雯王府中,此時正值溫馨,恰是情濃。
但,京中的另一處,卻是另一番模樣。
不過,令人意外的是,那處所談之事,恰與蕭湑和單尋歡所說相同,只是不同與蕭湑和單尋歡兩人是,沒有柔情滿滿,唯有嚴肅、緊張四下彌散。
不是別處,正是舒王府的議事廳中。
而此處,已然安靜了許久,廳中人數不多,卻皆生出了些許不自在。
不禁轉眼相視,面面相覷。
但誰都未曾言語,皆將視線投於了躬身站在廳中的那人身上。
廳中的人與那人不過見過幾面,知道其曾任大寧國執金吾,名喚郭達。
察覺到氣氛的莫名,那郭達原本作躬的身子也有些支持不住,不禁擡眼向着身前上首處看去。
只見那處正坐着一人,那人眼首垂下,一手撫額,面上神情嚴肅,似在沉思,亦似惶恐,而緊皺在一處的眉頭,則捲了不知幾許憂愁,看得廳中衆人不禁亦隨之煩憂。
而那倚坐之人不是別人,正是大寧國舒王,蕭漳是也。
如今,他再不像往常那般風流,便若壓了千斤之秤一般,呼吸都難。
郭達幾次擡首相望,每次皆是小心翼翼。
欲要開口說話,但總是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開口。
心下糾結許久,見蕭漳仍未有開口之意,郭達不禁向前探身,出聲相喚。
“王爺。”
“王爺…。”
不知是不是因着郭達相喚的聲音太小,接連幾聲,方纔入了蕭漳耳中。
而蕭漳,亦在一怔之後,擡眼看向了郭達。
他神情仍舊緊張嚴肅,但卻又多添了幾分茫然和疑惑。
見蕭漳望來,郭達不自然地抿了抿脣,旋即臉上堆出了笑,將五官擠在了一處。
“王爺。”郭達訕笑着喚了一聲,旋即小心試探問道:“不知…。王爺何意?”
郭達的話剛出,蕭漳原本眯起的眼睛便隨之大睜。
瞪着郭達看了許久,直到郭達的身上開始有冷汗冒出之時,蕭漳方纔自鼻間冷哼出聲。
“你來問本王何意?”
“本王還未問你,這風聲是如何走漏的?”蕭漳聲音陰沉,一掌拍在身前的桌案上,將站在廳中的衆人皆嚇了一跳,而其中,自然是郭達最甚。
雙腿一軟便伏跪在了地上,“王爺恕罪,王爺恕罪…。”
“這…。這屬下確實不知啊。”
“本王早說要斬草除根,你卻說不能寒了衆人的心。”
“本王且問你,人都死了,心還怎麼寒?”
“如今倒好了,且不說蕭汕那處知道與否,這件事從別人那處聽得,本就是不該亦不能發生的事。”
“可現在……”
“你要讓本王如何?”
“等死嗎?”蕭漳聲音愈漸陰沉,而似是太過激動,最後直至衝着郭達大吼出了聲。而其靜坐的身子亦隨之站起,看向郭達的眼神,愈發狠厲。眼眸猩紅,似要將廳中郭達吞食了一般。
接連質問,讓郭達將身子伏得越來越低,最後竟緊貼在了地上。
蕭漳雖所問甚多,但郭達卻說不出何言,唯有身子在不住的顫抖,而額上背後亦生出了冷汗。
蕭漳並未因此將瞪視的目光移去,仍舊用一雙佈滿紅絲的眼,狠狠地瞪着郭達,不知何思,卻也無言。
一時廳內再降冰點,仿若霎時凝滯一般,讓人渾身血液逆流,竟是不自在。
而這廳中,除卻蕭漳和郭達以外,還有兩人,正是如今蕭漳十三幕僚中爲首的二人,慕辛和段宏。
此二人起初不過站在一旁靜觀,畢竟兩人皆是謀士,對於蕭漳政務不敢太過干涉。
但,已然聽至此時,二人心下亦各自有了思緒。
見此時廳中氛圍莫名,不禁相視一眼。
互相使了個眼色後,由段宏率先上前。
“王爺且息怒。”段宏在廳中站定,與蕭漳拱手略施了一禮,隨後說道:“在下覺得,此事真假還有待商榷。”
聞言,雙手撐桌站在桌案後的蕭漳突然一怔,隨即緩緩,將首轉過,亦將攜着怒意猩紅的眼眸,移至了段宏身上。
他定定地看着段宏,眸有疑惑,半帶探尋。
段宏見狀,也不多做停頓,徑直看向了蕭漳。
與之相視一眼,而後淡笑問道:“王爺是如何得知這事宮中那位是鐵定知道的?”
