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悲憤中帶着委屈, 委屈間又夾着倔強,不知道的人還以爲黃曦是英勇就義了。
餘年被這聲音喊得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急急忙忙按住了昏睡中宮城的耳朵。其他人都只是看着, 並沒有一點想要上前幫忙的念頭。
光盾中的湯池, 藤蔓垂死掙扎般地揮了下, 又怏怏地垂下了。他幾乎一動不動, 顏色看上去也灰敗至極。
湯菀目光一沉, 兩步上前,直接闖過了光盾,朝着湯池走去。
走到那奄奄一息的藤蔓旁, 湯菀直接蹲了下去。她伸手摸上藤蔓的主幹,抿了抿脣才輕聲說:“哥, 你說要照顧我, 就這麼照顧?”
“你連我都不如。”
說着, 湯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染到的灰塵, 徑自往外走去。邊走,她邊說:“給你一天時間,日落之前如果變不回來,我讓崇安撤了光盾。”
這話說得冰冷無情。高高吊着的黃曦一聽,又是一陣尖聲叫罵。但其他人自動屏蔽了, 根本就不去理她。
燕三偷偷看了黃曦好多眼, 都一想到身周那麼多的人, 他又不敢出手相救, 只能這麼拖着, 等待奇蹟的到來。
雖然他覺得湯池是絕對醒不過來了……
本就不亮的天色漸漸昏黃,湯菀臉上的神色越發黑沉。她靜靜站着, 沒有再和湯池說哪怕一句話。
太陽開始西沉,再過不久天就徹底黑了。
可光盾中的湯池,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湯菀深吸了口氣,伴着長長的吐氣聲,雙肩突然沒了力氣似的往下塌。她站在原地,杏眼中不再有一絲期待的光芒。
“撤了吧。送他上路。”湯菀轉過頭不去看光盾,說出的話卻冰冷得令人心寒。
被吊了許久,已經有點虛脫的黃曦,一聽到湯菀的話,忽然就像發了瘋一般咒罵起湯菀來。
那蕩氣迴腸的叫罵,在安靜的林間不停擴散。一股子變了味的熱鬧,詭異地四散開來。
沒人理會黃曦。
姜崇安看着湯菀的背影,心底深處涌上一陣陣壓抑着的悲傷。那是屬於湯菀的悲傷,強烈到不用特意感受都能察覺。
看着那光盾,姜崇安笑了笑,擡腳走了過去。他穿過光盾,走到湯池身邊。光盾內混雜的力量都被隔離在外,碰不到姜崇安一根毫毛。
姜崇安閒庭漫步似的走到了湯池身邊。他擡起手,在奄奄一息的藤蔓上拍了拍,笑着說:“你妹妹就留給我照顧了。她只剩一個親人,一定會非常信、任我的。”
說着,他還特意得意地笑出了聲,光盾隨之消散。
湯池化身的藤蔓突然暴長,張牙舞爪地朝着姜崇安抽去。姜崇安輕輕鬆鬆往一側躍去,躲開了衆多攻來的藤蔓。
一擊落空,湯池反倒是徹底被激怒了。藤蔓的身形越長越大,幾乎纏繞到附近所有的樹木之上。
巨大的藤條揮舞着,抽打着,將灰塵弄得四處飄散。
衆人見湯池幾乎發狂,紛紛躲避開來。湯菀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地面,彷彿對周遭那種紛亂危險沒有一星半點的察覺。而那些藤蔓,也的確沒有落在她的身上。
不知過了多久,藤蔓徹底停歇了下來,一動不動地趴在地上。那些巨大的枝條迅速枯黃脫落,只剩下一個枝幹光禿禿地杵在原地。
枝幹閃爍着淡綠的光,搖晃了幾下,猛地一下縮水成原來的一半大小。
光芒漸漸暗淡,眼看着是真的要不行了。
黃曦本來就被吊着,湯池的藤蔓還不停地抽打在她身上,毫不客氣的力道,將黃曦抽得哀嚎不止。
一切風平浪靜的時候,黃曦也跟着只剩喘氣的力氣了。
突然,一團墨綠的光芒將湯池從頭到尾籠罩住,不停流轉着的光澤,彷彿自帶生命力。
衆人看到這一幕,都默契地安靜了下來。他們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等待着不知道什麼。
湯菀走到湯池面前,在他面前蹲了下去。她輕輕探出手,撫摸上那墨綠中帶着點灰暗的枝條,抿了抿脣。
湯池只剩光禿禿一根枝幹,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動作沒有。
氣氛一時間又陷入了沉重。
“拔了吧拔了吧!都這樣還沒用,沒用了。”元平在一旁等到直打呵欠,揮着手像是在趕着什麼似的,朝一旁的大樹底下走了過去。
