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昭三年四月二十,正值初夏。
大寧國已是一片綠柳成陰,蟬鳥共鳴,更有花香四溢,香徹滿城。
時近午時,原本喧鬧的街道卻顯得異常安靜,倒不是因着沒人,而是因着衆人皆噤了聲。此時,街上衆人皆向着城門之處望去。
突然就有一陣馬蹄聲,響徹街巷,傳至衆人耳中。
下一刻,便見一人一騎自城門外躍馬而來。
只見,那人一身藏藍裝束,儼然是供職於大寧國宮中的太監。
那人一手持鞭,兩腳催馬,向着皇城所在之處急速前行。
邊行,那人口中邊大聲喊道:“雯王歸國,閒人迴避。”
聞言,衆人面上均是一喜,接踵而來的,便是衆人興奮地翹首以盼,多數人更是出言討論,一時好不熱鬧。
雯王是誰,如今在大寧國想必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先是大破南陽郡貪污拐賣稚女一案,如今更是在大寧國遭受他國欺辱時挺身而出,隻身出使了狄國。
而結果,不僅將大寧國落入狄國人手中的人和貨物皆帶了回來,還帶回了不少狄國皇上親贈的禮物。
金銀珠寶自是不必說,更有狄國幼馬及數種北地特有的穀物原種。
貢獻功勞之大,皆是衆人有目共睹的。
更關鍵的是,在蕭湑行去之時,京中衆人皆當狄國和大寧國兩國之間會有一場惡戰爆發,在擔憂蕭湑之餘,更在擔心自己賴以生存的家國。
而京中部分官員,更是做好了看蕭湑笑話的準備。
但無論是誰,他們皆未想到,這一切都是他們思慮過多。
雯王回來了,不僅沒有給大寧國帶來戰爭和災禍,還給大寧國呆了了和平和祥和。
如此功臣,衆人又怎能不欲一見,更何況,雯王樣貌氣度均是這大寧國出了名的非凡。
多少女子自那日見過蕭湑踏雪而來後,便心下懷春,日日鬱結,終日恨不得在大街上與其得以一遇。
可是真能見到蕭湑本尊的又有幾人?
好在今日能有此時機,衆人又怎能不看?
遂在蕭湑所乘的車馬行來之時,沸騰過的人羣,再次噤了聲。
衆人皆定定地盯着那由一十八匹狄國馬拉就的華蓋寶車。
只盼着此時有清風吹過,將那車上簾帳捲起些許,讓衆人將車內之人看個清楚。
清風是有,但那簾帳卻不過僅是輕輕一晃,還未等街上衆人將裡間情景看清,便已然落了下來。
見狀,衆人心下不禁皆是一陣失望,但看馬車還未行遠,便探着身子繼續等待。
只是,直到那車馬越過人山人海,衆人也未能將蕭湑面貌看清。
衆人仍舊緊隨不棄,奈何再行前時,已有兵士把守,最後看見的,亦不過是傳說中雯王蕭湑的一抹背影。
見已然探看不到,街上衆人不禁悻悻離去,只是有那好奇心勝的仍留在原地,只待蕭湑再行出時,能與其有一面之緣。
此處尚且不提,暫看蕭湑那處。
只見那由一十八匹狄國馬齊拉的華蓋寶車在將近皇城門前時停駐了下來。
馬車方停穩,便有車伕跳下車,動作麻利地將踏腳凳擺在了馬車之下,隨即又伸手將車簾掀起。
很快,便有一人自那車內跳下,但卻並非蕭湑,乃是與他同坐的長風。
長歌沒有隨在蕭湑身側,扶蕭湑下車之事,便落在了長風的身上。
只見,他身子還未在馬車下站穩,便已將手伸出,恰遞在了車旁。
隨後便見一隻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的手,自那馬車中遞了出來,恰落在了長風置出的手臂之上。
之後便有香風突卷,隨之而來的,還有一人衣袂飄飛,翩然落地,不是別人,正是蕭湑。
候在皇城門前的幾位官員見狀,立時將衣飾整頓,待蕭湑緩步行來之時,皆齊齊下跪,“恭迎雯王回京。”
蕭湑面含淺笑,在身前淡然一瞥,稍作怔愣後,隨即揮袖說道:“諸位大人快快請起。”