“就憑那雯王蕭湑的幾句話?”
說着,段宏的話音一頓,見蕭漳眉頭微挑,後又繼續問道:“若宮中那位當真知道,又何不給王爺您一個措手不及?”
“這般,豈不是更能稱了宮中那位的心?”
“又爲何提前讓雯王與您透露呢?”
蕭漳聞言,眼眸不由一凝,腦中隨之思考,而眼睛則隨着思考漸漸眯起。
思忖半晌,再看向段宏時,突然開口問道:“萬一他是刻意讓本王惶恐的呢?”
聞言,段宏面上笑意更甚,若放眼細看,定會心覺高深。
他與蕭漳拱了拱手,隨即再次說道:“所以,如今,王爺切莫驚慌,自亂了陣腳,不是正遂了他們的心了嗎?”
“何況今日那雯王也並未言明,說不定,他們此時手中還未有實證證明王爺當初救宮中那位之事,皆是王爺自行策劃,自謀自演的。其用意…。”
段宏話音一頓,而後淡笑一聲,“怕不過是試探王爺。”
“所以,以老夫之見,王爺只要靜待不動,靜觀其變,應不會有何事。”
蕭漳的眼神有些晦暗,垂眸沉思之際,順着桌案,再次落於席間。
只見,蕭漳正倚在桌案上,而手則再次撫至了額際,似陷入了沉思。
他突然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竟長嘆了一聲。
只一聲,便將廳中幾人的視線引了去。
“如今本王是當真看不透本王那五皇弟了。”
“他的用意究竟何在,而又是何種心思?”蕭漳一邊說,腦中一邊回想着蕭湑自返回大寧國後,所做的種種。
起初,蕭湑初回國之時,無權無勢,無有根基,可以說其是“孱弱”。
而後,從監管大理寺,到前去南陽郡將貪官扳倒,解救稚女,被封雯王。
這一切看起來皆似順其自然,但不知爲何,他總覺着背後有一隻手在暗中推動。
而這“手”是不是蕭湑,蕭漳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蕭湑並不像表面看着的那般簡單。
畢竟,他見識過蕭湑的手段,亦見過他的狠厲,直到今日,他亦不能忘卻那日夜裡他將要昏厥過去時所看到的蕭湑的眼神。
且不說當日心境如何,便是如今再想起之時,亦覺毛骨悚然。
他不禁再次開始思考,蕭湑回來的目的何在。
僅是落葉歸根,尋一處安身之處?
那他若是信了,便是癡傻。
天下男兒,誰人沒有逐鹿天下的心,何況是生於帝王之家的蕭湑?
如此想着,蕭湑突然悶聲說道:“本王不相信,蕭湑沒有奪權之心。”
聞言,段宏的眼眸漸轉,似沉思片刻後,突然眸光一亮。
“所以…。怕是還有一種可能,那便是雯王刻意挑撥!”
蕭漳聞言,眉頭不由挑起。
這種情況,他倒是未曾想到過。
“可這件事,他又是從何得知的?”
