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蕭湑出言提醒,衆人漸漸醒神。
韓桑梓在遠處呆了片刻後,便伸手招來身側宮人,示意其扶着自己前去。
衆人一見韓桑梓有了動靜,立時也緊隨其後,而楚淮實則早已按耐不住,此般見韓桑梓已然行去,亦將腳步加快了不少。
霎時一衆人皆向着那明黃簾帳前前去。
韓桑梓本欲着宮人將那簾帳束起,卻在環顧了殿內一週後,作了罷。
只因此時殿內血氣沖天,屍橫遍地,着實不堪入目。
而宇文衡自是看出了韓桑梓的顧慮,便示意身側宮人率先上前,將簾帳掀開,引着韓桑梓入內。
簾帳掀起後,復又落下。
連連穿過幾重簾帳,方纔殿中那張龍榻纔再次出現在衆人眼前。
原本留在裡間的樓南,此時正埋頭整理着藥箱。
聽聞有腳步聲傳來,立時起身。
看到來人後,先與行在最後的蕭湑和單尋歡拱手施了一禮,方纔衝着宇文衡和韓桑梓躬了躬身,之後便退去了一邊,將身後龍榻徹底展露在了衆人面前。
只見,榻上明黃猶在,但,那榻上之人,卻仍舊被牀幔遮擋了去。
韓桑梓下意識地攥了攥手,在與樓南相視一眼後,率先擡腳,行上了前。
輔一上前,便有一陣藥香鑽入鼻間,而後,便看見了躺在榻上的宇文廷琰。
似是因着一番醫治,此時他的臉色雖也蒼白,但卻不見先前灰色,而脣上青紫也似是淡去了不少。
相比之前,宇文廷琰面容要安祥了許多,只是額間隱有層層汗意生出。
韓桑梓的眼眸一動,在凝視了宇文廷琰片刻後,提裙坐在了榻上。
而同時,她還從袖中抽出了一方手帕,人一落榻,帕便已落在了宇文廷琰的額上。
韓桑梓小心翼翼地將宇文廷琰額上的汗意拭去,而後,在看向他時,低聲喚道:“皇上。”
衆人聞言,皆屏息向着宇文廷琰看去,等着其將已然久閉的眼睛睜開。
只是,一聲喚過,宇文廷琰卻並未有所動容,便是連眼臉也未曾擡起。
這不禁便讓韓桑梓心頭一跳,下一刻便見其轉眼看向了樓南和蕭湑,眼中盡是質問之意。
蕭湑眉梢略挑,並未作答,而樓南則在與蕭湑相視一眼後,拱手解釋道:“回皇后娘娘,皇上的毒剛除,此時雖醒,但意識還稍有些模糊。”
韓桑梓不禁一怔。樓南所說的,她又怎能不知,只是如何都抵不住她心下的擔心,畢竟今晨前來看到的景象,着實讓她太過心痛。
想至此,韓桑梓無奈地嘆了口氣,輕應了一聲後,復又重新轉身,繼續去拭宇文廷琰額上還未除盡的汗。
龍榻邊一時靜謐,唯有宇文廷琰的淺淡呼吸縈繞在韓桑梓耳邊。
她看着宇文廷琰愈漸蒼老的面,心中突然生出一絲淒涼,但旋即卻又抿脣一笑。
偶然看見其額間有一縷散落白髮,正欲伸手將其拂去,身子卻是一怔,在下一刻便頓在了原地。
“皇上。”
韓桑梓的聲音再起,只是不同於先時,稍有顫抖。
衆人聞聲,立時循聲望去。
卻見韓桑梓突然將身坐直,而後竟垂眼,直勾勾地看向了她置在龍榻上的手。
她的手本並未有所異樣,怪就怪在,此時在她的手邊還置着一隻手。而那隻手如今本該被掩在明黃錦被之下,但卻出現在了她的手邊。
更令人驚訝的是,那隻手甚至還有幾隻手指,搭在了韓桑梓的手指之上。
衆人一見此狀,心下先是一驚,旋即便是大喜。
只因那手的主人不是別人,正是龍榻上躺着的宇文廷琰。
衆人心道宇文廷琰已然轉醒,便連忙擡腳湊上前去。
但在望去之時,看見宇文廷琰的眼睛仍舊緊閉,便是連面上神色亦未見改變,猶如先時一般。
衆人皆忍不出沉了一口氣,而心中或多或少都存了失落之意。