本就是在行過場之事,此時一聽蕭湑吩咐起身,候在皇城門前的的衆位官員也未曾猶疑,紛紛從地上站起了身。
而直至此時,蕭湑方纔將目光放在了站在衆位官員前首的那人身上。
那人站在衆位官員之中,但無論方纔下跪還是起身,那人由始至終都未曾動過。
倒不是因着那人不知禮數,目無王侯,只因那人乃是大寧國舒王,蕭湑的三皇兄,蕭漳。
這便是蕭湑方纔在衆位官員中掃視時稍作怔愣之緣由。
其實早在未歸京之前,蕭湑便已料到,待他歸京之時,前來迎他之人是蕭漳的可能,是十之**的。
但此時見着,仍覺詫異,只因數月不見,蕭漳儼然變了一個人。
比起前時的意氣奮發,此時他似是更加堅韌內斂,而比起前時風流之姿,如今倒更添了幾分儒雅之意。
蕭湑看蕭漳,蕭漳亦在看着蕭湑。
一時兩廂對望,一個淡然,一個沉默。
而此時,蕭漳面色微沉,看不清其想法喜樂。
還是蕭湑突然勾脣一笑打破了僵局。
只見,他率先緩步上前,近了蕭漳數步,隨即拱手與其行禮,“湑,見過三皇兄。”
蕭漳並未出手相扶,亦沒喚其起身。
直至見蕭湑已然躬身行下,方纔垂眼,淡漠一瞥,“時長未見,五皇弟別來無恙啊。”
蕭湑連笑幾聲,隨後再次拱手作答,“勞煩皇兄牽掛,湑甚好,倒是三皇兄…。”
“看皇兄紅光滿面,想必亦是甚好。” 蕭湑心知蕭漳有意難爲,也不作聲,應聲之後,卻又假借着探問關心之意起了身。
不過,自他起身後,再看向蕭漳之時,眼中已然多添了幾分怪異之相,看得原本底氣十足的蕭漳不禁渾身生出了白毛汗。
縱是已過數月,但他仍舊未能忘記先前蕭湑是如何折磨自己的。
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親手喂他食下了怪異毒藥……
還送來壯陽之藥諷刺於他…。
甚至搶他所有,害他孩兒…。
衆人皆在追捧蕭湑乃是丰神俊雅,實則沒有人比蕭漳更瞭解他的真實面目,不過是一個邪惡鬼魅的蛇蠍羅剎。
而更令他心中作鯁的是,他原是要趁着蕭湑前去狄國之機,與索納圖聯手讓其有去無回,卻不想竟被蕭湑反將了一局,如今還好生生地自狄國返回了大寧國,接受萬民敬仰。
他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想至此,蕭漳的眸中不禁流露出了一絲厭惡,不過一瞬之後,便被其收了去。
但饒是這般,仍是被蕭湑看在了眼中。
於是看向蕭漳,笑得愈發莫名怪異。
別人倒是看不出什麼,但是看在蕭漳眼中,卻直覺毛骨悚然。
他雖未能將蕭湑如何,但卻在蕭湑離開之際重回了朝堂 他本想來此與蕭湑顯耀一番,卻不想……。
蕭漳突然輕咳了一聲,將目光轉了轉後,隨即俯身至蕭湑耳邊,低聲說道:“五皇弟,本王覺着咱們這閒話還是少敘,皇上可還在宮中等着呢。”
“是湑考慮不周了。”蕭湑聞言,立時擡手掩脣,佯裝一驚。隨即狀似懊惱,哀嘆一聲。
“那就勞煩三皇兄先前引路了。”說着,蕭湑又伸手向着皇城宮門處指了指,示意蕭漳先行。
見蕭湑樣子做作,蕭漳眼中心下的厭惡早已溢滿,此時看向蕭湑的目光不由一凝,不過,其嘴上卻仍舊客氣說道:“好說,好說。”
兩人謙讓一番,隨即便由蕭漳先行,引着蕭湑入了皇城之中。
今日蕭汕召見之處仍是宸陽宮。
一路行去,不同於蕭湑初來之時,宮門四處,皆多添了幾處綠蔭之地,而院中更是流觴曲水,花鳥爭豔,雅靜之餘又叫人稱絕。
不過,除了此處別樣景緻以外,蕭湑還意外得發現了些許宮門上貼着的黃色符紙,還有幾顆樹上繫着的紅色線繩。
這……。
蕭湑不由一愣,他雖未修習過此道,但卻也曉得那黃色符紙和紅色線繩代表何意。
心中暗思,腳下不由便慢了一步,而這恰被走在其身側的蕭漳看在了眼中。
順着蕭湑放眼所看之處瞥了一眼,眼眸登時一亮,隨即出聲問道:“五皇弟是在看什麼嗎?”
