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灰灰甜脆的聲音猶在耳邊,楓雪色的脣邊,浮起一絲淺淺的笑容。
這孩子一向粗枝大葉,難得這樣懂事地來安慰他。
說來,那清風椏也在洞庭之畔,離隱靈島並不算遠,西野炎去了已經整整一天,如果晨先生和晚夫人仍停留在故地,那應該可以回來了吧?
這麼急着尋找晨先生和晚夫人,也並非僅僅是爲了自己的眼睛,還因爲暮姑娘的身體之故。一個多月來,她竭盡全力爲西野炎和燕深寒治傷,本已心力憔悴,昨夜又淋雨受了風寒,更兼傷痛丫環和馮絕崖之死,已然一病不起。
雖然已派人按照暮姑娘自己寫下的藥方煎藥調養,但這個時候,如果她的父母在身邊,感覺會好一些吧?
至於自己的眼睛,晚夫人就算是華佗轉世,可是能不能治得好,還是未知--盡人事,聽天命耳!
一陣細細的足音自閣外小徑上傳來,然後,有人躍進閣內,帶着滿身的花香,清甜濃郁的氣息如流水四溢,將楓雪色包圍其內。
“大俠,我發現一個好漂亮的地方,我帶你去!”是朱灰灰喜孜孜的聲音。
楓雪色淡然問道:“你跑到後山去玩了?”
“是啊--咦?你又猜到了!”朱灰灰抖了抖頭髮,幾片沾在鬢上的花瓣落了下來。
楓雪色微微一笑。
隱靈島後山獨有一種晚開的梔子樹,花開的季節,要比正常的遲兩三個月,所以每年的這個時候,後山的梔子花遍開如碎雪。這孩子滿身的梔子花香,顯然是剛從後山跑來的。
“一夜未睡,你不好好休息,又到處亂跑!”楓雪色習慣性教訓她。
“你自己都不睡,卻來管我!”朱灰灰則是習慣性頂嘴。
“……”楓雪色被她頂得語塞。只是,他便是數日不睡,只消打坐幾個時辰便恢復了,她能和他比麼?
他“咳”了一聲:“不是要你陪伴暮姑娘嗎?她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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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還好吧!”朱灰灰不太確定地說。她自己平時體壯如牛,也最討厭病怏怏的人了,所以根本就沒去看過晨暮晚……
楓雪色眉一揚:“你沒有照顧她?”這孩子真是不聽話!隱靈島是楓雪城的產業,她和他都是主人,怎麼可以丟下生病的客人自己跑去玩呢?
朱灰灰立刻睜着眼睛說瞎話:“當然有啊!我……我看她睡了才跑出來的。”
楓雪色無奈地道:“好吧,你陪我去看看暮姑娘。”伸指在她的頰上一彈--就猜到她又會嘟嘴。
朱灰灰兩腮剛鼓起來,立刻又癟了下去,她不住地唉聲嘆氣:“我們先去……那個,當然不是玩啦!是去摘花送給暮姑娘。”拉着他的手便往山下走。
楓雪色微微笑了笑。唉!這孩子真不知道愁!便隨着她下山了。
斷煙閣有人影微微一閃,一條修長的身影款步走到翠玉的欄前,杏色袖子覆下,一隻白皙的手拈起地上的一片梔子殘瓣。
朱流月凝視着指端雪瓣,眸子幽深。
良久,他慢慢地道:“秦總管!”
秦總管的身影幽靈一樣出現在斷煙閣前,微一躬身:“老奴在!”
“通知侍衛,準備離開!”
“是,小王爺!”秦總管答應着,轉身便要離去。
朱流月忽然又喚道:“且住!”
“是!”秦總管轉過身來,等着朱流月吩咐。
然而朱流月沉吟了片刻,卻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沒事了,你去吧。”
這次秦總管沒有急着走,猶豫了一下,又道:“小王爺,恕老奴多事,您最近心緒不寧,可是因爲朱姑娘?”
朱流月沒有開口,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一向溫柔盪漾的桃花水眸剎時幽冷。
秦總管低下頭:“小王爺,朱姑娘雖然很……很個性,但是……王爺不會答應的!”
朱流月似笑非笑,語氣輕輕柔柔:“我的事情,需要別人答應嗎?”
秦總管不敢再多說,又答應了一個“是”字。
朱流月注視着他,微微嘆了口氣:“算了,你去吧。朱姑娘的事情,我自有分寸,不會讓父王爲難的。”
秦總管似是長長舒了一口氣:“是,小王爺!”身形一晃,宛如墜星。直到轉過兩個彎,回頭再也望不見斷煙閣,纔敢在額頭抹一抹,滿手的冷汗。
“愁雲淡淡雨瀟瀟,暮暮復朝朝。別來應是,眉峰翠減,腕玉香銷。小軒獨坐相思處,情緒好無聊。一叢萱草,數竿修竹,數葉芭蕉。”
晨暮晚嬌怯怯地倚在落霧軒的廊前,望着庭院的萱草、修竹、芭蕉,和遠處湖面上的碧葉傾荷,一首《眼兒媚》在心裡反反覆覆地迴盪。
昨天風雨之後,今天的天空格外爽晴,但是在她的心裡,卻仍然一派細雨愁雲。
那晦暗、沉鬱、痛苦的感覺,壓抑得她幾乎無法呼吸。這僅僅是因爲琴調、疏影和馮伯的去世帶來的嗎?她低低地問自己。
答案卻令她的心加倍混亂。
而這混亂的源頭,直指那位白衣勝雪的傲岸公子。
想到他,她的心裡又浮起另一個影子,清澈靈動的眼眸,髒兮兮的臉蛋,滿不在乎的笑容……
那樣天淵地別的兩個人,無論從外表、修養,還是家世,都找不到一丁點兒般配的地方,但是偏偏他們站在一起手牽手的時候,令她有着說不出的……妒忌……
沒錯!那種一直以來,令她混亂煩惱傷感痛苦的心情,就是妒忌!
