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完全停下的意思,從傍晚到黑夜,一直下個不停。
黑漆漆的雨夜裡,一條泥濘不堪的小路上,緩緩地走着一個少年,他沒有撐傘,沒有戴斗笠,任何遮風擋雨的東西,他都沒有,或許是他根本不需要那些東西。天空難得下一場雨,他想淋個夠。
雨水落到他身上,然後從他的髮梢緩緩地流下,一串串雨水都往他身上流,也沒有一點溫柔,即使溫柔,但是那也是最殘酷的溫柔。
一整天了,夏雲洛一直想問自己,這樣頹廢是什麼意思,縱然是不想對一個人失望的,失望的感覺比傷心還要難過萬分。
擡頭仰望天空,也只能感受着大雨無情的拍打,那感覺,有點冷,並不痛。前面,是一個破舊不堪的寺廟,夏雲洛微微看了一眼那個寺廟,卻聞到了一陣陣誘人的香味,他還以爲他會感冒,會失去嗅覺,沒想到嗅覺還是如此靈敏。他面無表情,朝着寺廟走了過去。
走進寺廟,便感受到了前面有一堆火堆,夏雲洛微微擡起眼皮,只見火堆對面坐着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他一身破爛粗步衣裳,一雙眼睛卻還是炯炯有神,仔細一看,這人不正是那天他去夕陽山的時候,遇到的那個夕陽山山腳下的守山人嗎?他怎會在這裡?
“你的野兔肉好香……”夏雲洛面無表情,幽幽地說着,像個幽靈一樣突然出現在寺廟裡。
火堆上,正烤着一隻肥肥嫩嫩的野兔,夏雲洛知道,春天的野兔肉最香,最好吃。他這纔想起來,他已經一整天沒有吃東西了。
“哈哈……”燕回看着眼前的這個少年,甚是覺得熟悉,但是卻又道不出在哪裡見過,他倒也是爽快,拍了拍旁邊的稻草蓆子,大聲說道,“小哥,坐下來一起喝兩口!”
夏雲洛也沒有絲毫猶豫,或者是絲毫停頓,在燕回還沒有說完話的時候,他就走了過去,一屁股坐到了燕回旁邊,“我活了十八年,還從未知道酒是什麼滋味的。”
“哈哈……”燕回又忍不住開口大笑,“小哥,那你今天總算是遇對人了,我幾乎全是靠酒度日的,你還記得你活了多久,我連自己幾歲了都不記得了!今天,就讓你嚐嚐這人間最純的味道!”
聽了這話,夏雲洛想笑,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酒是人間最純的味道。不過他現在對酒似乎很感興趣,恨不得一醉三秋。
燕回看着旁邊的這一個少年,他的臉上,呈現出來的思緒,要比他這個年紀複雜得多,這多少讓他有一些驚訝。當然,如此近距離地看着這個少年,他也終於想起了在哪裡見過他,這少年不正是那日到夕陽山去找藍聖姑的人嗎?真是巧,他這麼多年第一天出山,竟然還遇到這麼一個有趣的人。他還記得那天他沒有多做阻攔,便讓這個少年上山了。不過自己真是越來越糊塗了,竟然記不得這個少年的名字了,他明明記得當時是這個少年是說了名字,他才放過了他的。他曾經立下誓言,誓死保護夕陽山,絕不會讓人輕易地踏入夕陽山的神聖之地,但是有兩個人,會特殊對待,一個是白夜城的夏天奇,還有一個便是木隨行的哥哥木隨緣。所以他一直很在意夏與木這兩個姓氏。
“小哥,你是姓夏吧?”燕回看着夏雲洛,一雙依舊有神的眼睛若有所思。
夏雲洛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燕老前輩,你真想不起我了?”