突然聞聲,蕭湑身子不由一怔,稍作停頓後,旋即將身轉回,看向了蕭漳。
見蕭漳面上雖強作鎮定,但眼中那抹玩味卻沒能逃過蕭湑的眼睛。
他又何嘗不知,宮中長忌巫蠱、作法,輕易絕不嘗試。
如今竟在宮中處處得見,定是有不尋常之事發生。
而看蕭漳強自抑制的幸災樂禍,蕭湑就是不知其間因果,也知這定不是好事。
想至此,蕭湑心下立時作定,稍作停頓,便搖頭應道:“沒有,不過是看那一叢花草生得甚是茂盛,我們還是快快入殿,莫要讓皇上等急了纔是。”
蕭漳未想到蕭湑竟是如此狡猾,直接將話題叉開了去。
如此一愣,便慢了蕭湑幾步,還是蕭湑回身望向他時,方纔回過了神。
只是此時再看向蕭湑,卻是他眼中含笑盡是玩味,而他眼中則是陰騖滿是莫名。
雖說今日是由蕭漳前來爲蕭湑引路,但實則在衆人之前仍設有宮人。
衆人簇擁而行,不過片刻便行至了宸陽宮外。
仍有先前作引宮人率先進入殿內通報。
再出來時,那宮人身側還跟了一人,正是內監總管李福全。
許久未見,除卻精神有些不振,倒也沒有什麼變化,仍舊手提拂塵,緩步行來。
“老奴見過兩位王爺,見過各位大人。”
他躬聲與衆人行了一禮,方纔將目光放在了人羣中的蕭湑身上。
輔一望來,面上便呈喜色,彼時手中蘭花指掐起,衝蕭湑擠了擠眼睛,“喲,雯王爺,咱們可把您給盼回來了,皇上早就在裡間等着了。”
對於李福全的突然獻媚,蕭湑不過一笑而過,後又與其頷首示意道:“既如此,那便有勞李公公前面帶路了。”
“是了,還請幾位隨老奴前來。”李福全笑着應聲,隨即將拂塵一揚,出手向衆人一讓,立時便將衆人迎入了宸陽宮之中。
宮內陳設除卻新添置的幾樣物什,大致皆未改變。
穿過前殿,繞過新置的紫袍玉帶永石屏風,方纔步入了內殿。
輔一入內,便見蕭汕正端坐於上首,眼睛則盯着殿門處出神。
起初蕭湑以爲他是在等候自己這一行人,卻不想衆人皆已入殿,他卻恍如未聞。
見狀,蕭湑心下不由暗自納悶,但看蕭漳模樣,卻似早已知曉。
一時探不清究竟,蕭湑便藉着蕭汕還未回神之際,悄悄地打量了其一眼。
這一眼不看不要緊,一看,蕭湑心下立時便是一驚。
只見,此時蕭汕並未有平日裡的精神,反而是面色陰沉憔悴,印堂發黑。
蕭湑心下只覺不妙,但卻未曾言明。
眼看,一羣人便已行至殿中,而早在衆人站定之際,李福全便行上前去,將蕭汕喚回了神。
不過,猛然看到殿中站立數人,蕭汕在驚訝之餘更有了幾分驚嚇,不由便又怔在了座中。
蕭湑見狀,眼眸一轉,不待蕭漳出列,便已擡步上前,“參見皇上,皇上萬安。”
站定後,蕭湑又將袍掀起,隨後伏身跪在了地上。
這時,猶在其身後的衆人見狀,亦紛紛隨之,跪倒與蕭汕行禮問安,這其中自然也包括蕭漳。
不知是不是因着衆人問安的聲響太過嘹亮,在殿中環繞之餘,亦驚醒了出神的蕭汕。
他在座上定了定心神,隨即才放眼,掃視了殿中一眼。
在看到爲首蕭湑之時,眼眸立時一亮。
“是五皇弟回來了。”蕭汕與蕭湑招呼了一聲,隨即吩咐身側李福全,“來,快快賜坐。”
“一路勞頓,稍事歇息再說。”
說着,蕭汕又看向蕭湑身後衆人,“你們也起身,坐下來回話罷。”
衆人齊齊應聲道謝,隨即紛紛起身。
