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的很有意思, 因爲想要膈應裕王,我便乾脆利落地應邀,一屁股坐在王妃正對面, 半點沒客套。
我瞧着裕王的腦門已爆出青筋來了。
小半個時辰的功夫, 裕王趁我低頭吃飯, 暗搓搓伸手去摸王妃的腰, 被王妃踩一腳, 老實不肖片刻,又趁我仰頭喝酒,不死心地去拉王妃袖子, 再被踩一腳。
如此鬧過一會,期間, 咀嚼聲伴着裕王的慘叫聲, 一高一低, 一大一小,一清一濁, 聽着也算相得益彰,甚有些趣味。
我食慾大好,一口氣吃下三碗飯。
吃到最後,裕王拍一拍桌子,指了我的鼻子惡狠狠罵道:“你小子……你小子厲害!你什麼時候學這麼蔫壞啊你!”
我夾一筷子紅燒肉扔到嘴裡, 嚼兩下, 不無感慨地嘆道:“大約是近墨者黑吧。”身邊的墨太多了, 想白也很難。
王妃再踩裕王一腳, 肅聲道:“你給我客氣些!”
裕王連連點頭, 臉皮抽搐的十分有規律。“曉得曉得,小瑩, 你可給本王留些面子吧!”
裕王喊的淒厲,卻只換得王妃擡眸一笑,千嬌百媚:“難道我現在沒有給你留面子麼?殿下?”裕王抖了三抖,老老實實地坐下。我反應稍慢了一些,後知後覺地想起從前在軍營裡那會,王妃抽裕王的兩個大耳刮子,便也跟着裕王抖了三抖,老老實實地放下碗。
霎時鴉雀無聲。
王妃擡手順一順耳旁的碎髮,轉頭對我溫和笑道:“吃的還好吧?”
我連忙點頭:“好,特別好,裕王府的飯菜實在精緻。”
王妃又笑道:“合口味便好。我們不曉得你要來,沒另外準備什麼,還怕你覺着被怠慢了。”話畢,轉頭對着幾個丫鬟仔細吩咐道:“收拾乾淨,再去開罈好酒。”
我道:“王妃不必……”
王妃很霸氣的擺一擺手:“你們兩個說話吧,布莊進了些新料子,我去挑幾匹。”
王妃起身走了,裕王坐在對面跟我乾瞪眼:“現在能說了吧,幹什麼來了?”
我想了想,道:“來跟殿下討主意了。”
裕王挑起眉毛:“討什麼主意?”
我道:“哄姑娘的主意。不瞞殿下,我接了個很難做的活兒……”我把選後的差事和裕王從頭到尾說了,末了嘆聲氣:“小公主受了兩回“情傷”,請她進宮這種事,我實在沒把握。”
裕王聽的直樂,半晌咂嘴道:“你想討哄姑娘的主意,怎麼不去找時逸之那小子,他可比本王能說會道多了。”
我哂笑道:“逸之忙着哄兒子,大概沒什麼空來幫我哄姑娘。”
裕王拍一拍我的肩,不再問了。
裕王對我在意誰很門清,時府和裕王府隔了兩條街,算算時辰,禮部侍郎被一個寡婦領着孩子認爹這種八卦,也該傳到裕王耳朵裡了。以裕王想事情的慣有套路,怕早在心裡補全一整個話本的愛恨情仇。
我琢磨着,如今我在裕王眼裡,就算不是萬年龜王,也得是個千年龜丞相。
但我懶得解釋,時逸之把乾兒子收成親兒子這種事,原本就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再者,碰見裕王這種腦子進水的,解釋只會越描越綠。
所以我只能雲淡風輕地笑一笑,對裕王拱手道:“殿下,您可得幫幫我。”
裕王撐着下巴踱來踱去,繞着桌子走了兩圈,左拳砸到右掌心:“有了。小公主悔親,說到底還是對景鬱書的那兩個妾室心懷不滿。這樣的小丫頭很好哄,你不要和她說皇后的身份有多麼尊貴,你和她多說說陛下的好。”
我眼前一亮:“有道理,陛下雄才偉略,神機妙算,治國有方!”