“這事,他不該得知的。”
這是蕭漳始終沒有弄清楚的事,就算是蕭湑意在挑撥,但他當初所行之事,蕭湑也不該得知,除非他們之間存有奸細。
可,當初他所行之事,十分兇險,稍有一步行錯,便是滿盤皆輸的死局。
所以他當初選人之時亦是斟酌良久,他確信,那幾人之間不可能存有奸細,除非他們皆不顧家人死活。
那麼……
“王爺,如今從何得知已然不甚重要,重要的是…。”
“要如何應對。”蕭漳猶在糾結,段宏卻突然上前,將蕭漳的思緒打斷了去。
聞言,蕭漳擡首看向了段宏,但卻沒有說話。
因爲蕭漳知道,既然段宏如此說了,必是已然想出了什麼法子。
而段宏亦未讓蕭漳失望,見其擡眼望來,勾脣一笑後,突然低聲說道:“王爺,降虎軍要返京述職了。”
“而且…。將近小暑了。”
“你是何意?”看着段宏眼中精光閃爍,蕭漳心下一時無思,他雖知道降虎軍即將回京述職,亦知道小暑將至。但他卻想不出這與那應對之法有何干系。
段宏見狀,並未言明,而是衝蕭漳眨了眨眼睛,“王爺…。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眼看段宏面上表情越來越莫名,蕭漳心下不禁一動,下一刻,便是一驚。而原本眯着的眼瞬時一凝,如獵豹之眼般,直望入段宏眼中。
“你的意思是……”
見蕭漳此般情形,段宏心知其已想出,隨即笑着點了點頭,而口中則無聲地將蕭漳未說出的兩個字,說出了口。
蕭漳清楚地看見了段宏的口型,那無聲二字,正是“起兵”無疑。
蕭漳心下震驚,徹底被怔在了原地。
在過往的歲月中,他不是沒有想過起兵,但是,這份打算,他是要放在將來。
至少要待他再次得勢之後,而不是現在。
現在且不說他手中的籌碼,便是起兵所用的兵馬,亦不能與京畿中的兵馬相比。
而聽段宏的意思,他是想讓他趁着降虎軍回京述職之際,起兵造反。
可降虎軍雖然威猛,但與蕭汕所擁的兵馬相比,卻又差了許多。
那……
蕭漳不禁陷入了沉思,而眉頭則隨之漸漸皺起。
“可光是降虎軍,本王如何能勝?” 沉默半晌,蕭漳終將心中疑問道出。
“王爺…。您還有北軍。”這次,不待段宏出聲,那伏身在地的郭達卻率先出了聲。
蕭漳眉頭一皺,隨即說道:“北軍現在可不歸本王管。”
聽蕭漳這般說,郭達似是頓時來了精神,立時將伏在地上的身子撐了起來,看向蕭漳之時,稍顯激動。
“王爺,那雯王不過是有監軍之權,咱們北軍上下,可是獨聽王爺的!”
“只要王爺說上一聲,北軍的兄弟們各個都願意爲王爺衝鋒陷陣。”
“荒唐,荒唐!”
“你們這是要將王爺陷於不仁不義之地啊!”
郭達話剛出,段宏和蕭漳還未接上話,站在廳中旁聽許久的慕辛突然開可口。
只是,不同於段宏和郭達,慕辛則是滿面愁容,說話之時,亦有些許悲憤。
廳中原本的和諧,霎時被慕辛的一番話打破了去,立時便將蕭漳、郭達、段宏三人的注意力引了去,齊齊看向了仍站在廳側的慕辛。
一時,三人眼中既有驚訝,亦有不解。
而這其中,段宏最甚。
想他與慕辛也是多年的好友,兩人無論政見還是心緒皆是相同,倒也算得上相知相惜的知己。
但聽慕辛方纔話中之意,則是反對蕭漳起兵。
這種情況,是段宏萬般沒有料到的,他以爲,無論他說什麼,慕辛都會全力支持,但今日……。
如此想着,段宏看向慕辛的眼中,不解更甚。
見狀,慕辛也未多做停頓,立時出言,質問道:“你們可曾想過,若王爺當真由此奪得大權,那將來後世又要如何評判王爺?”
“弒兄篡位?”
“萬萬不可,萬萬不可啊!”說着,慕辛緊皺眉頭,一邊搖頭,一邊擺手,此般模樣,竟是對段宏方纔所提,極力反對。
段宏見狀,面色不禁凝重了起來,未及慕辛話音落下,便立時出言提醒道:“慕兄,你莫要忘了,如今宮中的那位是如何登上帝位的?”
“直至如今,亦有人評定他爲罔顧倫常的昏君,逆子,可…。”段宏話音一頓,神情隨即變爲不屑,“那又如何?如今這天下是他的,縱是猶有過錯,又有何人敢說?”
說罷,不待慕辛出言答話,段宏突然轉身,看向了坐在廳中上首處的蕭漳,與其拱手一揖,而後朗聲問道:“王爺您已謀劃了數年,等了數年,可還要繼續等?”