李福全本就做了準備,此時蕭汕出口吩咐後,立時便有宮娥婢女手中攜席墊緩緩行來,紛置於殿內兩側。
又在衆人入座之時,紛紛遞上了早已備好的茶水和瓜果。
此時雖是初夏,但南地到底有些熱意,衆人一看見那桌上置着的瓜果茶水,立時便生了津。不由皆各自端起茶盞輕啜了起來。
“一切都可還順利?”蕭汕亦飲了一盞,一邊將茶盞遞與身側李福全,一邊將目光放在了蕭湑身上。
蕭湑擡袖輕拭脣角,旋即拱手說道:“回皇上,一切事情始末,臣弟已在書信中與皇上道明。”
“至於帶回來的人和貨,按皇上的旨意,物皆歸了太府寺,人則各自歸去了。”
“嗯。”聞言,蕭汕若有所思地輕嗯了一聲,但卻並未接話,似是猶在等着蕭湑繼續說。
而蕭汕此意,蕭湑自是知曉,不待蕭汕再次發文,便再次開了口。
“此外,除卻狄國皇上宇文廷琰贈與我大寧國的幼馬馬種,及各類北地穀物原種以外,此次其還特託臣弟給皇上帶回了禮物。”
說着,蕭湑自坐席間起了身,隨後招手將候在外間的一行人招了進來。
而這些人手中皆各擡着抱着數只紅漆木箱,其間更是有大有小。
衆人依着蕭湑的吩咐停在了殿中,隨即齊齊將那紅漆木箱的箱蓋揭了開來,登時滿室華光。
原本坐在兩側的官員見狀先是一驚,隨後便皆探着頭,向那殿中置着的幾個紅漆木箱看了去,而這其中,自然包括蕭漳。
知道蕭湑此次前去收穫頗豐,但卻未想到竟是如此豐盛。
此時,衆人已然不在想着看蕭湑的笑話了,而是想着這次蕭汕會賞賜蕭湑些什麼。
在衆人驚訝之時,蕭汕自然也在其列,而他,亦在暗中思量着稍候要給蕭湑些什麼賞賜。
蕭湑倒沉穩依舊,在衆人皆愣神之際,獨自緩步行至了那一個個被揭開的紅漆木箱前。
稍作掃視,方纔面向蕭汕,拱手說道:“皇上請看,除金銀各六十萬兩以外,宇文廷琰還特贈九柄青玉雙喜如意於皇上,意喻吉祥如意,九九歸一,亦示狄國與我大寧國共修秦晉之好之意。”
“此外又有筠窯瓷器五十件,錫鄉文房四寶十套,北地熟麻一十二匹,特製龍涎香、沉香、安息香數盒……。”蕭湑一邊點着身前木箱,一邊將其間物品向蕭汕一一羅列了出來。
“甚好,甚好。”一番介紹聽罷,蕭汕早已大笑出了聲。
“五皇弟你此次爲朕,爲了大寧國的百姓隻身犯險,實屬不易。”
“此次朕便賜你兩柄青玉雙喜如意,筠窯瓷器十件,錫鄉文房四寶兩套,順便將那北地熟麻在拿上幾匹,朕聽聞用來做衣夏日最是涼爽輕快了。”
“而且,朕聽說雯王府的修繕業已完成,朕想,你正是添置物件之時,且拿去鎮宅,以表朕的一點心意。”
蕭湑聞言,立時輕笑道謝,“多謝皇上。”
這早在他預料之內,他此時已被封了王爺,就憑蕭汕性格,斷不會再多賜什麼於自己。
不過這樣也好,待下次再晉升之時,他要的便是……
蕭湑似無意又有意地擡頭瞥了蕭汕所坐之處一眼,又在殿中衆人皆未發現之時收回了眼中神色。
就在怔愣之際,上首蕭汕突然又開了口。
只見其擡手,指了指蕭湑,“對了,朕還要放五皇弟你幾日假。”
“你本就體弱,此時卻多日勞累,着實讓朕心下不忍。”
此話一出,殿中衆人皆是一愣,而面色亦是隨之一邊變。其中,要數蕭漳最甚。看向蕭汕的眼神中不禁閃過了光亮。
蕭汕能說出此話,皆在他的預料之外,他只當蕭湑一回來便會得到重任,卻未想到其竟是如此下場。