相視一眼後,正欲退步離去,韓桑梓的身子卻猛然一個激靈,隨後便見她反手將宇文廷琰的手,握在了掌中。
“皇上…。”
又是一聲低喚,但卻仍舊未見迴音。
宇文衡見韓桑梓情緒愈漸激動,連忙拱手勸道:“母后,父皇身上的毒方纔除去,還是莫要心急,身子要緊。”
但韓桑梓卻並未因着宇文衡的勸說而將心緒平定,反而面上愈顯激動。
“他…。”
“他的手動了。”
“本宮方纔覺出來了,他的手動了。”韓桑梓甚是欣喜,似是因着激動,話音中稍有顫抖。
她轉眼與宇文衡相視了一眼,而後待轉回之際,再次俯身,將視線移至了宇文廷琰的面上。
“皇上,臣妾知道您醒來了…。”
韓桑梓本欲讓宇文廷琰睜眼將她看上一看,但心中一思及宇文廷琰此時的狀態,便硬是將將要脫出口的話,止在了脣邊,而後皆化作了陣陣嘆息。
不知是不是太過欣喜,她的眼中隱含淚意。於是下意識地便將那條爲宇文廷琰拭過汗的手帕移至了眼前。
一般輕拭淚痕,一邊哽咽說道:“醒來就好!”
“醒來就好……”
說着,韓桑梓拍了拍宇文廷琰微涼的手背,以作安慰。
但下一刻,韓桑梓的手竟是猛然一緊。
一聲低呼立時自她口中脫出,她旋即垂眼看去,只見她的手,不知何時竟被宇文廷琰抓在了手中。
韓桑梓一時驚訝,連忙擡眼看去。
只見此時,宇文廷琰的眼瞼因着其下眼珠的轉動而輕動。
只是,還不待他眼瞼掀起,乾裂的嘴卻率先張了開來,隨後,便有聲音自他喉間傳出,但卻因着過分嘶啞,並未成話。
但許是宇文廷琰太過焦急,見自己始終說不出話,便將握着韓桑梓手的手接連收緊。
連波的痛感霎時便自韓桑梓的手上傳來,痛呼之聲幾次都要從她口中脫出,但她卻始終將牙關緊咬,而後趁機,將宇文廷琰的手握在了掌中。
本欲出聲安慰,卻見宇文廷琰脣瓣微動,隱有話音脫出,但卻因着太過模糊,讓韓桑梓一度摸不着頭腦。
她見他面上似是因着說不出話,盡是痛苦之色,來不及多想,便俯身,將耳朵貼在了宇文廷琰的脣邊。
他的氣息粗重,打在韓桑梓的耳邊,盡是灼熱,但韓桑梓卻並未閃躲,而是將耳朵貼得更近了些。
起先,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嘶啞,而後漸漸清晰,但卻仍未連詞成句。
韓桑梓也未心急,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衆人見狀,心下皆是一緊,而後斂氣,齊齊望向宇文廷琰,深怕一不小心便將宇文廷琰出口的話掩了去。
不知是不是因着說話實在費力,宇文廷琰在韓桑梓的耳邊駐留了許久,久到已然讓衆人忘卻了時間。
就在衆人皆準備將探去的身子收回時,卻見韓桑梓的身子猛然一震。
“殺了…。索納圖。”一句話道出,韓桑梓的面上雖有驚異,但她的話中卻溫度全無。
衆人見狀,心下立時瞭然。
“看來索納圖毒害父皇,父皇是知道的。”宇文衡在沉了一口氣後,沉聲說道。
見宇文廷琰重新歸於了平靜,宇文衡不待思忖,便已擡腳向着榻前行了一步。
“父皇。”他俯身看着宇文廷琰低喚了一聲,隨即拱手寬慰說道:“父皇,您且放心,兒臣已然將那狗賊打入了天牢。”
說罷,宇文衡再次擡眼,看向了宇文廷琰。只是他卻並未如宇文衡心中所想那般面露安詳之色,反而眉頭一皺,面上再現痛苦之色。
韓桑梓見此,以爲是宇文廷琰身子出現不適,連忙擡頭便欲去尋靜立於一側的樓南和蕭湑。
只是她還未將頭轉過,握着宇文廷琰手的便又是一緊。
她連忙回望,卻聽宇文廷琰嘶啞着嗓音,低吼道:“殺了他…”
“殺了他…。”
“殺了他!”