“難道王爺就願意繼續俯首稱臣,任人威脅,受人擺佈嗎?” 質問之聲擲地有聲,段宏所言不過數語,但卻直擊蕭漳之心。
沒錯,從他成爲皇子那日起,他便在爲了榮登大寶做着準備。
即使後來蕭汕在姜叔季的扶持下,弒兄殺父,謀權篡位,先他一步登上了皇位,但他這些年從未放棄過奪得皇權的念頭。
這些年,他一直都在等,直到此時還在等。
他從一無所有走到擁有所有,只待拿到傳國玉璽,將蕭汕自那皇座之上趕下來。
可是,傳國玉璽還未拿到,他便落得個一無所有。
他甘心嗎?他當然不甘心!
便若段宏所說的那般,如若有機會,他斷不會再多做等待,他亦不願再與蕭汕俯首稱臣,日日束手束腳,盡爲性命堪憂。
說實在的,他心動了!
如此想着,蕭漳便欲出言作答,但還不待出聲,慕辛卻已然搶在了前頭。
慕辛並未質問蕭漳,而是徑直將視線放在了段宏身上。
“可段兄,你又如何能夠保證此事一定能成?”
聞言,段宏定定地與慕辛對視了半晌,眼中隱有冷意露出,而更多的,則是對慕辛的失望。
突然,自段宏的鼻間發出了一聲冷哼,而後只聽他嗤聲說道:“所有事都不是絕對的,但若做事時前瞻後顧,束手束腳,又何稱豪傑?又何干大事?”
“王爺,既選擇了這條路,便終會有這麼一日。”
“既終要走,早晚又有何別?”
“且如今恰逢時機,此時不做又更待何時?”
“難道王爺就不怕時間一長,雯王坐大?”說着,段宏再次轉首看向了身後的蕭漳。
“到時候,王爺要對付的可不只是宮中那位了呀。”
慕辛聽段宏越說越激昂,心下不禁隱隱擔憂,不是他膽小無謀,是他心覺如今還不是時候。
蕭汕當年雖也是謀權篡位,但身後到底有姜叔季的支持。
蕭漳雖也有丞相嶽思庸在背後扶持,但經過蕭汕上次的藉機打壓,嶽思庸的實力已然大不如前。
而蕭漳手上的兵馬,說多也算多,但若與蕭汕手中的比,簡直是滄海一粟。
這般情況,蕭漳可能迴應,但其可能怕是少之又少,在他眼中,這就是一場註定失敗的死局。
若蕭漳當真依了段宏所言,那後果可能便是覆滅。
如此想着,慕辛反對之心更甚,見蕭漳坐在上首處不動聲色,連忙躬身求道:“王爺萬萬不可啊!”
慕辛的聲音極大,滿滿皆是哀求,仿若要是蕭漳真應了段宏所說,他便要痛心死去。
段宏見他此般模樣,心下不禁慍上了怒意。
“慕兄你別忘了你的身份!”
聽出段宏話中的怒意,慕辛原本下躬的身子,不由一頓,隨即緩慢起身,想着段宏目光所在之處看了去。
他的面色似是恢復了不少,與段宏相視一眼後,竟自鼻間冷哼了一聲,而眼睛,亦隨之瞥了段宏一眼。
“段兄放心,老夫自知乃是王爺幕僚。”
“但,便是如此,老夫纔不能讓王爺走那彎路去。”
“你我身爲幕僚,雖應與主公出謀劃策,但卻不能讓主公誤入歧途,否則,你我怎辭其咎?”越說,慕辛的聲音也似段宏方纔那般,越來越激昂,說到最後,不知是太過激動,還是所用氣力太大,慕辛稍帶褶皺的臉,竟然泛出了紅。
段宏將慕辛這一番話聽罷,心中雖覺在理,但不由嗤笑一聲。
慕辛覺得如今趁機起兵是爲彎路,但他卻不覺,反而他還覺着,此乃蕭漳的機遇。
抓住了便是,抓不住,便要再等時機。
那到時候,說不定還未等蕭漳等到時機,他便已作了蕭汕或是蕭湑刀下的亡魂。
到時候再談什麼起兵,應早就爲時已晚。
如此想着,段宏再次看向慕辛,“慕兄又怎知,這路必是歧途?”