裕王瞪我一眼,呵了兩聲:“說這些做什麼,說點招姑娘家喜歡的好處。”
我哦了一聲,低下頭冥思苦想起來。要說陛下身上有什麼招姑娘家喜歡的好處……溫和體貼?不妥,這樣說我的良心會疼!細緻入微?這和溫和體貼似乎沒什麼大的差別。專情長情?可拉倒吧,君不見謝璟這倒黴孩子都被溜成什麼樣了……詼諧風趣?若是沒記錯,陛下只有在想砍人的時候,才肯大發慈悲地風趣一把。所以,究竟還有什麼好處能招姑娘家喜歡……
我想了又想,恍然地道:“陛下他,生的十分好看!”
我覺着裕王可能是有些絕望。
北雁略過,留下一攤雁屎。
裕王抽了幾下嘴角,乾笑道:“小夏啊,有時候,要想做成一件事情,不要總說實話,適當潤色些許,是很有必要的。你仔細想想,一般姑娘家都喜歡什麼樣的男子?”
我愣住一會,心裡覺着有些爲難:“可是殿下,這樣不是騙人麼?咱不能無恥到欺負一個出門在外不諳世事的小丫頭啊,進宮……進宮準沒好,不叮囑她仔細小心便罷了,怎麼還要騙人?我,我若是這樣說了,鐵定要良心不安!”
裕王斜着眼看我,小手指剃一剃牙縫:“你這孩子不開竅。本王問你,若你說了實話,辦不成差事,哪兒最疼?”
我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脖子。
裕王接着道:“現在,良心還不安嗎?”
我深吸一口氣,吐出來,再深吸一口氣,滿懷愧疚卻十分堅定地道:“我沒有良心。”
裕王笑眯了眼,慢慢地點頭:“孺子可教也。”
……天,其實良心好疼。
正要再說點什麼,一個端着酒具的小丫鬟邁碎步跑了來,福一福身:“殿下,酒溫好了。”
裕王隨口應下,正要吩咐小丫鬟擺酒,忽然頓住神色,低頭嗅了嗅,模樣忽的一變,凶神惡煞:“誰允許你開這壇酒的?!”
小丫鬟受了驚嚇,托盤歪斜,酒壺差點摔到地上:“殿下恕罪!是王妃……王妃說王府裡那麼多酒,數這壇最好,好酒就該溫了招待客人。”
小丫鬟被嚇得有些語無倫次,我也是暗暗吃驚。這許多年來,我還是頭一回見到裕王這樣——裕王一向不和女人發脾氣。
不過是一罈酒罷了,裕王是怎麼回事,竟會爲了一罈子死物,爲難一個活人?
想不通,我連忙幫着打圓場:“殿下息怒,不過一罈酒而已,如果實在心疼,我改天再賠您兩壇,不,十壇!”
裕王看我一眼,語氣比方纔和緩許多,但仔細聽便知道,他是在勉強壓着怒火的:“王妃還說什麼了。”
聞言,小丫鬟哆哆嗦嗦地把頭埋的更低,聲若蚊蠅道:“王妃還說……好酒該敬給忠良,不該便宜奸臣……”
……聽着似乎又是本爛賬,我現在跑還來得及嗎?
