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琳在進院之前,想了想,吸取上次焦王的教訓,決定換個男裝,便遣丫環在旁邊布莊裡,買了一套現成的小身量版的衣服換上,這才走進了大廳。
“焦小兄好,焦大兄可還安好?”還沒走進去,薛琳便粗着嗓子,大聲道。
在裡面守着的楊藩和秋月瞬間看直了眼,平日裡素淨靈秀的娘娘,居然辦起書生來,模樣這樣俊俏。
焦仁見迎面走來了一個小個小身板的少年,一臉不屑。
這個焦仁,一看就比那個焦王要顯得健壯得多,雖然也是三大五粗的架勢,模樣卻多少比那個哥哥要正派一點,看起來,也多少有些斤兩。
“少跟大爺我說這種屁話,你把大爺的哥哥交出來,把房契地契也交出來!”
“焦大兄還沒回去?”薛琳一臉的驚愕樣,想了想,又說道,“焦小兄,你是訛我吧。”
焦仁怎麼聽怎麼像嬌小,不耐煩道。“你才嬌小呢,這麼個小小個頭,還想在大爺面前裝爺們!”
“兄臺此言差矣,小弟我呢,只是身量小,兄臺你呢,纔是貨真價實叫焦小。”
秋月和衣兒在一旁,看着薛琳故意跟他繞,偷偷地笑。
薛琳一見他這三大五粗的模樣,就知道他比他哥哥唯一強的,就是這身空板子,腹內一樣是草莽一個。
焦仁果然很是不耐煩了,揮着手讓薛琳閉嘴。
“焦小兄,在下且問你,你說這別院是你的,你可有房契地契?”
“大爺我可沒說這屋子是我的,大爺的意思是,這是大爺我哥哥的!”
“小弟實在不敢承焦小兄這聲哥哥……”薛琳忙躬下身子,謙遜道。
“你!”焦仁一眼憤怒的目光射向薛琳,“老子不想跟你貧嘴,你只管把別院讓出來,把老子哥哥交出來就可以了!”
薛琳輕笑一聲,讓秋月將房契地契拿了來。
“第一,這房契地契在我手上,任憑你找誰,都只會認這契書。”薛琳將契書往手裡一晃,焦仁果然就要來搶。薛琳一回身,焦仁撲了個空。
“就剛剛焦小兄這一撲,我已經大可以告你,強搶民居。”
焦仁吃了癟,也不敢有下一個動作。
“第二,你說這是你的哥哥的屋子,我卻沒聽焦王說起他有一個弟弟。你究竟是不是他弟弟,我不得而知,但我確實是和他談的這筆生意。我可以把他的畫像畫出來,讓這附近所有認識他的人來認,當然,你也可以。”
“……”焦仁氣的臉色鐵青,要說話,卻半天也不知道怎麼辯解。越是急,臉就越是紅得厲害,外面的客人聽到裡面的動靜,也圍進來看了看,覺得焦仁那張臉,格外好笑。
“第三,你說這別院你家所有,那你說,這院裡有多少個房間,每一個房間的裝置又是怎麼樣的?”
房間都是重新裝修過的,就算他真能說出房間的多少,卻一定不知道里面的佈置,何況他這樣一個胸無點墨,又一身蠻力的莽夫,斷然是不可能知道這許多的。
“老子不管,這院子你不給也得給!”焦仁來了氣,衝過去就要跟薛琳搶。
衆人一見,更加議論紛紛。
焦仁衝過來,薛琳卻不動,因爲楊藩已經快步走了來,一劍攔在了他面前。
楊藩只用手指撥出劍的一點點鞘,那聲音卻震得焦仁不敢再向前。
“我再說一次,我不知道焦王在哪,我與他談妥八百兩銀子買下這棟別院,你大可以去問府裡原來的丫環。何況這院子,他已經廢棄了一陣了,你不會連他搬了新的地方也不知道吧?”