“呵呵……只記得你是聖姑捨命保護的人。”燕回淡笑,將手中的那個酒葫蘆遞給夏雲洛。
“捨命保護的人?”夏雲洛嘲諷一笑,接過酒葫蘆,一個勁地給自己灌了兩口酒,“咳咳……原來,酒是這個味道,特別嗆,特別辣,但是也讓人陶醉!”夏雲洛難受地咳了幾聲,才說出話來。
燕回見他毫不愛惜他的酒,急忙搶回自己的酒葫蘆,道:“小哥,酒,不是這樣喝的!要慢慢地品嚐,細細地品味,才能真正喝出它最自然的味道。”
“前輩,你不是應該在夕陽山山腳下嗎?爲何會在此?”夏雲洛側過頭,看着燕回。
燕回淡笑,“不管是哪個地方,總有要離開的時候,我也不可能永遠待在那裡。”
“總有要離開的時候……”夏雲洛慢慢咀嚼着這幾個字,幽幽地看着前面的火堆,說來也是,他越來越居無定所了,不管是哪裡,總會有離開的那一天。
“哎喲!”燕回突然大呼起來,“我的烤野兔終於熟了!”說罷,他急忙拿起那隻肥肥的野兔。
“好鮮嫩!”燕回忍不住要流口水了,急忙扯了一半,遞給夏雲洛,又道,“給!少年不言愁,酒不適合你,就來一半烤肉吧!”
夏雲洛微微一笑,接過野兔肉,深深吸了一口氣,笑道:“我叫夏雲洛……”
“我就知道你姓夏,不然當時我也不會讓你上山了!”燕回說着,嘴裡還咀嚼着一塊野兔肉。
夏雲洛也不想問太多,低下頭,看着眼前的火苗,又喃喃自語地說道:“什麼是捨命保護?”
燕回纔不理會夏雲洛一臉的茫然,在他看來,世間太多東西,都沒有一個是糾結的,主是在於你看不看得開。他咬着烤肉,再喝下一小口酒,多麼幸福!
夏雲洛手中的烤肉還是一點也沒動,也不知道爲何,他突然就走神了,看到前面一點點火苗,搖曳着整顆心。
燕回嘆了一口氣,便道:“你還不明白嗎?這樣的事情,不是別人說,你才懂的,你要自己去看見。我可是親眼看見聖姑將昏迷不醒的你帶回了夕陽山,然後又將你帶了出去,一看便知道是你中毒了,她要救你。你是不知道,教主那次在白夜城與你們一戰,聖姑回來後,天天在夕陽山最高之巔,遠遠地眺望白夜城。”
“你爲何……要跟我說這些?”夏雲洛微微皺起眉頭,依舊看着火堆。他當然記得,木以凝爲他做的一切,只是,越是知道這些,心裡越是難受。
燕回聽了夏雲洛如此不成熟的問題,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這不是你問的嗎?”
“我問的?”夏雲洛擡起頭,又別過頭,看着燕回,但是燕回不再理會他。他繼而又是自嘲地笑了笑,也不去不理會燕回,拿起手中的烤肉,就開始啃起來。
“燕老前輩,你說,父母之仇,應不應報?”不知道爲何,夏雲洛又想起了自己的爹孃。
燕回剛剛喝下一小口酒,聽到夏雲洛如此一問,便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不可不報!”
“我曾爲了一個人,打算放棄一切仇恨,願意不顧一切地跟她在一起,但是後來我發現自己錯了,我們本就是不同世界的兩個人。總有一天,我是會上門尋仇的,到時候,我們一定是刀劍相見。”
夏雲洛幽幽地說着,也不知道爲何要對燕回說出這一番話。
燕回聽了,又忍不住輕笑,“如果你真的願意不顧一切,那你就不會有之後的這個想法了,我想你還是太年輕了,並不懂情。要是你懂,那即便前方是罪惡的道路,你也一定會義無反顧。”
燕回頓了頓,又喝了一小口酒,“呀……這酒就是這樣,年代越久,就越香醇!”
夏雲洛又皺起眉頭,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你想不想聽我的故事?”燕回側過頭,淡笑着看着夏雲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