酒香四溢,的確是佳釀。
裕王忽的熄了火,隨手拎起酒壺晃兩下,揮手斥小丫鬟退下。
直到裕王倒滿一杯酒,我方纔心有餘悸地舔了舔脣,遲疑地道:“殿下這酒太金貴了,我怕是喝不起。”
裕王窩在椅子裡擡眼看我,伸手比了個請的手勢,分外無奈地笑道:“有什麼喝不起的,喝吧。”
裕王這句勸酒的話不是在和我客套,我聽得出來,於是恭敬地從命。
喝過兩小杯,裕王忽然道:“這罈子酒啊,其實是給九哥準備的。”
我暈暈乎乎的反應了好一會,方纔明白,裕王口中的九哥,大概就是那位死了好幾年的齊王。
我道:“這樣。”
裕王也喝了兩杯:“九哥生前的名聲不大好,但他……但他其實是個好人,小瑩有心結,總和一個死人過不去。”
我放下酒杯,卻沒敢明着問:“聽說王妃本是官家小姐,後來遭了冤案,滿門斬了。”
裕王看了看我,點頭道:“是有這麼回事,那會你還是個半大孩子呢。說到底啊,都是孽——九哥帶人抄了小瑩的家,又在幾年後,瞞着小瑩,暗地裡助她平反了冤情。若不是九哥,我和小瑩也難走到今日。”
我勒個去,這些個民間傳說還是挺靠譜的嘛!“齊王殿下的腦子,當真……當真……”
我撓着頭道:“當真另闢蹊徑。”
竟然如願找到形容詞了,這些天的書,不算白讀。
一壺酒喝到底,裕王說話開始發飄:“釀這種酒,少說要取數十種花果穀物,埋在地下大半年,現在溫的這些只算半成品,真正好喝的,是明年春天開壇的酒。九哥好酒,本王每年都給九哥釀一罈,也是該着他今年沒福氣,喝不到。”
我道:“殿下,我還是,先告辭吧……”
裕王閉着眼點點頭,我起身往外走,在門口處被攔下。裕王醉眼朦朧地對我道:“小夏啊,左右你已經把人選出來了,再往後的事,你要是能推,就推了吧。”
裕王說的認真,我卻憋着口氣悶笑出來:“推到哪裡去?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麻煩,推開一樣,還有一樣。”
裕王道:“也罷。”
從裕王府出來時天色已晚,彎鉤似的月亮掛在天上,平添三分寒意。我被一陣冷風吹醒了酒,抱着胳膊哆嗦幾下,撒着歡兒往家跑。
如此風平浪靜的過了幾天,依照裕王教的法子,小公主果然被我說動心了。
說到底,小公主還是半個孩子,天真可愛又不記仇,聽我一連幾天給她掰扯進宮的這些好處,心裡也有些按耐不住,想要答應。
小公主抿着嘴脣甜笑:“既然這麼好玩,我答……”
我在一旁眼巴巴等着她拍板,不料小公主說到一半轉了話風,看着似乎有些犯愁:“不行不行,皇帝比尚書官大,尚書能娶那麼多夫人,皇帝豈不是要娶更多?”
我腆着笑臉耐心哄道:“皇后是最大的。”
小公主咬一下嘴脣,面上仍然有些猶豫:“……不行!最大也不行!父王和我說過,喜歡一個人得一心一意,否則就不叫喜歡!”
長在草原的女子果然不同——這種話若放在我中原女子身上,十有八.九要被婆家訓斥。
大膽有趣,卻也很難哄,我再嘆氣道:“您把心放進肚子裡吧,要我說,陛下肯定只娶您一個。”
小公主滿是狐疑地擡頭看我。
我被小公主這樣看着,不自覺的便回想起謝璟在小巷子裡和我說的,含着煞氣的那聲反問:“娶一個便夠了,他還想娶幾個?”想到謝璟,緊接着又想起陛下曾搭着我的肩膀,神色複雜道:“朕懂你,那幫老學究也成天催着朕納妃。”
慢着,我怎麼忽然有些同情這位小公主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陛下的心思從來就不在女人身上。小公主初來乍到的,若真進宮做了皇后,每天被一堆規矩框着……依她的性子,怕是會很不開心。
罷了。
世間哪有兩全法,天下多少長情人?
