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蕭湑行得極快。
他本打算半路上就能與單尋歡相遇,卻不想行了這一路也未見單尋歡的蹤跡。
蕭湑頓時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此時更是確定單尋歡就是隻喂不熟的小野貓。
心中正合計着以後要如何教導她,如何報復她,不想,一片火光突然映入眼簾。
他連忙拉緊馬繮,凝神去看。
此時他身在一處樹林裡,而火光正是在樹林外。
想到此,蕭湑皺起了眉。
如若他沒記錯,今夜他們駐紮的地方與南陽郡城間正有一處樹林之隔。
而火光的方向似乎正是營區。
蕭湑再不顧多想,即刻催馬奔至。
此時營區內已亂作一團。衆人皆來回奔走,往來取水。
“是何處走了水?”蕭湑行至,跳下馬,拉了身邊的一個人問道。
“好像是指揮使的帳子。”那人手裡還提着水桶,喘着氣跟蕭湑說。
聞言,蕭湑的心咯噔一下,登時看向面前那人:“你說什麼?”
他眸光凌厲,似刀似箭,直至那人心底:“你可見過單指揮使?”
那人頓時打了個顫,抹了把臉上的汗水:“我,我沒見過。”
那人見蕭湑低下了頭,以爲自己剛纔不過是錯覺,訕笑了一番又道:“這火起得着實怪異,剛纔還好好的,突然就燒起來了。”
本是想打破尷尬,卻不想蕭湑依然不語。
見狀,那人摸了摸鼻子,擺手催促到:“罷了罷了,不說了,我得去救火了,這裡雜草衆多,若是不救,待會兒就得全燒了。”說罷,也不等蕭湑迴應,提着桶又奔入了火場。
似是因爲情況緊急,那人並未認出蕭湑。
蕭湑在原地呆愣了半晌,纔回過神,如今面色微變,他低聲吩咐道:“樓南,你去找秦滬。告訴他,讓他無論如何都要守住中間那頂關押案犯的帳子。若有人乘機靠近,一律抓起來。如若有反抗者,殺無赦。”
“是。”一聲應答從蕭湑身後發出。
一聲後,除了風過之聲,再無他跡。
蕭湑眯眼,看向大火處。
如今人聲嘈雜,竟已是火光沖天。
可他此刻想到的卻是在一線谷那日。
那日,她也不止一次,返身救了他。
雖然他知道那可能,不過是因爲蕭汕給她寫了信,讓她務必將自己安全帶回。
可她…終是救了…。
而如今,她也許就在裡面,正被大火困在裡面,正等着他去救。
想到此,蕭湑閉上了眼。
再睜開時,眼中已無猶豫,邁步便向火光處走去。
見蕭湑有了動作,身後突然站出九個身着黑袍之人。
他們正是護在蕭湑身側的暗衛,如今皆單膝跪地:“主上,您不能進去。”
蕭湑腳步微頓,側頭看向身後,哼笑一聲:“這世間,可還有我做不得之事?”
“這。”衆人聞言,相望了一眼,不知該作如何,於是繼續勸道:“請主上三思。”
蕭湑不應,聲音冷了幾分:“你們幾個去把她找來,若找不來,你們也不用回來了。”
衆人皆愣,擡頭看向蕭湑,可他卻只給衆人一個背影。
那背影決絕,不容置疑。
那話更是堅定,不容違背。
他們跟了他近七年,深知他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衆人再不敢勸,道了一聲“是”便四下散開去尋單尋歡。
沒有了阻攔,蕭湑繼續向火光處行去。
他邊行,邊將身上大氅的毛領扯下,用大氅裹緊了全身。
又奪來身側人手裡的一桶水,兜頭澆下。
一切動作一氣呵成,轉眼間便走到了火前。
衆人皆看見了他,卻來不及阻攔,他已踏入了火中。
此時已有三頂帳子受了牽連,皆被燒得原貌全無。
蕭湑辨不清哪一處是單尋歡的,便從第一頂開始尋。
他用已浸了水的衣袖掩住口鼻,四下張望。
可身前只有熾熱,眼中只有火光,鼻間更盡是燒焦之味,哪裡有那人的蹤影。
“單尋歡?”
他開始喚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
可已走遍了三頂大帳,卻依然沒有人迴應。
他避開地上染火的草,又行至第四頂大帳。
帳子早已被燒燬,如今只有一些殘佈散落在地,與那早已枯黃的乾草相燃。
而原本在帳中的桌案牀椅,也正燒到旺時。
蕭湑環顧四周,視線突然被定格在了牀榻邊。
也只是剎那間,他便模糊了雙眼,腳下不穩,一個踉蹌倒退了幾步。
他深吸了一口氣,極力剋制自己看清眼前的狀況。可卻發現,眼睛終是不能對焦。
不知從何時起,他的身子竟顫抖了起來。
他看見,牀榻邊倒着一個人,正被一根粗木棍壓着,如今滿身皆染了火,盡已呈焦黑色。
而那人身上的殘袍猶在。
不是別的樣式,正是那件由他親自披上,親手穿好的雲紋大氅。
他一愣,下一刻便將裹在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握在手中。
向前走了幾步,揚手,開始用自己手中的大氅撲向焦屍身上的火。
一下,又一下,直至盡滅。
偶爾有火燒到他的手,他卻仍不自知。
突然,他的眼眸陷入了空洞,世間萬物似是皆靜了下來。
卻突然感到身上傳來痛意,伸手探去。
便是連他自己也愣了。
那痛意襲來之處,竟是他的心。
他突然笑出了聲,即使嗆了幾口濃煙仍未有停意。
他笑得極大聲,身子竟也彎了下去。
可那笑意中盡含了蒼涼還有絕望。
“好,很好,好得很。”
他口中猶自念着,卻連他自己都不知何事爲好。
此時他已忘卻了自身,忘卻了周遭,忘卻了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