們兩人就到外屋聊聊天如何?”
越晨曦也已走到外屋,兩個男人直視着對方,嘴角都掛着一絲冷笑。
胡紫衣緊張地看他們一眼,對裘千夜說道:“喂,你的人傷了我,你算不算欠我人情?”
裘千夜挑起眉尾:“怎麼說是我的人傷了你?”
“行了,別裝了,那山賊就是你的人,我不怪你的人傷我,但你確實欠了我一個人情,這是事實吧?你裘千夜有仇報仇,有恩也得報恩。”
裘千夜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威脅我別動這位越大人。”
胡紫衣揚起頭:“我答應我哥了,要平安護送他回金碧,他今天要是出了事兒,我就立刻一頭碰死在這兒!我說到做到!”
裘千夜似乎爲難地皺起眉頭:“真沒想到,你要給我出這麼大一個難題……這樣吧,你先治傷,等我和他聊完,是放,是留,我再做決定。”
胡紫衣強硬地不肯離開,“我不管你們聊什麼,越晨曦這個人,我是一定要帶走的!”
裘千夜抱臂胸前,笑道:“你這架勢……倒好像把他當做你的人了。要不然咱們來做個遊戲,你現在就發誓說你要嫁給越晨曦,我便不傷你的夫婿。否則,今生今世,他必與我爲敵,而我又怎麼可能放過他?”
胡紫衣的臉倏然紅了,越晨曦怒道:“裘千夜,你別欺人太甚!你派追兵冒充山賊在偷襲我也就罷了,此時拿我要挾胡紫衣,你這卑劣手段還有點飛雁皇子該有的雍容嗎?”
裘千夜拍手笑道:“好啊好啊,你終於說到這‘卑劣’二字了,咱倆交手這麼多回,若說這個字,你是不遑多讓,我可不敢與你相提並論的。我爲何要派人追殺你?你乖乖在金碧待着,不跑到飛雁來惹是非,咱們本來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偏偏你自己陽關大道不走,偏選歪門邪道,我縱然是心胸寬大,也受不了被人一再挑釁。正所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越晨曦,你與我二哥勾結之事,你不會否認吧?”
“我不知道‘勾結’二字你如何作解。”越晨曦慢悠悠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