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毅也不由得皺了皺眉:“是他。鄰居十多年,他雖不常歸家,我卻並不會認錯的。一定是他,一準沒錯的。”
樓漪染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她擰着眉頭:“他是如何說動戚氏族人的?又爲何要逼着你離開?”
“也許不是逼他離開,而是催他下葬。”君久墨突然開口,聲音沉穩,語調平靜。修長如骨瓷般的手指中捏着茶杯,說完這句話後,他才輕抿了一口杯中酒。
樓漪染凝眉看了他一眼,伸手奪過他手中的杯盞:“你若是再飲酒惹我饞,我就自己偷偷跑出去喝!”
樓漪染氣哼哼地將一杯酒都倒在了地上,然後又擡手,將那杯盞擡手朝老頭子的方向擲了過去。
老頭子一擡手,險險地接過酒杯,氣哼哼地瞪着眼睛,從緊貼着額頭的長髮的縫隙之中看樓漪染:“小丫頭,你這是要謀財害命啊!”
樓漪染撇撇嘴,不屑地回了一句:“你有財可謀麼?”
老頭子氣得瞪圓了眼睛,一擡手,從懷裡摸出一個銅板來,“啪”地一聲拍到面前的書桌上:“小丫頭,你別看不起人,老頭子也是有錢的!”
樓漪染不屑地“嗤”了一聲:“那銅板是我家夫君給你的。”那枚銅板正是方纔君久墨朝他擲過去的那枚。
“既然是給我的,那就是老頭子的!”老頭子氣得眉毛鬍子直顫,可這會兒他的眉毛鬍子都已經溼了,黏黏地粘在他臉上,他居然一點兒也沒覺得難受,反而自然地吹鬍子瞪眼。
樓漪染對這老頭子倒是越發多了幾分敬佩了。隨性灑脫,做事不拘一格,不過是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卻偏偏口口聲聲地喚自己“老頭子”,這個男人肯定有故事,而且那段故事說不定還特別精彩。
樓漪染頓時來了興致,恨不得現在就跑過去拿把手術刀剖開老頭子的腦袋看看他過往四十年的經歷,窺探一番他的秘密。
不過,她倒也知道分寸,秘密這個東西,有時候也是得順其自然的。
擺了擺手,樓漪染不屑地道:“哼!我要是想要,夫君早就給我了,何必謀財害命?我又不是笨蛋!”
有時候,跟一個人鬥嘴並不是因爲看不慣他的所作所爲,亦或者討厭這個人,而可能是因爲脾氣太過相投,鬥嘴儼然成了最好的相處方式。
老頭子一噎,冷哼一聲,撇過頭繼續喝着酒,嘟囔了一句:“你就是個笨蛋!”
樓漪染翻了個白眼,沒理他,心裡卻在叫囂着,你纔是笨蛋!
君久墨好笑地看着樓漪染與人鬥嘴,臉上又現出那種溫柔寵溺的笑,看得風晉和張毅再次愣住了。
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屬下。
所以,紫衣侍者中大多數人其實都經常是冷着臉,不說話的,甚至連多看旁人一眼都不願。他們不是高傲,而是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漠視。
可如今,他們的主子突然變了,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似的。不止會笑了,而且連說話都溫柔了,雖然這些改變只在對着一個人的時候纔出現,卻也已經足夠他們震驚的了。
樓漪染對對面兩人的打量混無所覺,她正擰着眉頭,尋思着一件事情。
今日一早,晉逸來就說了,阿順失蹤了。如今看來,他不是失蹤了,而是去聯絡戚家族人了。之所以失蹤,儼然是他已經發現了有人正在跟着,纔想法子擺脫了跟蹤。
那日在快活樓看來,阿順的武功並不低,一個能讓君久墨也重視了武功的人,他的武功能有多差呢?
君久墨的武功,樓漪染雖不能說已瞭解十分,六七分卻也有了。能夠讓君久墨都稍稍忌憚一些的人物,她又怎麼能夠小覷了呢?