見自己已然將話說成這般,段宏仍不見回心轉意,慕辛心下又急又氣,不禁無奈嘆出了聲,“段兄,你如何看不清呢?”
“且不說宮中位有多少兵馬,便是空鏡司之人,亦不下數千,你如何取勝?如何得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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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計謀嗎?”
“你當那單九爺是好惹之輩?空鏡司是好惹之輩?”
質問一出,段宏突然沒了聲音。
在想到單尋歡的這一刻,說實話他膽怯了。
雖說單尋歡與蕭汕不爲一心,而蕭汕亦從未待見空鏡司,甚至想將整個空鏡司連根除去。
但是,作爲空鏡司的指揮使,最大的使命便是護衛天子。
所以,若蕭汕當真犯了險,單尋歡和空鏡司一定不會坐視不管。
那到時候…。
他們獲勝的把握可能會減去一半,但是……。
路已行至此,話已說到頭,他若再反悔或是存了退縮之意,豈不是當着蕭漳和慕辛的面打了自己的臉。
作爲輔佐別人的謀士,日後又怎能再讓自己的主公信服?
不就是一個單尋歡和一個空鏡司嗎?
據他所知,蕭漳私下也養了不少死士和不少殺手,他不相信蕭漳對付不了單尋歡。
若當真對付不了,那這麼許多年,蕭漳又是如何與蕭汕做斗的?
如此想着,段宏硬將原本存了退縮之意的心拉了回來。
心下雖有波動,但面上卻仍舊聲色不動。
不僅不動聲色,反而還愈顯嚴肅。
他與慕辛對望着,卻不知道究竟是他在打量着慕辛,還是慕辛打量着他。
兩人這般定定地相望着對方,不知過了多久,段宏方纔再次出聲。
這時,他已然將方纔稍顯慌亂的心神斂定了去,出聲之時,亦恢復了先前模樣。
只見,他與慕辛對望着,而後沉聲質問道:“慕辛,你的膽識何在?”
見段宏並未正面回答自己的問題,慕辛的心下也是一鬆。
他與段宏多年好友,又怎能看不出他心下突存的退縮之意。
只是,讓慕辛意外的是,段宏面上的停滯不過片刻,少頃之後,便已然恢復了正常。
他心覺自己的一番話並未讓段宏將起兵的心改去,面上不禁也顯出了冷意。
“老夫自有膽識,但絕不貿然行事!”慕辛冷哼了一聲,而後,不知是不是故意,竟突然擡手,與段宏拱了拱。
見狀,段宏亦衝着慕辛冷哼了一聲,但卻並未言語,而是徑直轉身,面向了仍舊坐在上首處的蕭漳。
似是爲了表達誠意與決心,段宏向着蕭漳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爺,老夫請求王爺莫要再等。”
見段宏如此,慕辛暗自冷哼了一聲,亦學着段宏方纔模樣,轉身面向了蕭湑,而後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爺,三思啊!”
廳中突來的爭吵早讓蕭漳陷入了沉思糾結之中。
慕辛和段宏均是他身側最得力的謀士,平日裡,兩人政見皆相同,但今日卻不知爲何,竟相互站在了對立之處。
但最爲可怖的是,慕辛和段宏二人方纔所說皆有道理,引得蕭漳竟是一時退縮一時前進。
若是前進,要不生死,要不榮華。而若是退縮,便仍舊是無盡地等待……
此時,蕭漳的心緒煩亂的可怕,他今日原本是將他們幾人喚來相商裁軍和事蹟敗露一事,誰曾想到,段宏竟直接提出了起兵。
他……
“王爺…。”突然,一道聲音自議事廳的門外傳來。
此時,蕭漳猶在陷於糾結與沉思之中,而殿中段宏和慕辛則躬身靜候着蕭漳做決定。
郭達自不用說,深怕蕭漳找他算賬,便在出言之後再次伏身在了地上,此時亦是靜默無言。
議事廳中一時靜謐,但自廳門外突來的聲音,卻將此刻靜謐打破了去。
幾人頓時起身擡首,齊齊看向了廳門之處。
蕭漳猶自茫然,皺了皺眉頭後,向着廳門所在之處,悶聲問道:“何人?”