湯菀的目光閃了閃,緩緩合上雙眼。姜崇安嘆息一聲,上前攬住她的肩膀,右手朝着生死不明的湯池伸去。
就在姜崇安的手握住藤蔓枝幹的時候,異象突發。
原本安安靜靜的枝幹,朝着姜崇安驟然發起攻擊!枝幹上探出無數細小的氣須,全部朝着姜崇安涌了過去。
氣須纏住姜崇安的手臂,沿着他的胳膊迅速往上爬。
姜崇安雙眼微眯,竟從這些氣須中感受到了威脅。他迅速凝聚出唐刀,狠狠一下斬斷了所有的氣須。
但那些斷了的氣須,還是緊緊粘附在姜崇安的手臂上。
不過是一個皺眉的瞬間,那些氣須竟然像是活了一般,統統鑽進姜崇安的皮膚底下,消失不見了。
漂亮的丹鳳眼中閃過一道幽光。姜崇安的眼中精光乍現,除了不悅,更多的是驚訝。
體內流轉着的生機,竟然被這些氣須當成了養料!就剛剛斷了的那麼一些氣須,剛沒入皮膚底下,便吸收了一小片的生機。
而那些生機……
姜崇安將目光投向了依舊杵着的湯池,仔仔細細感受了一番。果然在湯池的枝幹之中,感受到了流轉的生機。
姜崇安冷笑了聲,直接將治癒領域給撤了。湯菀不解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有多說什麼。
治癒領域剛撤去,湯池的藤蔓忽然就又開始瘋長。他的藤蔓所在之處,氣須緊緊扎入了樹木之中,飢渴地吮吸着樹木之中的力量。
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以湯池爲中心的一圈大樹,全部都樹葉發黃。一些年份少點的樹,甚至直接枯死。
元平靠坐着的那棵樹也不能倖免。隨着生機的流逝,它咔擦一聲直接斷成了兩截。大樹底下躺着的元平,差點就被那斷了的枯木砸到。
狼狽地從滿地煙塵之中爬起來,元平三兩步衝到了湯池身邊,一把揪住他的枝幹。也不管纏繞在自己手上的那些氣須,他鼓足了力氣,竟一下子就將湯池拔了出來。
囂張至極的藤蔓一下子焉了,軟趴趴地垂着葉子,乖乖被元平拎在手中。
元平將湯池提高,雙眼緊緊盯着那棵植物,遇到有些漫不經心:“玩夠了?”
藤蔓的葉子羞答答地點點頭,算作回答。
姜崇安福至心靈,伸手蓋住了湯菀的眼睛。湯菀擡手去掰姜崇安的手,掙扎着想要看過去,但徒勞無功。
圓圓的杏眼剛被遮住,鬧騰了許久的湯池終於恢復了人形。他光溜溜地落地,迅速躲到了元平身後,用他的身軀擋住自己。
也不知道是他變化的時間太長,還是鬧騰的動靜太大,反正湯池意識恢復過來的時候就察覺到自己的衣服沒了。
當着自己妹妹的面,他實在不好意思出現。
湯池迅速穿上餘年丟過來的衣服。等湯菀的眼睛得了自由,再次看過來時,已經沒有什麼異樣的地方了。
她疑惑地掃了姜崇安和元平一眼,可惜沒能從他們的神情得知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驚無險地度過了這一關,姜崇安他們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眼見着夜已深沉,他們乾脆又接着睡了起來。
一旁侷促站着的燕三,扭捏了半晌,終於走向了元平。他低垂着頭,雙手不停地搓動着,說:“元大叔,我也想變強。您能……”
“太晚了。累都累死了……”元平直接打斷了燕三的話。他的眼睛微微掀開一條線,就這麼輕飄飄地掃了燕三一眼,翻過身又自顧自睡了過去。
燕三站在他身後,尷尬得臉都紅了。他都弄不清楚元平這句“太晚了”到底說得是什麼太晚了。
又猶豫了好一會,燕三始終提不起勇氣再問一次。他嘆息一聲,吐出胸口憋着的一股氣,拖沓着腳步離開了。
燕三剛一走,元平就翻過了身。夜幕中,他盯着燕三的背影看着,一直看到他垂頭喪氣地坐在了遠離他的大樹下。
元平笑了笑,雙手交叉墊在腦袋下面,輕聲哼起了小曲。
隔天一早,露水打溼了姜崇安他們的衣服頭髮。餘年從睡夢中被冷醒,猛地一個翻身,直接摔了個狗啃泥。他手忙腳亂站起來,雙手胡亂拍着自己的嘴巴。
一疊聲的“呸呸呸”,成爲了清晨林間的唯一人聲。
衆人被冷醒的不悅,都因爲餘年這個對比的存在,而顯得不那麼難以忍受了。姜崇安笑了起來,丹鳳眼彎彎的,燦爛得有些奪目。
大家整理完畢,正打算出發。一直安安靜靜的燕三突然開了口:“黃曦在哪?”
衆人的腳步一頓,全都轉頭看向了湯菀。湯菀聳聳肩,擡頭看向了頭頂。那兒,一個藤蔓包裹成的圓球正晃悠悠地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