薛琳看着這個衣着打扮跟焦王全然不像一個層次的焦仁,忽然想到一些別的可能,故而刺激道。
焦仁跟發了狂一樣,要撲上去。
“楊兄,你將他帶下去吧,到時候問清楚了,押去見官。”薛琳說完,看向圍觀的大家。“各位鄉親,小弟原籍賈葉國的秦東鎮,因爲河水決堤,鎮上大多人遇了難。”薛琳見到圍觀人衆多,便乾脆來個順水推舟,想着那些戲臺上的詞,開始佯裝着自己悲慘身世。
“小弟帶着兩個妹妹來了暖秋國投親,可惜親戚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好在兩個妹妹心靈手巧,小弟拿着親戚送的一些銀兩和自己帶出來的家產,纔開了這間繡莊。不想第二日就有人鬧事,在這異國他鄉,小弟願和各位鄉親,交個朋友。今日所有顧客,皆可以在大廳內享用清茶點心,一表小弟薄意。”
進來繡莊的,大多都是,或者一些儒雅溫潤的書生,聽了薛琳的“身世”,大多露出副憐憫的表情,更有母性情結氾濫的少女,衝着模樣俊俏精緻的薛琳暗送秋波。
薛琳讓丫環從後院端來了自己親自準備的點心,光是香味就足以讓這些客官垂涎,更別說賣相也十分秀色可餐。不買些東西就做過來吃東西,大家似乎又覺得過不去,便也不比剛進來湊熱鬧的心思,都細細看起了那些小小工藝品。
不細看時,只覺得這些飾品的做工尚可,而細細端詳,便也發現了它遠不同於這暖秋國其他一些繡莊的繡品,大到繡畫、被褥、牀簾,小到荷包、香囊、腰帶,無一不是別緻精巧的模樣,看得衆人都連連贊好,有錢些的顧主,索性喜歡的都買了一些,普通人家的小姐公子,也就比較之下,選擇最心儀的,丫環奴才都有些忙不過來了。
東西雖不大,但都是慢工細活出來的,也賣得起價,就是一個小小的荷包,也最少都是一兩銀子。
“掌櫃的,上了二十兩,尾數不過五的,都把零頭去了,過了五的,也湊個整五就行了。”
薛琳滿意地看着開業後接連喜慶的樣子,心中倍感欣慰,這段日子的努力也算沒白費了。
大廳裡擠的人多,薛琳也懶得再在裡頭呆着了,便走去院子裡。院子裡的春夏秋冬四畫都還在,也依舊有不少人圍
觀,聽說這個月的備單已經滿了,看來,就算是已經順利開業,自己也是難得閒着了。
四幅畫都是精品,相較之下,秋景圖畢竟是薛琳年幼的作品,雖然很有畫面感,也算別緻,卻比不得後面的精巧,因而觀賞的人也最少,但薛琳卻不知不覺地走到了秋景圖旁邊。看這畫,她忽然想起,今天是二月二十一,正是自己弟弟的生辰,怪不得心裡總有些空落落的。往年都是記得的,今年卻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尤其是近日,忙裡忙外。
看着畫上的沉寂的夕陽和那一片燦爛的稻田,薛琳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一摸,卻在她伸手的同時,另一隻手也伸向了這幅畫。薛琳一愣,轉頭看向他。
手的主人,是個模樣清秀的少年,看起來,應該是個書香門第的公子哥。
“公子也喜歡這繡畫?”那少年溫潤地開口道。
薛琳有一瞬間的恍惚,被少年出聲喚了回來,笑了笑,回道。“這是……舍妹幼年的作品,尚還有一些瑕疵,如今,她們的技藝都純熟了些,因而在下便攜兩妹妹開了這繡莊。公子如果對繡畫感興趣,可以看看另外三幅展出的,不過這四幅是不賣的。”
“原來是店家。”少年忙做禮道。他看了眼秋景圖,又問道。“這副也不賣嗎?”
薛琳難得見有人這麼喜歡這副秋景圖,有些小小的驚異。昨晚查看訂單的時候,要春景圖的居多,其次是冬景,夏景圖也有人喜歡,唯獨這秋景圖,雖不是無人問津,但卻是不比另外三幅的行情。
“你爲什麼喜歡這幅繡畫?”薛琳好奇道。
少年搖了搖頭,笑道:“不知道,只是隱約感覺到,這一副,似乎有其他三幅所沒有的的感情,像這夕陽,乍一看,印着稻田,很柔美,可是細看卻覺得淒涼……”
看到薛琳呆住的模樣,少年忙打住自己的話,說道,“在下只是隨意猜測的,說的不對,還請店家不要放在心上。”
薛琳半晌開不了口,她沒想到,居然有人能在這樣短的時間裡,看懂自己刺繡時的心情。本以爲,美人印景,又是燦爛金秋,大家應該都會被它所帶來的秋之喜悅所感染。
“公子好厲害,只這樣粗看一番,竟能猜透舍妹當時的情緒。”
“在下自小學畫,雖然書畫不比繡畫,但都是人用心勾勒的,自然會有一番情緒在裡面,就枉自猜測了一番,還望店家不介意。”
大抵是因爲他能體會到自己的感受,薛琳對面前謙謙有禮的書生十分有好感,見他又癡癡地看着那畫,問道。
“你當真喜歡這畫?”
