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僅趙慎琢等人一怔,蒙面人驚訝的齊齊往郡城的方向看過去。
藍天白雲,綠樹黃沙,一人一馬立於官道中央。
馬是全身白如雪的駿馬,馬上之人是黑髮紅衣的年輕女子,明眸皓齒,笑意盈盈,一截蓮藕般的細腕上纏着紅色綢緞,塗有紅色蔻丹的纖手按在綢緞上,輕輕一扯,天上的紅綢捲住羽箭後縮回,軟軟的垂落在馬前。
她見衆人目光聚集於自己身上,掩嘴輕笑,“苦尋諸位多月無果,今日送上門來,奴家十分歡喜。”
蒙面人首領臉色一變,但在氣勢上不願輸了多方半分,口氣輕浮的道:“小娘子要陪我們玩玩?”
紅衣女子柳眉一挑,黃鶯般的嗓音裡依然帶着甜甜的笑意,“爾等粗莽村夫,奴家着實看不上……”就在首領將要暴跳如雷之時,她側過身,遙遙一指身後,“不如讓他們陪爾等樂一樂?”
話音剛落,官道上黃沙飛騰,隱約顯出重重人影,策馬飛馳而來。
“彭原刺史親率五百人馬。”紅衣女子又補充一句。
首領徹底淡定不住了,揮手示意手下快走,眨眼間原本密密麻麻的立於林間的蒙面人消散的無影無蹤,受傷倒地的心知自己逃脫不了,口中狠狠一咬,嘴角溢出黑血,立時斃命。
杜錚眼疾手快,搶先將一團布塞進一人嘴中,阻止了一名少年的自殺行爲。
紅衣女子原是哀嘆一聲“竟是膽小懦夫”,又見杜錚阻止少年,歡喜的誇讚道:“這位大哥身手了得。”
杜錚抱拳,“多謝姑娘救命之恩。”
“紅素衣?”趙慎琢輕聲吐出一個名字。
“誰?”裴嶽棠好奇的看過來。
趙慎琢解釋道:“有千里紅衣之稱的紅素衣,武器是手中紅綢,內力高深莫測,在江湖上行俠仗義而赫赫有名,可是她……”怎麼會結交官府的人。
裴嶽棠問道:“比你有名?”
趙慎琢失笑,“紅素衣是前輩,在她面前我不足爲道。”
“哦……”裴嶽棠摸了摸下巴。
趙慎琢看他高深莫測的神情,心道莫不是深居侯府數年,臨陽侯對江湖豪俠興趣頗深?這倒也好,免得向他問的越來越多。
浩浩蕩蕩的兵馬奔至近前,領頭的不僅是彭原刺史,還有兩名未着鎧甲的青年,見到前方的裴嶽棠,雙雙揮手示意。
唐堪,楊瞻?趙慎琢意外。
彭原刺史指揮兵馬追擊蒙面人,唐堪和楊瞻策馬到裴嶽棠跟前。
“嶽棠兄啊,我們來遲了,你無礙吧?”唐堪將裴嶽棠上上下下看了個遍,除卻衣襬上有個窟窿,毫髮無損,他伸手替他撣了撣衣上灰塵。
“多謝諸位救命之恩。”裴嶽棠退後一步,自行撣去灰塵,又看了看楊瞻,“這位兄臺是……在下覺得有幾分面熟。”
楊瞻笑意一滯,低下頭支吾道:“我是楊瞻。”
唐堪嬉笑着拍拍楊瞻的胸口,“嶽棠兄,你不認得楊瞻了?年少時,我們一起在弘文館讀書的呀?楊兄此去乃是調任爲靈武郡司兵參軍事,以後你倆可以作伴了。”
“原來是楊公子,失禮了。”裴嶽棠轉而又問唐堪,“你呢?”
“我啊?”唐堪指着自己,“一來陪楊兄走一趟,免得他旅途無聊;二來……是想看看你怎麼樣了。”他專注的望着裴嶽棠的眼睛,那爽燦若星辰又溫柔似水的明亮雙眸,是他自十年後再一次看到,抱怨般的嘟囔道:“你居然連我也瞞,傷透我心。”
裴嶽棠道:“不得已之苦衷,對不住唐兄了。”
唐堪長嘆一聲,“罷了罷了,我明白了。聖上爲何派你去靈武?”
“聖上怒我隱瞞,故而罰去靈武吃苦。”
“唉——”唐堪小聲抱怨開來,“你一個養尊處優的侯爺,在京畿內做做事就好了麼,爲什麼要到那苦寒艱險的邊疆之地?!你看楊瞻,以前在兵部做事,去靈武是爲了歷練。”
“唐兄請謹言慎行。”裴嶽棠用眼神示意不遠處的彭原刺史。
唐堪回頭看一眼,不屑一顧,“有什麼大不了的。要不是楊瞻覺得不對勁,派了紅女俠先行查探,發現有人攔截你們,趕回城內通知刺史,搬來救兵援助,他洪友道纔有立功的機會。”
裴嶽棠再度道謝:“多謝諸位出手。”
紅素衣莞爾一笑,“侯爺不必多禮,奴家一見侯爺風采,慚愧來的太遲。”
裴嶽棠微微的笑了笑。
“嶽棠兄,我們從小一塊兒長大,那是比親兄弟還要親的關係,跟我道什麼謝呀?”唐堪掃視一圈裴嶽棠這邊的人,老童、阿京和這個不知名姓的護院管事,他都見過,唯獨那個小鬍子男人從未謀面。
“這位是……”
杜錚拱拱手,“我是個搭順風車的路人,沒曾想你們似乎麻煩不小,多謝載了我這一路,告辭了。”說完,揮揮手,擡腿走人。
“誒?這人……”唐堪瞪着他的背影。
裴嶽棠按住他的手,“是我們連累了他。現下需重新備一輛馬車,傍晚之前要趕到弘化郡境內。”
“好好好。”唐堪大手一揮,全權包辦此事。
裴嶽棠回到殘缺破碎的馬車前,不少行李上豎着箭,他忙打開琴盒,見明月琴安然無恙,不由地鬆口氣。
趙慎琢走到一旁,拔下所有的羽箭,“剛纔多謝裴公子及時出手。”
裴嶽棠又笑起來,“與趙少俠一起對敵,十分愉快。”
趙慎琢嘆氣:“這是生死一瞬的事。”
“卻也要看和誰在一起。”
“……”趙慎琢回頭,把箭丟在路邊。
唐堪拽住要跟上去的裴嶽棠,低聲道:“你怎麼和你家管事的這麼親近了?”
裴嶽棠淡定道:“陪我歷經生死,自然是要關心一下。”
“哦。”唐堪瞥眼“護院管事”的身影,拉着兩名好友到路邊歇息。有隨從從馬車上搬下幾張小凳,備上茶水。路上的蒙面人屍體和唯一的倖存者正由刺史所帶的兵馬處理,至於他們趕路要用的馬車,自有他的隨從回城裡去買。
唐堪興致勃勃的說了好一會兒的話,卻見兩個好友心不在焉,有點兒不高興,一左一右扯住兩人衣袖,拽到一處來,“你們兩個年少時一塊兒讀書多開心啊,怎麼十年不見就生分成這樣了?以後還得在同一個郡城裡做事呢,快熟絡熟絡。”
楊瞻靦腆,輕聲“嗯”了下。
裴嶽棠面露疲色,哈欠連連,“路上有的是機會。”
“……好吧。”唐堪拿他沒辦法。
不消一刻後再次上路,裴嶽棠極後悔起這一句“有的是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