蕭汕口中的“休息”是何意,這殿中想必沒有人比他更瞭解的了。
此時,他在幸災樂禍之餘,更是存了企盼之心。
蕭湑一“休息”,遠在他身上的事務,便極有可能由他接手。
他先前雖救了蕭汕一命,但是直到今日,蕭汕也未曾將他先前的職務盡數歸還。
此時,他心下只覺,蕭湑的歸來,對於他來說,可能是一個極好的契機。
想至此,蕭漳猶在心下暗笑,看向蕭湑的眼神中,更攜了幾分嘲諷之意。
定是蕭湑此次盡出風頭,觸了蕭汕的底線。
其實,這般想的並非只有蕭漳一人,坐在殿中的衆位官員亦有如此考量。
但此時,唯有一人面色未改,此人便是蕭湑。
只見無論蕭汕道出何言,蕭湑始終都淡笑不語,也未去接話,因爲他知道,蕭汕的話,還未說盡。
果然,不待蕭湑出聲,蕭汕便又繼續說道:“至於你手上的差事,你也勿用操勞,你手下的人,朕信的過去。”
一言出,衆人又是一震,但與之前相比,此次對於在場的部分官員,倒更像一道晴天霹靂,自然,也包括蕭漳。
只見他在蕭汕將話說罷後,面上原本攜着的笑容立時一僵。
蕭汕仍舊沒有將職務歸還之意,亦出乎意料地沒有削弱蕭湑之想。
他究竟想要什麼?又要等到何時?
蕭漳的眼眸突然一凝,裡間隱有陰騖之氣生出。
不知是不是因着此時心緒不穩,蕭漳一時不察,險些將將此時心緒盡數顯露。
還好坐在他身側的,乃是他陣營中人,一發現他有不妥,立時輕咳了一聲,以作提醒。
蕭漳猛然驚醒,在原地稍怔了片刻,方纔想起自己方纔作了何事。
隨即心下便是一驚,顧不上是否得體,立時轉眼向着上首蕭汕處看了去。
好在此時蕭汕的目光仍舊在蕭湑身上,他不禁心頭一鬆,自口中吐出了一口濁氣。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向蕭汕的剎那,恰是他將頭轉回之時,這期間何意已是不言而喻。
將兩人之狀盡收眼底的蕭湑仍舊但笑不語,而蕭汕卻也並未提及,只當何事都未曾發生。
殿中突有半晌靜謐,而蕭汕只在沉思了半晌後,復又對蕭湑說道,“還有啊,你安置府邸時,若是有什麼需要,且來與朕說,只要朕有的,定給你。”
蕭汕此時雖不至於朗聲大笑,但面上卻不在想蕭湑初進殿時看到的那般陰沉。
蕭湑心下猶自納悶,但面上卻拱手向蕭汕道了謝。
正待他以爲蕭汕話皆說盡,準備返身入席之時,蕭汕卻突然嘆了一口氣,“如今你萬事皆好,只是,朕覺着,你身側倒還缺一樣東西。”
這麼一說,蕭湑眼中不禁一亮,好奇心登時便被勾了起來。
他倒是想聽聽在蕭汕心中自己缺了些什麼。
想至此,蕭湑擡首看了蕭汕一眼,見蕭汕看着自己的目光亦是泛着亮光,心下不禁更加好奇,連忙作出一副洗耳恭聽之姿。
“朕與老三皆已成家。”蕭汕只說了這一句話,蕭湑心下便已對其接下來的話盡數瞭然。
只是,不知因何,蕭湑卻在蕭汕口中聽出了幾分苦澀之意,而在其面上,蕭湑亦看出了一瞬而逝的暗淡。
果然,還不待蕭湑接話,蕭汕看了他一眼後,便又繼續說道,“此時你卻還孤身一人。”
“人都說先成家後立業,如今朕覺着你這業已立起,可不就差個與你成家之人。”說着,蕭汕的面上也浮起了笑意,邊說,邊還不忘衝蕭湑眨了眨眼睛。
“你且與朕來說說,可有喜歡傾慕的女子?”