少年一愣,很快明白了薛琳的意思,忙弓下身子回道。“在下是十分喜歡這畫,不過君子不奪人所好,想必店家也十分愛惜這畫,若要叫店家忍痛割愛,那就是在下的不是了。”
薛琳聽着,笑了起來,還真是好家教。
“難得與公子投緣,就請進大廳看看,有什麼喜歡的,我便送予公子。”
少年見薛琳一臉笑意,心裡也覺得薛琳親切,便應了聲,跟着薛琳進了大廳。
對着大廳內滿目琳琅的繡品,少年眼裡閃爍着驚異。雖然在外面看着四幅展覽品時,已經在心中歎服不已,而裡頭這些各式各樣的精巧玩意兒,真讓人有些目不暇接。
環顧整個大廳,日常用的應有竟有。暖秋國刺繡技藝成熟的人不多,也就比不得賈葉國那邊,姑娘送給心上人的荷包都是親自繡的,她們大多是在外面挑選採購的,因而荷包那邊的櫥窗,圍的人最多。
這少年顯然是不願意去湊那熱鬧,走去了人少些的方向。
看着他面對這麼多精緻玩意兒卻依然從容淡定的模樣,薛琳更加從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種貴族氣質。隨後,她驚訝地發現,他居然走去了放着那些平安結的地方。
“公子喜歡這個?”薛琳拿起一個平安結,問道。
少年點了點頭,眼睛盯着平安結。
“在下覺得這些配飾,格外別緻,若是配在扇墜或者腰間,應該是不錯的。”
“到底是富貴人家的公子,果然有些眼力,我這平安結,雖然不是什麼貴氣的東西,只是這世上,賣它的店應該是少有的。”
少年也有些好奇,問道:“不錯,在下見過的東西也不算少了,好像確實沒有見過這樣的繩結。”他接過薛琳手中的平安結,繼續道,“原來叫平安結,倒確實是個好名字。”
“這名字不是我取的,是一位老婆婆取的。平安結編織不算複雜,但一定要誠心,而且我這裡每一個平安結,都只在菩薩面前祭拜過的,圖個好的意義。”薛琳說着,抓起三四個平安結,遞給那少年,“公子多拿一些,給家裡人祈個福音。”
少年忙要推脫,薛琳又繼續說道:“最難得的就是知音人,難得與公子有緣,公子就別客氣了。”薛琳頓了頓,繼續道,“小生薛玧,不知公子高姓大名,可願結交像我這種無權無勢的人。”
少年忙接過話,回道:“薛兄既當我是知音,就別說這種見外的話,我叫衛英奇,今日能結識薛兄,是衛某的福氣。”
薛琳聽到衛英奇的名字時,微微一怔,不過很快回過神來,繼續道:“不知衛兄今年多大了?”
“小弟年十六。”
“如此,薛某倒是癡長三歲。”薛琳說着,又將平安結遞給了衛英奇。“這平安結,就當做薛某的見面禮了。”
在整個暖秋國,衛姓的大家族並不多,而且都是一等士族。薛琳原本除了知音之喜,另外還想給繡莊找個靠山。當初不掛自己的名,原本就是不想跟聆王府扯上關係,自然得找別家靠山。
薛琳隱隱約約記得,朝中和左丞相意見一向不合的右丞相,正是姓衛。當時白雪要給穆諾巖指過來的側妃人選裡,正有衛丞相的小女兒,衛英繁。再細看看眼前衛英奇的眉眼,雖然與那衛
英繁不是太像,但透露出來的貴氣是掩蓋不了的。
一番揣測,薛琳在心中猜想,眼前的衛英奇,或許正是衛丞相府裡一直在外養病的二少爺。
一來二去,衛英奇也不在推辭,接下了薛琳贈送的平安結:“既如此,就多些薛兄的禮物了。”
兩人繼而又聊了一陣,衛英奇便請辭要回去了。
“薛兄,小弟今日是剛回到穆陽城,原本是要趕着回家的,不想路過你的繡莊,就好奇進來參觀一番,如今耽誤了時辰,也該回去了。”
薛琳趕緊上前送客:“這倒是我的不是了,不知衛兄趕着回家,那你我改日再續。”
送走衛英奇,薛琳跟衣兒交代了兩句,便回府了。
想起早上的時候,穆諾巖已經出發去了東堯,偌大的王府,更加顯得冷清了。
會趕早回來,薛琳是想祭奠一下已故的弟弟。哪知,提着香油紙錢剛找到一塊空地的時候,恰好遇到了穆諾惜。
薛琳看到自己面前,輪廓似乎更清晰了些的穆諾惜,這才發覺,自己已經好一陣沒見過她了。
穆諾惜看薛琳的眼神,依然充滿了輕蔑和不滿。
“怎麼,本宮的嫂嫂竟不知王府裡的規矩麼?”