“王爺,是老奴。”
“德勝?”蕭漳眼眸微轉,聽着聲音,倒像是王府大管家,蕭德勝。
果然,蕭漳輔一疑問出聲,站在廳門外的人,便應了一聲。
“何事?”
“嶽相有東西要交於王爺。”
蕭漳一聽,心中不禁生出了疑惑,對於嶽思庸突然送東西來甚感意外,而除此之外,亦對嶽思庸所送之物甚是好奇。
“進來。”如此想着,蕭漳便將蕭德勝喚入了議事廳中。
吱呀一聲,很快,議事廳的門便自外被打了開來。
而後便有一人緩步踏入廳中,返身將門合上後,才向着蕭漳所在之處行了去。
來人不是別人,正如蕭漳所料,是這舒王府的大管家,蕭德勝。
不過片刻,蕭德勝便行至了蕭漳身前。
隨後,便見其自懷中拿出了一個信封。
看見信封,蕭漳眸光立時一亮,不由便想起了那日夜裡收到的那張信箋。
不過,還不待蕭漳多想,那個原本在蕭德勝手中的信封,便被遞到了蕭漳的眼前。
蕭漳放眼,將那信封打量了一番。
不知是不是偶然,他突然發現,眼前的這個信封竟如他那日收到的一般,其上竟空無一字。
見狀,蕭漳心下不禁疑惑。
盯着那信封看了半晌,方纔伸手將那信封接了過來。
“嶽思庸呢?”蕭漳一邊打量着手中信封,一邊出聲詢問道。
“嶽相併未前來,不過是託府上人送來的。”
“可有留下何言?”
“只說是讓王爺將這信封拆開來看。”
蕭漳擡眼瞥了蕭德勝一眼,隨後雙手翻動,便將那個信封打了開來。
但,誰都未曾料到,蕭漳輔一將那信封打開,便頓在了原地。
只因,在那信封之中還套裝着一個。
只是,與方纔被蕭漳拆開的相比,倒顯得十分陳舊,似是保存了許久,放眼看去,其上竟已有數條摺痕。
而與先前那個信封不同的,還有便是,在這個信封之上,並非空無一字。
只見,其上正寫着……。
蕭漳突然再次怔在了原地,這次,便是連那拿着信封的手,亦跟着一頓。
而這一切,皆是因着那信封上書寫着的“吾皇”二字。
這信……。
蕭漳心下突然一緊,雖然那信封平平,但,不知爲何,隱約間,他竟覺着,如今在他手上的這個信封裡,正藏着一個驚天的秘密。
如此想着,蕭漳縱是手上顫抖,但仍舊雙手翻動,將那個略顯老舊的信封拆了開來。
信封裡面,果然如蕭漳所想,放着的正是一封信。
這封信,內容似是並不長,不過一張紙箋。
手指觸到那張有些泛黃的紙箋,蕭漳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待沉下之時,立時將那張紙箋打來開來。
轉眼間,那紙箋上書寫着的筆墨,便顯露在了蕭漳眼前。
不知爲何,蕭漳竟存了細讀之心,於是便舉着那信箋,從頭讀了起來。
起初,蕭漳面上並無多少波瀾,但越往後看,蕭漳的面色便愈發陰沉。
站在蕭漳身側的蕭德勝突然發現,蕭漳的手竟在不經意間,顫抖了起來,而其手上的顫意竟是越來越甚。
蕭德勝不禁擡眼,瞥向了蕭漳,此時才發現,其面上早已一片蒼白,而脣上亦早無血色。
放眼看去,竟若失血病人一般,不過,蕭漳的牙關卻被其緊緊地咬在了一起。
站在廳中的段宏、慕辛和郭達三人可能感受不到,但站在蕭漳身前的蕭德勝,卻真切地覺出了身周突然泛出的寒意。
而那寒意所來之處,不是別處,正是蕭漳之處。
“王爺。”
“王爺…。”見蕭漳越發不對勁,蕭德勝連忙低聲相喚,看向其的眼中,滿是擔憂。
起初,蕭漳似是已然出聲,無論蕭德勝怎般相喚,卻始終無有反應。
直待蕭德勝接連幾聲喚出,方纔將其喚回了神。
不過,再看向蕭漳之時,蕭德勝心下卻是一驚。
蕭漳的面上雖無聲色,但不知爲何,蕭德勝突然覺得有什麼在不經意間發生了變化。
他心下甚是擔憂,遂暗中將蕭漳打量了一番。
見其面上神色除卻有些蒼白以外並無異常,便未多做停留。