“父皇。”見宇文廷琰漸有失控之意,宇文衡連忙上前出聲制止。
似是聽見了宇文衡的低喚,宇文廷琰身子在猛然一震後,再次歸於了平靜。
宇文衡眼看自己的話有用,便連忙繼續說道:“父皇切莫動怒,您身上的毒纔出,身子還甚是虛弱,還請父皇保重龍體。”
“至於索納圖一事…。”宇文衡稍頓了頓,而心下則在暗作考量。
只是還不待他出聲,榻上的宇文廷琰便再次存了焦躁之勢。
心知宇文廷琰應是恨極了索納圖,如若此時不給迴音,怕是他會再次昏厥過去。
於是,宇文衡再不多想,立時說道:“父皇且放心,索納圖的事,兒臣這就去辦。”
果然,在宇文衡話落之時,宇文廷琰緊皺的面上終是一鬆,在將口中一口濁氣呼出後,他竟順帶着,將韓桑梓被他緊握着的手,放了開來。
衆人見狀,不禁皆大鬆了一口氣。
而此時,宇文衡突然轉首看向了蕭湑。
蕭湑原本靜立在幾人之後,似是察覺到了宇文衡的視線,便擡頭應了來。
兩人視線輔一相交,宇文衡便向其使了個眼色。
見宇文衡有意與自己單獨敘話,蕭湑沉思了片刻,隨後轉首與單尋歡相視了一眼,略作示意後,便隨着宇文衡悄悄退出了簾帳之外。
此時,簾帳外的大殿中正有數名兵士清理着“戰場”。
見宇文衡行出,立時駐足拱手行禮。
而宇文衡卻不過將手輕擡,以作示意。在殿中稍作環顧後,便快步行出了殿外。
蕭湑則一直隨在他身後,見其腳步匆匆,便也將腳步加快了不少。
片刻後,兩人便走出了殿外,而宇文衡則在殿前的一處石欄前駐了足。
待聽聞蕭湑腳步聽在身後時,宇文衡突然拱手,向蕭湑行了一禮,“本宮在此,還要多謝雯王爺出手相助。”
“不過皆爲利益。”蕭湑輕笑一聲,但卻並未將宇文衡施的禮止了去。
於此,宇文衡心下也有訝然,但面上卻仍舊一副恭敬,畢竟是他求他出手幫了忙。
想至此,宇文衡輕咳了一聲,稍作停頓後,復又看向蕭湑。
“只是,本宮心中有些許不明,還請王爺相告。”
宇文衡的請求並未出乎蕭湑的預料,在衝其略挑眉梢後,淡聲說道:“知無不言。”
見蕭湑這般乾脆,宇文衡卻稍顯意外,他沉吟了半晌,方纔皺眉問出聲。
“本宮父皇…究竟中了何毒?”
“鷳草之毒。”
蕭湑答得極快,似是並未經過思考,便已脫口而出,只是對於這個答案,宇文衡卻不甚滿意。
“這不可能,索納圖怎會蠢到連自己用了何毒都不知道。”
“王爺究竟用了何法?”