到底是
因爲什麼呢?
張氏夫人是劉家的人,劉家的人恨不得她死,這可以理解。畢竟在這樣的年代,一個家族的榮譽自然要比一個弱女子的生死來的重要的多。
戚翠霞下手,也可以理解。一個女人,且命運悲慘的女人的嫉妒心足可以毀掉一個世界,又何況只是另一個已病入膏肓的女人。
可阿順又是爲了什麼呢?爲什麼非要逼着張毅早早葬了張夫人?而且,他昨晚失蹤,就時間上來說,應該就是在她在城主府的那段時間。
他那個時候就去找戚氏族人了,是不是代表,他已經料定了那天晚上城主府會出事?
若是如此的話,那阿順跟魔宮的人是什麼關係?跟轉朱閣有什麼關係?
樓漪染擡手揉了揉眉心,只覺得所有的事情都似乎一團糟似的,每一條線都有線頭線尾,可偏偏他們中間的部分糾纏在了一起,她根本連接都接不上。
如果說,今日的事情跟魔宮有關係的話,又是因爲什麼呢?一個病弱,已經入了膏肓,甚至隨時可能就一命嗚呼的女人,到底有哪裡是隻得這些人如此關注看中的?
樓漪染實在想不通。
暴雨還在不停地下着,偶爾夾雜着怒吼而過的狂風。如今的天氣真是變幻莫測,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真正入了夏,來一場真正的狂風驟雨,電閃雷鳴。
臨邑城的街道上早已泥濘不堪,偌大的雨點打下來,積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水窪,水窪還在擴大,又漸漸地變成了個水坑。
突然“轟隆”一聲,打破了這一方空間的平靜,也在瞬間便打破了臨邑城,魏州,乃至整個齊夏天下的平靜。
屋內的幾人猛地擡頭:“這是......”張毅目露疑惑,蹙着眉頭朝窗外看去。
樓漪染的眉頭擰得更深:“不是打雷。”
君久墨點頭,已經擁着雲汐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其餘的幾人也都跟了過來,齊齊站在兩人身後,朝着天邊眺望。
“我去看看。”風晉自告奮勇。見君久墨點頭,便率先走了出去。
君久墨的眉頭也緩緩地蹙了起來,若是他沒有看錯,只怕要出大事了。
樓漪染的眸子微眯,水簾朦朧,陰沉的天空黑雲壓城,有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但狂風驟雨已經來了,這樣的陰沉壓抑便越發讓人覺得難受了,因爲這隻能說明,更大的風雨,還在後面。
沒有人再說話,過了許久,風晉匆匆跑了進來,今日的他似乎將成爲紫衣侍者以來所有的焦慮和急切都用盡了。
他滿眼都是擔憂:“公子,臨邑城外的沐雨山,倒了。”
“什麼?!”張毅驚呼一聲,隨即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扭頭看看身後依舊站在窗邊,卻也已經轉回頭來的兩人,眸光轉動,卻沒有再說話。
樓漪染的眉頭今日似乎就不曾舒展過。
她雖不知沐雨山是什麼地方,卻知道在古代,山下總有村莊,有人家。不止是山下,山上一般來說,人也絕不會少。
她所聽說過的塌山世間,大多是在那個年代新聞中報道的因爲鑿山開隧道造成了山體塌方,這才導致了山倒人亡。
按理來說,莫說一座山,就算是一個堅實一些的土堆,一般來說也不太容易倒的。如今卻是倒了一座山,這其中,只怕又要挖出不知道多少秘密了。
秘密總是從一些看似意外的事情中被發現的。
君久墨的心情也不太好,他是這齊夏的君上,自然該當守護着這片土地上的一花一木,一草一樹。
“城主府可知道了?”君久墨冷聲詢問。