突然明白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晨暮晚感覺自己有些可悲。她這樣一個出身高貴,走到哪裡都被人捧得高高的名門淑女,竟然會去妒忌一個比塵埃還要低微的流浪少女!這麼狹隘病態的心理,偏偏無法抑制……
她端起桌上的湯碗,裡面的藥汁已經涼了,可是她仍然喝了兩口,然後輕輕地咳嗽了幾聲。藥液很苦,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暮姑娘。”
一個溫和的聲音,將晨暮晚在自憐自傷中拉了回來,她驀地回頭,但見修竹之側,楓雪色衣袂翩然。
“楓……楓公子!”
他……他是來看自己的?晨暮晚一陣驚喜,站起身來,快步迎上去。一眼瞥見楓雪色身後探出來的一顆亂蓬蓬的大頭,心情又黯然下去。
朱灰灰左臂彎裡,抱着大束的梔子花,右手牽着楓雪色的手:“大俠,走這邊!”拉着他踏過短橋。
兩人很快便來到晨暮晚的身邊。
朱灰灰笑嘻嘻地將懷裡的梔子花,遞給晨暮晚:“暮姑娘,這些花送給你!”
晨暮晚接過花兒:“謝謝你,朱姑娘。”
楓雪色微笑道:“暮姑娘,身體好些了嗎?”
“已經好多了。”晨暮晚回答,停了停,又道,“謝謝楓公子關心!”
兩人客氣了幾句,便無言了。
楓雪色雖然尊重晨暮晚,但他一向不擅長與女性打交道,因此不知說什麼是好;晚晨倒是有一肚子話說,可是那朱灰灰便在眼前,瞪着兩隻大眼左看右看,她一個字都沒法說出口……
良久,楓雪色終於找到話題:“暮姑娘,如果你同意,琴調、疏影和馮先生,便葬在這隱靈島如何?”這樣的季節,屍體是沒法長途送回故土或者悲空谷的。
晨暮晚眼圈一紅,輕輕點點頭:“有勞楓公子了!”
“暮姑娘不要客氣。”
這話說完,兩人又沒詞了。
又過了一會兒,晨暮晚想起一個話題:“楓公子,俞、戚兩位將軍的家人目前有沒有下落?”
楓雪色道:“暫時還沒有。”
現在,不僅僅是朱流月在苦苦追尋風間夜和兩位將軍的家人,楓雪城和熾焰天、深冰界也派出了大量的人手,此外還另派精銳,去東南沿海協助方漸舞和接天水嶼守衛海防……唉!這麼緊要的關頭,偏偏他、西野炎和燕深寒卻帶傷難行……
楓雪色道:“暮姑娘,你說過,如果下次再看到風間夜,你便可以認出他來?”
晨暮晚臉上微微一紅:“我只是嚇一嚇他而已。”
楓雪色“哦”了一聲,還沒有說話,朱灰灰卻笑了起來--她聽他們說話,都快聽得睡着了,總算聽到一句有意思的。
楓雪色聽到她的悶笑聲,問道:“灰灰,你笑什麼?”
朱灰灰呵呵笑:“我以爲,這世界上就我這樣的人會吹牛,原來,暮姑娘吹得比我還厲害……唔唔唔……”
楓雪色緊緊捂住朱灰灰的嘴,假裝沒有聽到她說話,把話題岔開:“暮姑娘,喚丫環過來,將梔子花插起來吧。”心中無比後悔,他早就知道這壞蛋嘴裡是吐不出什麼象牙來的,偏偏還要問她……
晨暮晚一張本來白如瓷的臉,早已經變得通紅,定定神,才道:“好!”轉身尋丫環去了。
聽她走進房內,楓雪色這才鬆開手,壓低聲音,訓斥道:“說話的時候小心一些,暮姑娘會生氣的。”
朱灰灰好委屈:“我又沒說錯!”
楓雪色道:“暮姑娘那不叫吹牛,那叫--策略!”
暮姑娘說那句話的時候,正是他與風間夜準備過招的時候,她那樣說,是爲了擾亂對方的心神吧?唉!跟這丫頭說她也不懂,只會胡攪蠻纏……
朱灰灰不服氣:“如果這叫策略,那我豈不是經常要‘策略策略’了?”
遠遠地,有清晰而細微的聲音響在她的耳邊:“傻孩子!那種憑藉心跳和脈搏的頻率來分辨人的方法,需要極爲敏銳的感覺和淳厚的內功爲基礎,暮姑娘不諳武功,如何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