在蕭汕問出口的剎那,蕭湑險些就要將單尋歡三個字脫口而出。
還好腦中突有靈光閃過,若不然……怕是後果不堪設想。
蕭湑稍作停滯,隨即曬笑出了聲,“皇兄切莫拿臣弟玩笑了。”
“緣分這種東西,皆是天意。”
“臣弟還不着急。”
雖不能將單尋歡直接言明,但實際上,他是想與蕭汕說自己已有心上之人的。
但若真讓蕭汕得知了,定會找人去查。
若不查到單尋歡的頭上則罷了,倘若真是查到了單尋歡的頭上,且不說他與單尋歡之間的關係,便是單尋歡女扮男裝一事,怕也會被窺見。
到時,首先有危險的會是單尋歡。
他絕不可能將單尋歡置於危險之地。
“那怎麼行?”蕭湑猶在暗思,蕭汕卻突然驚疑出聲。
“你身側總得有個體己之人才好啊。”
說罷,蕭汕靜默了良久,似在沉思一般。
“不若這樣罷。”
“李福全,你且着人去將京中名門官宦家未出閣小姐的畫像收來,皆送與雯王爺。”
“且讓他自行挑選。”說罷,蕭汕似是心覺極其滿意,不禁勾脣笑出了聲。
見蕭汕此時心情極好,李福全不敢多做耽擱,立時笑着應是。
這萬事有人歡喜,自然就會有人憂愁。
如今殿上蕭汕和李福全皆喜,但蕭湑卻是一愣,“這……”
這無疑是一件麻煩事,且不說自己無心去看,他亦不想讓單尋歡心中吃味。
但……。
他知道,若想不讓單尋歡有暴露之機,他今日必須答允。
想至此,蕭湑佯裝有些爲難,但仍舊拱手應了聲,“那臣弟便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多謝皇上。”
見蕭湑身子愈伏愈低,蕭汕立時擺手,“皆是自家兄弟,何以言謝?”
說罷,蕭汕突然擡頭向着外間望了一眼,隨即沉了口氣說道,“朕看這時辰不早了,且散了去罷。五皇弟需要休息,朕……。”
“也乏了。”
聽出了蕭汕話中的疲累,蕭湑更覺在他離去這些時日內發生了什麼大事。
但此時人多,不便問出,便只好上前,稍勸道:“還請皇上保重龍體。”
不知是不是因着蕭湑的這句話,蕭汕在回身之際,突然看了蕭湑一眼,隨即輕嗯了一聲。
“散了罷。”
衆人應聲施禮後,便依次退出了宸陽宮。
出得殿外,蕭湑也未有與蕭漳交談之意。
他知道,此時蕭漳心不在此。
果然,蕭漳並未多作停留,而是先蕭湑一步,行出了宮外。
雖沒有多說,但卻仍在與蕭湑擦身而過之時,狠狠地瞪了蕭湑一眼,其間盡是恨意。
於此,蕭湑仍舊淡笑,看得蕭漳心下直冒火意,但卻又對蕭湑無可奈何,只好悻悻離去。
出得宮外,早已有一輛輕簡馬車候在離門不遠處。
見蕭湑緩步行出,等候的長風立時迎了上來。
“如何了?”一近身前,蕭湑便低聲問出了聲。
長風身子一頓,並未立時應答,而是轉頭向身周環顧了一番,方纔轉回身衝蕭湑點了點頭。
蕭湑擡眼瞥了長風一眼,輕嗯了一聲,倒也再未言語,而長風亦未多問。
將蕭湑扶上馬車,長風便隨着趕車的車伕同坐在了車外,直到馬車行出一段距離後,方纔鑽入了馬車中。
“公子。”長風在蕭湑對面坐定,隨即低喚了一聲。
蕭湑輕應了一聲,一邊伸手將几上茶壺拿起,在面前置着的杯盞中斟了一盞茶,在將茶壺置在桌上之際,出聲問道,“且說說,你都打聽到了什麼?”
長風聞言,將身子正了正,而後竟一本正經地詢問蕭湑道:“公子可知皇上有一子?”
蕭湑端盞喝茶的手突然一頓,似是思忖了片刻,又不緊不慢地輕啜了一口盞中的茶水,方纔問道:“你說得,可是懷在姜家大小姐腹中的那個?”
蕭湑話音一落,長風便點頭作了示意。
蕭湑輕哼了一聲,旋即道:“自然知曉。”
“怎麼?要生了?”
