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風高之夜, 涼風陣陣,落葉紛紛。神醫揹着布包裹騎在牆上,我站在牆根處, 使勁抱住神醫的一條腿。
我說:“神醫, 您別走, 您總得幫我想個法子……”
神醫蹬着腿往上爬, 頭也不回:“沒法子, 你且忍忍吧!”
我依舊抱住神醫的腿,轉頭去看在院子裡閉着眼睛晃來晃去的時逸之——披頭散髮,赤足白袍, 老遠瞧着和鬧鬼差不太多,我感到很絕望:“神醫, 求您快讓他別晃了, 旁人夢遊總不會有生命危險, 可他……”
昨天投湖,前天上房, 大前天干脆直接撞樹上了!依我看,時逸之這個不能叫夢遊,他這個純粹是變着花樣找死啊他!
正要再說話,輕手輕腳吊在時逸之身後的一個小廝忽然開始哀嚎:“公子——啊。”緊接着是噗通一聲,小廝慢慢地轉頭看我, 聲若蚊蠅地道:“大……大當家的, 公子跳井了。”
“老子長眼睛看到了!”我忍了再忍, 終究沒忍住咆哮道:“你和老子說有個屁用!趕緊喊人來撈!”
趴在牆上的神醫又開始蹬腿:“你還在這兒跟我耗什麼呀!快去救人吧?”我往上翻白眼, 救人?怕老子一鬆手你就跑的連影都不見了!
許久的雞飛狗跳之後, 時逸之被幾個下人從井裡拎上來,溼漉漉地像個水鬼, 依舊閉着眼。得,今晚上找死的任務完成了,後半夜大概能睡個好覺。
神醫被我差人五花大綁捆在凳子上,面前供着香茶瓜果,我說:“神醫,你這副作用有點兒大。”
神醫不說話,單撩起眼皮看盤子裡的花生,看了只一眼,立刻便有個小廝剝了顆花生喂進他嘴裡。我撐着下巴看他嚼花生,半晌方道:“好吃嗎?”
牀上的時逸之抿兩下嘴,大被矇頭翻了個身,神醫鬍子亂顫:“炒的有點鹹了。”
我點點頭,再揮手:“鹹就喝點兒水。”於是一個小廝端茶,又一個小廝掰下巴,大碗茶水就這麼給他灌下去了。
我問:“還鹹嗎?”
神醫憋着張豬肝臉連串咳嗽:“茶水有點兒甜了。”
我呲牙一笑:“神醫還想吃點兒啥?”
神醫低頭,眼珠子轉了又轉,從最左邊的沾醋蘋果溜到最右邊的辣炒驢打滾,最後抽着嘴角打了個嗝:“飽了,我飽了……”吃飽喝足的人,一定能靜心談事情了。
我起了身,親手給神醫鬆了綁,開口言辭很是懇切:“神醫啊,您就別再坑我了,成不?”
神醫得了自由,首先抱着胳膊往後退一步,小媳婦似的擰着眉:“這回真不是我要坑你,實在是……實在是藥性兇猛,強求不得,你忍他個把月的就是了……”怎麼,聽這意思,時逸之這夢遊找死的毛病只肖一月便會好了?
我喜上眉梢,忙道:“只要個把月?”
神醫再往後退一步,擡眼期期艾艾地補充說:“也可能……是兩三個把月……信我的話,最多,最多不過五六個把月!”靠,合着時逸之還得在夢裡找死一百多回!
敢情他時逸之夢遊不耽擱睡覺,第二天起牀照樣神清氣爽,換我熬夜緊看他幾個月,白天又沒空補覺,我還能活嗎?活不起了我!
但是自己休息放下人盯着,又很不放心。
思索再三,我腆着張笑臉放輕聲音,供祖宗似的哄着神醫道:“神醫,您醫術高明,真想不出別的法子嗎?”
神醫也嘆氣:“真沒了,你就辛苦些吧……另有一點——他這幾個月晚上睡覺,除非自然醒,否則你別吵他。”
我木着一張臉點頭,聽神醫繼續道:“你聽我仔細說,那封痛覺的藥其實是種子母蠱,雖說拔不掉子蠱,但我設法讓這子蠱覺着母蠱已經死了。母蠱一死,子蠱自然要跟着,但子蠱又被我的藥壓了住,只能趁你那小相好意識不清醒的時候,出來轉一轉。”
子母蠱,聽着像是種挺稀罕的玩意。
我想了想,皺眉道:“照你這麼說,子蠱在時逸之身上,母蠱呢?母蠱在哪裡?”
神醫看一看我,低頭從懷裡慢吞吞地摸出一個描金小盒子,對我語重心長地道:“母蠱在這個盒子裡——原本不想拿給你看,畢竟它很珍貴。一隻母蠱通常牽着十隻子蠱,算上你,我一共賣出過四隻子蠱,也就是說,除了你那小相好,這隻母蠱身上還壓了另外三個人的命,所以我不能殺它,只能用藥讓你那小相好體內的子蠱錯以爲母蠱已經死了。”
我大驚,居然還賣了四隻!“你是不是掉錢眼裡了?!連這玩意都賣?”
神醫嘆氣:“毒用好了也能救命,只要不讓服用的人知道它是毒,他們就不會害怕。你想想,只要我把這隻母蠱養的好好的,中了子蠱的那幾個人自然也能活得好好的,還能少去許多痛苦,豈不很妙?”話說一半,氣勢忽然弱下不少:“至於你……難得碰見你這麼個冤大頭,當初我那不是……順便就把它賣給你了麼……”
好嘛,合着全怪我自己倒黴。
事到如今也只能認命,可憐大夥兒白折騰一回。“所以,只能這麼放任時逸之大晚上四處尋死了?”
神醫頗沉重地點頭:“總之你儘量多派些人手,千萬把他看緊了,你記着,什麼時候這隻子蠱被我的藥徹底壓住了,什麼時候消停。”
話說到這份上,似乎是沒有什麼轉圈餘地了。
我站在原地搓一搓手,再一咬牙:“成,我豁出去晚上不睡了,死盯着他!”
死字說的有些激動,盯字聲音更大,待我一個順手拍到牀板上,時逸之縮在被窩裡顫了兩顫,慢慢睜眼。
巧不巧的,跳井撞樹都沒醒,居然被我這一掌給拍醒了。
另一頭,神醫仍在旁喋喋不休地叮囑我:“記着啊,這幾個月裡,你可千萬千萬別吵他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