“還瞞過了楚御醫。”這皆是宇文衡心中存了許久的不解,此時一一問出,竟愈發好奇。
聽聞宇文衡接連發問,蕭湑怔了半晌,隨後勾脣問道:“太子可曾聽說過有一種針法,可以改變人的脈象?”
針法?
改變人的脈象?
將蕭湑的話聽在耳中,宇文衡則陷入了深思之中。
但,不過片刻,他眼中卻是一亮,“本宮聽過,只是…。”
“王爺的意思是?”宇文衡的眼,在稍作沉思後,再次變亮,但卻在下一刻因着心生疑惑,暗了下去。
在宇文衡的印象中,若要施針更改脈象,絕不是一件輕易而爲的事,如若沒有記錯,應是要符合一定條件的,但蕭湑卻連宇文廷琰都未曾見過,又怎能瞭解其病情。
就算是當場診出,那要栽贓於索納圖的毒藥也不能及時安排。
那麼……。
想至此,宇文衡心下一動,旋即再次問道:“可這脈象定不可隨意改變,王爺又是如何……”
宇文衡雖未將話說盡,但蕭湑卻聽出了他話中之意。
他定定地看了宇文衡一眼,繼而再次揚眉輕笑,“這很簡單,當初林婕妤傳信與你時,曾提到了皇上的症狀。”
“所以……。”
蕭湑並未將話說盡,而是轉眼看向了宇文衡,但宇文衡卻是猛然一震,眼眸稍轉,“原來如此。”
“那不知王爺又是如何將那鷳草之毒置於索府的?”
“索府可不是尋常之處。”在思忖了半晌,宇文衡再次詢問出聲。
“這個嗎…。”蕭湑略作沉吟,“太子應去與衛國二皇子,蘇恆道謝。”
“蘇恆?”
“怎麼會?”聽到這個名字,宇文衡甚是驚訝,但想起曾在去舒同館尋蕭湑之時見過他,驚訝之感便少去了不少,但他卻未曾想通,蘇恆是因何幫助他們一同設計陷害索納圖。
見宇文衡面上竟是不解,他倒也未曾爲其解惑,而是反問了句,“怎麼不會?”
聞言,宇文衡不禁一滯,見蕭湑笑靨如花,並未有作答之意,便深吸了口氣,繼而揚聲說道:“好,本宮着實長了見識。”
他話音一頓,靜默了半晌,復又道:“此處再次謝過雯王。”
蕭湑瞥了宇文衡一眼,旋即哼笑出聲,“謝便罷了,若太子能早些將本王要的東西還於本王,那便是最好的了。”
宇文衡亦隨之輕笑一聲,“雯王爺放心,如若沒有王爺的一番籌謀,如今入那天牢的,就不會是索納圖和宇文稷二人,而是本宮。”
說至此,宇文衡的眸色深了幾許,但下一刻卻又恢復了正常。
“今日能將索納圖還有宇文稷拿下,王爺功不可沒。”
“本宮自是知恩圖報之人。”宇文衡衝蕭湑拱了拱手,欲以此言穩住其心。
但他心中所想蕭湑又如何不清,但他也不道破,僅是極有深意地瞥了其一眼,而後淡聲說道:“如此甚好。”
蕭湑的話如同蕭湑的眸一般寒涼,引得宇文衡不禁一震,不知怎得,心中竟發了虛。
似是不想讓蕭湑看出他的異狀,他再次佯裝着輕咳了一聲,繼而將話鋒一轉,“多謝王爺解惑,稍候本宮會派人送王爺回去。”
蕭湑輕應一聲,旋即點頭,“好。”
“那就允本宮先行一步了。”宇文衡,在見到蕭湑面上除了方纔出言警告時攜有寒意外,再不見其它不妥,便欲趁機離去。
“請便。”蕭湑微頷首,以作示意。
兩人擡首再次相視一眼後,一人重回,一人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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