如陛下那般的,難道還能對誰付真心?小公主好歹身份特殊,嫁進宮裡,陛下一定仔細護着她,與她相敬如賓,不給她委屈受。
真心也罷,爲自己開脫也罷,我都管不了這種份外的事。抹把臉,我再對小公主笑道:“陛下鍾情您。”
小公主咬着指甲考慮一會,少頃展眉道:“好吧,我答應了,這次一定不反悔。”語氣堅定如一塊石頭,顯然是下了很大決心。
許多年後,我仍然能清晰的記起——這位番邦小公主綰起頭髮,換下胡服,小心翼翼地提着勾了金鳳的裙襬上轎時,於桂花樹下的那一眼回眸。
幾分歡喜,幾分愁思。
漂亮的真跟一朵花兒似的,使人見之難忘。
選後這事算是了了。時逸之也總算把溫綰與他的那個便宜兒子安頓妥帖,回頭想起還有我這麼個獨守空房的大活人。
作爲補償,時逸之非得拉着我去聽戲。
其實我不愛聽戲,總覺着咿咿呀呀的吵人心煩,但既然時逸之想聽,我去那兒陪他睡個回籠覺也行。
聽戲的地方有些遠,時逸之與我擠在個小馬車裡晃過三兩條街,總算是到了。
彎腰扶着時逸之下馬車,指尖碰到他右掌心裡那一塊凸出來的嫩肉,有些恍惚。
時逸之這個人最怕疼,小時候摔個跤都能委屈半天,還記着十歲那年,時逸之不當心從樹上掉下去,摔斷了腿,白着小臉險些哭背過氣去。
被浸了毒的箭穿過掌心,一定非常疼。
恍惚的時間有些長,時逸之皺眉催着道:“你堵在門口,讓我怎麼下去?”
我連忙往旁邊挪一挪。
時逸之兩隻腳捱了地,轉頭看我:“在想什麼,想得這般入神。”
我攥緊時逸之的手,深吸一口氣,話到嘴裡嚼一遍,說出來變了模樣。我道:“我在想,前幾日,我爹剛知道我娘懷了龍鳳胎那會,也是這麼小心謹慎的護着我娘下馬車。”
時逸之嘴角一抽,我皺眉捱了一扇子,身後的趕車小廝鬧了個大紅臉。
如今大夥兒都很平安,提受傷總是不大吉利的。況且,我也不大會煽情,搞不好弄巧成拙,反被時逸之當成笑話聽了,罵我愚笨。
說什麼都沒用,往後仔細護着他不再受傷便是。
因爲提前打過招呼,我與時逸之繞過人羣,徑直走向第一排的中間坐下。
坐下後,我偏頭扒着時逸之耳朵問他:“怎麼沒有桌子?”
時逸之也偏過頭,鼻尖近的將將擦到我臉上:“這地方是一個有名的戲班子新建的,全是角兒。班主只放椅子,不放桌子,爲的是讓底下人專心聽戲,不吃東西。”
我頓時有些喪氣:“那,那怎麼睡覺……”
時逸之瞪眼:“睡個屁!”聽着和我平日罵罵咧咧的一個語氣,果然是近墨者黑。
臺上的戲已唱起來了,先出來的是個黑臉兒,張嘴低吼一聲,鬍子甩成水波紋,我聽不出他唱了些什麼,時逸之倒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
我看着時逸之打着拍子搖頭晃腦的,愈發昏昏欲睡。
終於,在我第三次歪到時逸之肩膀上睡出哈喇子之後,時逸之沒有如前兩次那樣,輕輕的把我推醒,他一巴掌把我給抽醒了。
我捂着臉,十分委屈:“我不愛聽戲,睡會兒覺還不成麼……”
時逸之依舊淡然地目視着前方,少頃方道:“別吵,你看那個唱青衣的。”
我本能地依言看去。
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門道,我只得道:“那個唱青衣的怎麼了?不像刺客。”
時逸之轉頭,盯着我一字一頓道:“他總要含情脈脈地看着你……”
呵,還當有什麼要緊事,原來只是酸了。我漫不經心地往臺上瞟一眼,隨口答應道:“看就看唄,左右不耽誤我看你。”
“沒在意他看你。”時逸之跟着我看一眼臺上,磨一磨牙,半晌陰森森地道:“本公子在意的是——本公子分明比你俊美的多,他瞎了眼,單看你?”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