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慎琢吐了吐舌頭,不過幾天而已,居然把保護臨陽侯當做習慣了。
他正要轉身,眼角瞥見一人從宮中出來,遠遠望去,面目模糊,但從姿態來看,確是臨陽侯無疑。
還有一點可以肯定,臨陽侯沒有裝瞎,大大咧咧的從宮裡出來了……
眼看着馬車往這邊來,趙慎琢下意識的躲到一旁。等車走了,他在後面跟着,往回走去長樂公主府。
起初,他按老年人的步子慢吞吞的走,結果發現與侯府馬車越來越近,只得一次又一次放慢腳步,時不時停下來向投給他銅板的路人一遍又一遍的感謝,弄得路人反而不好意思。
“大爺,你要是沒地方去,正好我家缺個門房,來我家吧?”兩頰通紅的年輕公子滿是善意的說道。
趙慎琢忙擺手,“我找着我親戚就好了,不敢麻煩您。”言罷,想着侯府的馬車在前面的路口往西邊去,而長樂公主府在東邊,這會兒該分開了。
拐上西邊的路,終於看不見侯府的馬車了。趙慎琢收起破碗,慢慢的加快腳步往前走。
路上行人逐漸又多了,剛出籠的包子冒着熱騰騰的氣,肉香味飄散開來,引得附近幾家小孩攥着向大人要來的銅板,圍到包子鋪前。
“弟弟,來吃肉包子!”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高舉着兩隻包子穿過擁擠的人羣,他走地又快又急,眼看着弟弟就在前面饞巴巴的等着自己,腳上不知絆在什麼上邊,肉包子飛出去,身子去撲出去,眼看着就要撞在一個老頭兒的身上。
趙慎琢覺察到身後的動靜,下意識的要躲,腳在即將擡起的那一瞬間停住了。
他現在不是年輕人,是個腳步蹣跚的老頭,沒那麼機靈敏捷。
小孩勁大,上半身幾乎全都壓在身上,趙慎琢順勢撲倒在地,雙手先着地,讓膝蓋得以輕輕地碰在地面。
可男孩就沒那麼幸運了,不僅肉包子滾落塵埃,膝蓋恰好磕在石頭上,褲子上立刻染開一塊血跡。他雙手捂着眼睛,“哇哇”大哭,顧不上還壓着別人。
趙慎琢想翻過身來抱孩子,誰料他稍微一動,男孩哭得更厲害了。
他怕自己亂動加重孩子的傷,只得向旁觀者求助,“哪位好心人幫幫老頭我吧,哎喲喲……腰都快要斷了。”
僞裝的聲音蒼老沙啞,帶着一絲可憐兮兮的哭腔,很快有好心的婦人上前來小心翼翼的要抱走男孩,可那男孩揪着趙慎琢的舊衣服哭得驚天動地,兩個人像長在一起,動一點就要被抽筋剝皮似的。
路人焦頭爛額,有人跑去找男孩的爹孃,還有的繼續嘗試安撫他。
不多時,趙慎琢覺察到又有人蹲在自己身邊,他只看得到一大塊月白色的衣料,以及含糊但聲音輕柔的安慰聲。不一會兒,男孩乖乖的從他身上爬起來,漸漸的收起眼淚。
其他人扶起趙慎琢,他正要衝好心人道謝,仔細一聽正在給男孩清理傷口的人的嗓音,身子僵了一下。
臨陽侯?
他低下頭,透過發縷間的縫隙看過去,那個正在小心替男孩包紮傷口的男人,真是臨陽侯無疑。
今天天色稍陰,但裴嶽棠的臉色依舊和煦,嘴角掛着永不變的溫柔笑意,不再蒙着的眼眸中,似有星光閃動。
趙慎琢心虛,撇過頭去,語氣有些僵硬的道謝。
裴嶽棠擡頭,眯眼笑道:“舉手之勞。老人家,你可有傷到哪裡。”
趙慎琢連連擺手,“沒沒沒,老頭子我身體好着呢,多謝大爺關心。”
“那就好。”裴嶽棠用帕子擦擦手,揉着男孩的頭髮,和趕來道謝的孩子爹孃說話。
趙慎琢趁機溜走,不想還沒走幾步,胳膊被人拉住。
“老人家,還是去找大夫看看吧。在下有認識的大夫,把脈不收錢,圖一個安心不是?”
