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四天便能走了, 比神醫預料的還早一些。
天色尚未大亮,我一步一頓地走出臥房,去到前廳。一眼望過去, 分不清是日光還是月光的大片暖黃色從窗縫裡鑽進來, 稀稀落落的灑了一地。有那麼一瞬間, 我只覺得恍若隔世。
不遠處立着個一人多高的銅鏡, 我快走兩步, 終在銅鏡前站住腳,定睛望去,滿目駭然。這這這……這鏡子裡的人, 究竟是誰?!
紅衫翠裙大花襖,頭頂包一片藏藍布巾, 右肩頭垂條麻花辮兒。我走近一步揉眼, 鏡子裡的人也跟我揉眼, 下巴上一顆豆大痦子顫巍巍的跳兩下,格外扎眼。親孃, 我這哪是傷好,根本就是重新投胎了吧!不不不,不算重新投胎,現在這狀況,大約, 可能, 或許更符合傳說中的借屍還魂……
愣了一愣, 我沒忍住發出殺豬一般的哀嚎。
嚎兩聲後頓住, 咂咂嘴, 伸手摸一摸下巴上一溜新鮮的青胡茬,有些困惑。
聲音仍是低沉的, 不像女人,周遭仍是那個浸着藥香味的小木屋,也沒變。我再摸一摸下巴,慢慢地琢磨過味來了。
一定是那個腦子不正常的神醫鬧的。
一連幾天沒吃飽,我連和這神醫生氣的力氣都沒有。嘆聲氣,正打算回屋把這身婦人衣裳換下來,轉頭正對上罪魁禍首一雙瞪圓的眼,氣氛一時很有些僵持。
恰在此時,天色大亮起來。
神醫顫抖着手指我:“你……你你你……”
我道:“我……我我我……”
神醫咬牙:“你居然能走了?這……這……”
我咂嘴道:“是啊,能走了,多虧您醫術高明。”
神醫再咬着嘴脣看我一眼,眸中乍現精光:“難道……難道我的醫術,又精進了?”
我十分勉強地扯了扯嘴角:“您是杏林聖手,妙手回春,醫術一向很好。”捉弄人的本事更好。
神醫沒說話,我撓了撓下巴上那顆痦子:“神醫,我原本的衣裳呢?”
神醫擡手指着桌上一片抹布,訥訥道:“壞的不成樣子,被我剪掉擦桌子了。”看神情,似乎仍然沉浸在“醫術精進”的喜悅中不能自拔。
我再道:“我的鞋呢?”
神醫把擡起的手臂降了一降,指着熬藥的小爐子傻笑道:“鞋底磨爛了,橫豎不能穿了,拿來生火正好。”
我咧嘴笑了兩聲,反手指着自己:“那,我的臉呢?”
神醫的目光開始飄忽,退了兩步,明顯有些底氣不足:“外頭有不少人在抓你,我哪有功夫應酬這些,索性……索性在你暈過去那會兒,替你易個容,你安全,我也省心。”頓了頓,討好的朝我眨眼:“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我磨一磨牙,強忍住揍人的衝動道:“易容便易容,你做什麼把我變成這個村頭兒三角眼的媒婆樣?摸良心說話,你真不是因爲沒銀子收,存心坑我?”
神醫縮起脖子唔了一聲,扁着嘴低聲道:“反正……反正不管怎麼說,我不是沒讓你被那幫人發現嗎……”
我挑起兩道粗眉,道:“……哈。”瞧現在這個模樣,我已經能想象到,這沒臉沒皮的神醫是怎樣在官兵面前哭他生了重病的“老母”我了。
但凡奇人都有些怪癖,但凡奇人都有些怪癖,我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唸了兩遍,仰頭深吸一口氣,幽幽地道:“那我穿什麼走,你讓我穿這玩意去見兄弟?”
神醫委委屈屈地擡頭:“立刻就走?雖說你能動了,騎馬還是……”
我皺眉打斷他:“死不了,你趕緊給我找衣裳,越快越好。”
神醫再一縮脖子,半晌皺着臉答應道:“好……好吧,你可以穿我的衣裳走,但不能白拿。”
神醫話音未落,我望着他那一身勾了竹葉騷包至極的翠色長袍,沉默了。少頃,我秉着心底最後的一絲希望問道:“神醫,敢問……您的衣裳,都是這樣……這樣生機盎然的麼?”
神醫低頭看了看身上袍子:“當然不是。”
我沉沉地鬆了一口氣。卻聽對方繼續說:“還有繡了牡丹花兒的緋袍和繡了八仙過海的短打,你看你喜歡哪件?哦,提前說一聲,繡八仙過海的那件珍貴一些。”
我嘴角一抽:“拿最便宜的,”
神醫露齒一笑:“得了!”
捯飭將近一個時辰,我盯着鏡子裡那張熟悉的臉,險些激動到喜極而泣。
真好,總算看起來正常了,沒方纔那種銷魂的刺激感了。
和神醫告別後,我牽着從他那裡順來的一匹瘦馬,戴上斗笠,繞小路去見住在城外的黃,羅二位將軍,又差人去城中給蘇統領送信。
沒辦法,城門口查的嚴,實在不大好混。
聚齊了人,有我肚子上這道刀傷爲證,外加陛下的手書作保,當天下午,幾個辦事幹脆的漢子便把兵召齊了。黃,羅二位將軍帶人圍了謝府,蘇統領進宮去“接”許久沒露面的皇帝,一時間,京城各處都是兵,打老遠便能被一排排銀甲上的光晃到眼睛,十足大陣仗。
然而,謝府大門緊閉,寂靜的彷彿沒有活人住在裡面。
我擠在路旁正伸着脖子看熱鬧的百姓間,頭腦仍有些昏沉,頂着日頭看謝府門上的木牌子,也有些重影。時逸之站在我身側,眉頭緊鎖。
時逸之比我到的晚些,是聽說黃,羅二位將軍衝進城裡之後,才從藏身處趕過來的。幾日不見,時逸之比從前更清瘦了,許是接件幾日費心佈置的緣故,臉色也很不好。
人羣中,我坦坦蕩蕩地去抓時逸之的手,半點兒不見往日遮掩模樣:“別擔心,此事已經塵埃落定了。想來,陛下從不曾表現出對謝璟一絲一毫的懷疑,如今突然來這麼一下,一定會把謝璟打到措手不及。”
時逸之不看我,眯眼望着那兩扇緊閉的謝府大門,愁意不減:“把謝璟打到措手不及有什麼用?我們終究晚他一步。算日子,赤那大汗派來詢問小公主的來使,也快到了。”
我啞然道:“你居然被謝璟搶了先?”
時逸之不情願地點頭,分外懊惱:“腳前腳後的事。縱然我人手再多,被關着的那幾天裡,耽擱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