薛琳沒有回話。她自然知道,王府裡,除了王府中的人和皇上太子去世,是不能披麻戴孝,也不允許燒紙錢祭拜的。
“諾惜,今天是我弟弟的生辰,我也知道府裡有府裡的規矩,但他畢竟是我親弟弟……”
“算了,你愛幹嘛幹嘛,本宮管不着,也不想管。”穆諾惜打斷了薛琳的話,吼了一聲,便走開了。
薛琳嘆了口氣,心裡也知道,穆諾惜是個善良的女孩,不過是和自己結下了誤會。若真要去解開這誤會,只怕除非她和劉志成了一對,否則,自己怕是別想洗清這問題。
從身上掏出弟弟從前留下的遺物,放在搭好的供桌上。一邊祭奠,一邊也想起了自己從前和弟弟的點點滴滴,姐弟倆感情原本就很好,自己今天用了弟弟的名字,心裡頭更是越發的想念。
薛玧是薛家唯一的男丁,因而身份格外貴重,所以自己怎麼也想不明白,他爲什麼會溺水而死。
薛家得知薛玧失蹤之後,就去河邊找人。只是找了許久,也只在河邊和河裡發現一些薛玧身上的東西,當時家裡一直都不放棄,依然每日派人在沿河一帶尋找,直到七八天以後,從河裡打撈起一具已經泡得面目全非的屍體,家裡才明白過來。
薛琳怔怔地陷在兒時的回憶裡,突然被別人的叫喚打斷。
“娘娘,小室有事找你。”
薛琳擡起頭,見劉志一臉凝重。
“發生什麼事了?”
“我一時也說不清,去見了小室就清楚了。”劉志沉着臉回道。
薛琳急忙起身,之前託人通知過小室,要他注意一下自己爹孃的情況,並通傳一下,自己希望他們能來王府小住的意願,如今小室突然回來,難道是爹孃出了什麼事?
匆忙來到偏廳,一見到小室,薛琳就開口問道。
“小室,你快告訴本宮,到底出了什麼事?”
小室回過頭,回道:“娘娘,得知娘娘父母將被送回的消息之後,屬下就一直在附近等待情況,但卻遲遲沒有薛家二老回去的動靜,屬下想先等等再做決定,結果有一天,賈葉國太子和薛家大小姐一齊失蹤了……”
“薛大小姐失蹤?”薛琳一驚,說道,“怎麼會……姐夫是堂堂太子,一般人只怕也不敢動他吧。”
“是,屬下也是這麼覺得……”小室低聲說道,“因此屬下在宮裡打探了一下情況,只得知賈葉國的皇上一方面派出了許多人出宮四處尋找,一方面似乎也在準備立賈葉國二皇子爲太子。”
“什麼?”薛琳這下似乎是聽明白了些,照小室的意思,難道賈葉國也發生了皇位之爭?可是爲什麼自己的姐姐也要平白受牽連。
“娘娘先不要急,薛大小姐目前只是失蹤了,未必就一定會出事。屬下有讓那邊的人隨時留意一下情況,也告知了薛府,一有消息,立刻傳信給娘娘。”
薛琳沉默了一陣,纔回道:“小室,你繼續去留意情況,一有消息,立刻告訴,絕對不能放過任何一個薛家二老和薛大小姐的情報。”說完,看了眼如今還稚嫩的小室,又看了看一邊的劉志,繼續道,“你先退下吧,晚點本宮去你房裡找你。”
小室退下之後,薛琳轉頭看向劉志,“劉大哥,你能告訴我,你心裡的想法嗎?”
“我與娘娘的想法,應該是一樣的,既是皇室,問題都是一樣的。賈葉國二皇子與太子,年紀僅差不到兩歲歲,太子偏又文弱,早在人脈上輸了二皇子的氣勢。我幼年去賈葉國幫驍王找人的時候,就聽民間說過關於那二皇子的一些流言,說他四歲就顯露出了太子沒有的才華。”
“所以,你也覺得,害我姐姐與太子的,是那二皇子?”
“不錯。不過我以爲,他們現在也許是安全的,可能是那二皇子下不了殺手,也可能是他們逃脫了。畢竟,如果能確定太子已死,那二皇子被冊立爲太子也就更加沒有什麼阻力了。”
薛琳舒展了點眉頭,但依舊繃着臉。心裡是同意劉志的猜測的,但又隱隱覺得,事情還不止這樣簡單。而且自己是接觸過那二皇子的,他溫潤有禮,並不像一個這樣心狠手辣的人。“從前見那二皇子的時候,我竟沒有發現他也同你們餘元國太子一樣見利忘義。”
“娘娘,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娘娘還是放開些好。”
薛琳點了點頭,繼續道:“那我爹孃的事……”
“娘娘別急,若真是那二皇子所爲,薛家二老對他可以說,沒有任何用處,因此薛家二老應該是安全的,他們也許還在餘元國,我派人去餘元國查看一下好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