“……”趙慎琢垂着頭,盯着破爛的草鞋,“不用,真不用,老頭子的命哪有那麼嬌貴,多謝大爺的好意了。”他從裴嶽棠的手裡掙出自己的胳膊,拄着樹枝快步往前走去。
裴嶽棠沒再追上來,他走出快半條街才藉着向路人問路,往後瞧。
侯府的馬車出現在街上,往東邊疾馳而去,再拐彎,消失不見。
趙慎琢鬆口氣,終於來到長樂公主府後面的一條小巷子裡,公主府後門有兩個守衛,遇上了還被盤問兩句。他假裝走錯路的,匆匆往巷子另一口出口去,走到一半假裝累了倚着牆喘兩口氣,實則耳朵貼在牆面上,仔細聽了聽內中的動靜。
按一般王公貴胄家的格局,這裡大多是放雜物的庫房或是下人的住處。他聽了會兒,確定牆的另一邊沒人,躍上牆頭,第一眼掃盡院內情形,然後跳進去,腳跟後面即是順着圍牆設置的、約一尺多寬的竹製的倒刺。
此地是處院子,中央的繩子上晾曬着一些貼身的衣物,一間屋子的門虛掩着,傳出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趙慎琢只聽見有個姑娘說了句“公子近日心情不大好,你們小心伺候着”,身形已掠出院子。
公主府院落深深,不輸臨陽侯府。趙慎琢守株待兔,躲在下人住處外面的灌木叢裡,聽來往的人說話,很快鎖定目標,跟在兩個丫鬟身後。
丫鬟們七拐八繞,走過一重重院門、遊廊,路上時常有旁人路過,他一會兒鑽花草叢中,一會兒躍上房頂,竟沒把兩個丫鬟跟丟,也沒讓公主府的人注意到他的存在,像是個透明的遊魂,一路悄悄的來到一處院落外。
他四下看看,漏窗下正好有一叢茂密的竹子繞着假山生長,他就縮成一團,躲在假山後面窺探。
唐堪就坐在庭院裡的石桌旁,心情不大好,一口接一口的喝酒。他旁邊坐着一個年輕男子,面若冠玉,氣質文雅,頭髮束得一絲不亂,身上穿着貴氣的絳紫色圓領袍,正在勸唐堪少喝一些,聲音潤朗溫柔,猶如叮咚泉水。
“你說我容易嗎?兩面派這麼好當?我娘還非得我聽那皇帝舅舅的話,我看吶,我和鄭慕棠的婚事這下子是要徹底黃了……”唐堪抱怨着,手裡的酒杯砸在桌面上,“叮”的一聲裂了,丫鬟趕緊上來收拾,換上嶄新的酒杯。
“我知你不容易,可也不能這樣喝酒傷身。”年輕男子安慰道:“搜府結束了,臨陽侯不是好好的嗎?沒你想的那麼嚴重吧?”
唐堪重重的拍着好友的肩膀,“楊瞻啊楊瞻,你不懂,這事兒沒完……聖上的心思誰也猜不準的。我估摸着,等我從宮裡出來,十有八///九裴嶽棠也要被召進宮問話。”
“面聖?!”
趙慎琢看到年輕男人的面色顯出驚詫之色,擱在膝頭的手在微微顫抖。
“呵呵。”唐堪怪笑兩聲,“你知道聖上找我做什麼麼?他訓我啊,做了那麼多的摯友,居然連裴嶽棠裝病都沒看出來!”言罷,他又把新換上的酒杯摔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