“眼下還不是時候罷。”邊說,蕭湑便仰首暗思着,他記得姜繡繡懷上身孕還是在元宵節前後,此時不過四月,若是生了,那怕會是個妖怪。
想至此,蕭湑脣角不禁挽了起來,心下還在估摸着,定要將這個笑話將於單尋歡聽。
但長風卻搖了搖頭,“不是,是…。”
他話音突然一頓,面上稍有幾分沉悶之意。
沉了一口氣後,才悶聲說道:“沒了。”
“沒了?”蕭湑聞言亦是一驚,不禁再次反問出了聲。
長風見狀,連忙應道,“正是。”
蕭湑一怔,眼眸隨之一轉。
他突然聯想到了方纔在宸陽宮見到蕭汕時,蕭汕的異常之態。
“這就沒什麼可奇怪的了。”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姜繡繡腹中這個孩子對蕭汕,乃至對整個蕭氏皇族有何意義。
這是蕭汕的第一個孩子,亦是目前爲止,唯一的一個。
有了這個孩子,便表示蕭汕日後可能後繼有人,但若是這個孩子沒了……。
想着,蕭湑的眼睛不禁漸漸眯起,在靜默了片刻後,復又擡首看向長風問道,“你可打聽到是如何沒得了嗎?”
“據宮中當值的宮人說,是厲鬼。”長風立時點頭,隨即說道。
只是,在說到“厲鬼”二字上,面上不禁有了稍許躊躇。
“厲鬼!”蕭湑一驚過後,突然忍不住嗤笑出了聲。
長風見狀,稍有幾分莫名,但不待蕭湑出言相問,他輕應了一聲後,便繼續說道。
“據說前些時日這後宮之中死了位常在。”
“原因嘛,據說是那常在不知死活,想方設法地想要勾引皇上。雖連皇上的面都未曾見上,但卻入了姜貴妃的眼。”
“於是,姜貴妃藉着請安的由頭,將那位常在留在了自己宮中。”
“還施以了極刑,最後,還做將人剁了去,一部分丟去餵了狗,一部分則隨意丟了去。”
“總之,那位姜貴妃最後連具全屍都未曾給那位常在留下。”
說至此,蕭湑的目光縱是未在長風身上,亦知其眉頭緊皺。
他們雖見慣殺戮,但是一個女子這般行事,着實心狠手辣。
長風稍緩了片刻,繼而又道:“這事,那位姜貴妃似是經常做,便也沒當什麼回事,每日該吃吃該喝喝該樂樂,自然該罰人罵人打人折辱人,亦沒少了去。”
“但。”長風話音又是一頓,再開口時,面色有些微沉,“誰知道,突然有一夜,那姜貴妃夜半驚醒,突然就見那已然死去的常在現了身。”
“還口口聲聲讓其償命。”
“那姜貴妃當時就昏厥過去了,待被身側侍候的人發現時,卻已然動了胎氣,腹中的胎兒便就此……”說至此,長風突然毫不可察地嘆了口氣,不知是在替姜繡繡難過,還是再爲那沒能保住的胎兒惋惜。
“而至姜貴妃醒來之後,便徹底似瘋了一般,也不顧腹中胎兒是否還在,每日能記着的,便是說那位常在來找她索命。”
蕭湑眼眸隨着長風說話之聲四下轉動了一番,稍作沉思後,突然開口問道,“你可知,皇上是何態度?”
“皇上得知此事後,又尋了太醫,又尋了道士,便是連和尚也尋了。”
“可是……”
“到今日,仍舊未有起效,那位姜貴妃仍是瘋癲之態。”
說至此,長風與蕭湑相視了一眼。
他雖未言明,但其間之意亦是不言而喻。
蕭湑沒有將長風打斷,而是聽其繼續說道:“這也是公子您爲何會在宮中看見那些物什的緣由。”
“而皇上本就因喪子心痛,此時又見姜貴妃久醫不愈,更覺煩躁。”
“起初還會去看那姜貴妃,如今……”說着,長風衝蕭湑搖了搖頭,不由暗歎了一口氣。
蕭湑突然靜默了片刻,眼見眼眸愈漸迷離,似是陷入了沉思。
少頃之後,他突然冷哼出了聲,“好一齣厲鬼索命。”
“這麼老套的把戲果然是多少年都玩不膩。”
蕭湑說着,眼中盡是嘲諷,稍候了片刻,復又問道:“那姜叔季可有何表示?”
長風垂首暗思了片刻,隨即答道:“姜叔季自然還是盼着自己女兒能夠被醫好,據說爲此,還在坊間廣招有識之士。”
“當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