不過,蕭德勝的視線卻在觸及到蕭漳置在桌案上的手時,停駐了下來。
只見,此時,蕭漳置在桌案上的額手正緊緊地攥着。
從其手背上的青筋還有突然泛出的紅暈便能看出,蕭漳攥着手的力氣用了多大。
蕭德勝見狀,眉頭不禁皺了起來,而看向蕭漳的眼中,擔憂更甚。
幾次想要開口,但每次都在看到蕭漳稍顯猩紅的雙眸時,止住了口。
廳中突然再次陷入了靜謐之中,蕭德勝站在蕭漳身側不動,而廳中三人,則不明情況,猶自靜靜地候在廳中。
“準備起兵罷。”不知過了多時,不待蕭德勝出聲詢問,蕭漳便突然出口。
他的聲音沉悶,無力,但卻將議事廳中的四人,齊齊怔在了原地,半晌都反應不過來。
“王爺!”慕辛是幾人中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輔一醒神,便連忙出聲,意欲作攔。
但,還不待慕辛將話說出,蕭漳已然擡手,止住了慕辛口中之言。
慕辛胸前不由一滯,隨即便聽蕭漳沉聲說道:“本王心意已決,勿用相勸。”
“這…。”聞言,慕辛心下一驚,見蕭漳已然將眼眸垂下,已知再無迴轉餘地,不由心覺鬱郁,長嘆出了聲。
此時,慕辛心下甚是疑惑,不知是什麼竟讓方纔還搖擺不定的蕭漳變得如此堅定。
是那封突然遞來的信嗎?
如此想着,慕辛不禁看向了猶在蕭漳手中的信箋。
而在他看去之時,亦有人同他一般,向着那張信箋看了去。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同在議事廳的段宏。
只是不同於慕辛的擔憂,段宏此時是興奮之餘攜着好奇。
他與慕辛一般,亦不知原本還在糾結的蕭漳爲何突然做出了決定。
不過這般也好,這是他心中所求。
段宏稍將心神斂定,突然拱手躬身,與蕭漳深鞠了一躬,“王爺放心,在下一定鞠躬盡瘁,竭盡全力,輔佐王爺登上皇位。”
段宏的聲音郎朗,響徹整個議事廳。剎時,似有一股熱血澆灌在了衆人心間。
蕭漳雖未動,但郭達卻早已心情澎湃,段宏的話聲方止,他便學着段宏的模樣,拱手給蕭漳深鞠了一躬,隨即甕聲說道:“屬下亦緊隨王爺,無論生死。”
兩人的熱血之言,霎時在整間議事廳蔓延,但除卻蕭漳和蕭德勝卻還有一人靜默無言。
此人正是極力反對蕭漳起兵的慕辛,段宏和郭達的熱血,似乎並未傳至慕辛心間,反而還爲其面上多添了幾分愁容。
雖知段宏和郭達正看着自己,但慕辛卻始終未能說出口。
他願意輔佐蕭漳,但卻不願引着他前去送死。
熱血的話他亦會說,不過這次,他絕不會說。
如此想着,他與蕭漳拱手深鞠了一躬,再起身時,輕嘆了一聲。
隨即轉身,向着議事廳門外行了去。
段宏和郭達聽聞腳步聲,立時轉首看了去。
對於慕辛的離開皆覺意外,但是誰都未曾相攔。
道不同,不相爲謀,這是衆人皆知的事。
不過,看着慕辛離去的背影,段宏卻暗自下了勸阻的決心。
而對於慕辛的突然離去,蕭漳亦未曾言語,便是連目光都未曾投向慕辛的背影。
不過,就在慕辛退出議事廳外,將門合上的剎那,卻突然聽蕭漳出了聲。
“本王一定要親手殺了蕭汕,爲本王的湘兒報仇!”
廳中幾人聞言,身體皆忍不住一怔,不禁再次看向了蕭漳手中拿着的那張信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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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喜皇途,一百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