風晉恭敬地回答:“動靜太大,想來該是知道了。但如今戚城主
剛剛亡故,這件事情,怕是要魏王親自處理了。”
樓漪染突然出聲:“這件事情,你不便插手。”她拉着君久墨的手,擡眼看他。
君久墨擡手揉了揉眉心:“是不便插手。”這也正是他此刻糾結的原因了。
樓漪染卻又一笑:“但是災難來了,作爲商人,還是要盡一份力的。”她的笑容明媚,微揚起的小臉上一雙秋水剪瞳中閃爍着如星子般的燦爛光芒。
君久墨聞言,也不由笑了,臉上的神色一鬆:“夫人說的對,大難來臨,我們作爲商人,是該要盡一份力的。風晉,你去請劉大夫,然後帶着他將所有臨邑城的大夫都請去,診費由我們出。”
風晉點點頭,領命出去。
張毅上前一步:“在下也一起去。臨邑城,在下還是比較熟悉的,人多,事情也好辦一點。”
樓漪染笑笑,點點頭:“勞煩張大哥了。”
張毅搖搖頭:“在下雖然無甚錢財,卻還有一雙手,總有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如姑娘所說,總還是可以盡一份力的。”
樓漪染微笑着,沒有再說話。
張毅起身,跟着風晉走了出去。
小屋內一時間又安靜了下來,只有窗外噼裡啪啦地雨聲混合着呼呼的風聲,組合成一首混亂不堪的交響樂。
“看來,今天不是個好日子,事情怕是少不了,這血光不知道能不能照亮明日的天。”老頭子突然嘆息了一聲,沒有看任何人。那一聲巨響似乎並沒有影響到他,他依舊坐在書案後,自斟自飲,品味着混合了毒藥的穿腸之物。
與死亡做鬥爭,本就是一件讓人最有成就感的事情,所以這種極致的享受,倒也並不讓人覺得這人是瘋子,只會讓人覺得詭譎恐怖。
當然,會產生後者這樣的感覺,倒不如前者。至少前者只會讓人不屑,鄙夷;後者卻能讓人體驗到死亡來臨前的恐慌和害怕。
恐懼和害怕往往比不屑要難受的多,不是麼?
樓漪染回身,視線重新轉向朦朧的水簾,哼了一聲:“今晚的事情,本來就不可能會少。有些人,總是會等不及地想要吃塊熱豆腐,卻也不怕燙了嘴。不過,既然人家不怕,我們又有何懼呢?您老說,是不是?”
老頭子笑着應和:“可不就是這個理兒?你這丫頭倒是通透,比旁人都想得開。”
一壺酒似乎又見了底,他抖了兩下,卻只有兩滴液體不甘不願地流了出來,滴入了用來承接的酒杯之中。
樓漪染聳聳肩:“我是不得不通透的了。跟了我家夫君才幾天,就被人追殺了好幾次了,前一次還負了傷,膽子也就練得越來越大了。反正那幾次,死的人也不在少數,他們要殺我,我只能先讓他們死了,是他們自己非要來送死的,我也沒有辦法。”
君久墨的眸光縮了縮,似乎才意識到樓漪染自從出現之後,他們所碰到的事情。先是那些追殺他們的黑衣人,而後出了樹林碰到了狼族的人燕王子,再後來是魏王世子,今晚恐怕還有一批人要來。
魔宮的人還對她虎視眈眈,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做了什麼,竟惹怒了魔宮的人,還將她放上了必殺名單之列。
樓漪染也覺得自己很無辜,她莫名其妙地穿越到這裡來,一天正兒八經的福都沒享過,還是日日在刀尖上舔血,這樣的日子,她實在過得有些倦乏了。
可她早已在心中答應了,要幫着他守着。雖然不曾親口對他說過,但她自己跟自己說過了,便沒有反悔的道理。
如今,卻也只能盼着,江山穩固的那一日後,她便不必再奔波,可以隨自己的心意遊山玩水,訪遍名山大川,與山林花草爲伴,閒適恬淡地過下半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