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暗自好笑,說道:“如煙也是這麼說的,我說相公,你既然不看,還留它幹什麼?”
“他怎樣說?”
“完相公說,要留它作個終身的紀念!”柳如煙學着完盛的形態說道,“這是畢生的教訓啊!等到快要壽終正寢的時候,再打開來給兒孫們看看……”
美盼一聽,急得不得了:師哥啊,你怎麼如此愚笨啊!到那時再打開看,只好到下一世去後悔了,不覺脫口叫道,“啊喲,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呢!”
【一】《新秋》韓偓.詩
一夜清風動扇愁,
背時容色入新秋;
桃花臉裡汪汪淚,
忍到更深枕上流。
虞美盼確實後悔自己弄巧成拙了,竟親手葬送了自己對師哥的那份真情,不禁眼眶裡滾動着淚花,又怕被如煙看到笑話她,便來到了窗前,讓自己的面容朝着窗外,使勁忍着淚,等到夜深人靜之時再哭……
柳如煙知道虞美盼在偷偷流淚,覺得再不能逼這位要臉面的大小姐了,如果再不說完盛已看過書信,她一定會後悔和傷心死的!而且,今晚也根本不可能去“迎風戶半開”了。於是說道:“盼盼姐,那完相公拿過書信後,沉默了好久。後來,他又情不自禁地打開了書信。”
美盼立刻轉過臉來,都忘記了擦眼淚,忙問:“他打開書信了?”
“是啊,我說,你不是說不看信嘛!你知,他說啥?”
“說什麼?”
“他說,既然是師妹的信,不看白不看!反正也不想活了,被自己師妹氣死,總比給老夫人氣死要強得多吧。我看着他用了好大的力氣,才把信打開……盼盼姐,你的信疊得也忒緊巴了。”
虞美盼的一顆心總算放了下來,心想:師哥啊師哥,只要你看一眼我的信,你就不會恨我了,病也會痊癒了。但不知看過以後師哥的反應如何,千萬不能把信中的秘密泄露給柳如煙這個鬼丫頭啊!我得試探一下,她是否得知。便問道,“如煙,那完先生看了書柬以後,什麼表情?有無話說?”
如煙想:不能讓美盼看出我知道信的內容,於是編造道,“盼盼姐,完相公看了你的書柬後,反而安定了許多,只是嘴巴里不住唸叨,好像是老和尚唸經似的,也好像是在吟詩,反正我看不懂的……”
美盼想,是在念詩,又問:“後來怎樣了?”
“我也聽得一兩句,他好像是說,‘師妹的一番好意,小生一定遵命,就恐怕師妹說了不算’。”
美盼聽後,沉默不語,心想:師哥,你等着我吧,我不會說了不算的!現在時光雖早,我卻要先作準備了,於是說道,“如煙,告訴廚房,安排晚飯。”
“盼姐,太陽還未下山,前邊暮鼓未響,吃晚飯未免過早?”
“我已經餓了,你讓他們安排就是。”
如煙想:這麼早吃晚飯,從來沒有過的事兒,看來虞美盼是恨不得馬上去赴約哩。就應道,“是,如煙就去吩咐。”說罷,走到外房。
恰巧廚房的小丫環提了一桶熱水送來,如煙吩咐說:“把水放下,速速回去,安排小姐的晚膳。”
小丫環道:“如煙姐姐,天色還早,怎麼就要進膳,恐怕廚下還沒有做好呢。”
如煙把大眼睛一瞪,說:“休得羅嗦,小姐餓了,快去安排,馬上送來!”
小丫頭嚇得,撒腿就跑。
【二】《壽陽曲.煙寺晚鐘》馬致遠.元曲
寒煙細,古寺清,
近黃昏禮佛人靜。
順西風晚鐘三四聲,
怎生教僧禪定?
細細的炊煙裊裊上升,拜佛的人漸漸離去,普救寺裡好是寂靜。
順着細風,傳來了三、四下暮色的鐘聲……這如何能叫人坐禪入定[1]呢?
完盛匆匆吃過晚飯,將身上衣衫重換了一套,心想:今天必須把郭靖支走,不能讓他跟隨。否則,我如何和小姐“哩也波哩也羅”?便對郭靖所說,“琴童啊,晚飯後無事,你先去睡吧。”
郭靖心想:主人一有好事,就催我去睡覺。今晚肯定要去和虞小姐約會,我偏不去睡覺。我要看看,大人們是如何約會的;約會後,都幹些什麼……便笑了笑說道,“相公,琴童還要侍候你哩。”
“今日不用你侍候了。”
“現在去睡覺,也太早了吧?”
“叫你去睡,你就去睡,羅嗦什麼!”
郭靖想:睡覺也無所謂,我可以盯梢嘛,就答應道,“是,遵相公吩咐。”說罷,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完盛見郭靖已經走了,就自言自語道:“這就好了,稍等片刻,拽上書房門,溜進後花園……妙哉!”
聽到郭靖在隔壁沒了聲響,完盛便輕輕帶上了房門,悄悄經過院子,慢慢走上了花間小徑,轉眼就到了便門口;他用手推了推,門依舊緊閉着——大概辰光還早,小師妹尚未下樓;他便轉身來到假山上,站在那天彈琴之處,登高而望。
只見隔壁花園裡靜悄悄地並無一個人影,只有蟋蟀在此起彼落地鳴叫。其時已月上東牆,清輝如水,好一派新秋的景象。
完盛的心情格外舒暢,今晚上可以了卻相思了。不過,他也有點憂慮,小師妹會不會失約啊?
不會!師妹是守信之人,不可能不來的。我只消‘待月西廂下’,她一定會‘迎風戶半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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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坐禪入定
坐禪入定是佛教裡修行的一項,坐禪就是打坐,之後心無雜念進入一種忘我妙不可佳的狀態。入定即入於禪定,有時得道者的示寂,也稱爲入定。定爲三學、五分法身之一,能令心專注於一境。可區分爲有心定、無心定等種。有爲佛道修行而入定者,亦有爲等待多年後將出現於世的聖者而入定者。若欲入定者出定,以向其人彈指爲佳。
南懷瑾關於入定的理解,靜坐是靜坐,入定是入定。入定是佛家、道家專有名稱,看你要修哪一禪定,百千法門,各有不同。“定”字本身的意義就是把一個東西定住,念頭像一顆釘子釘住,像一顆珠子放在那裡,珠子是活動的,把它定住,擺在一箇中心點,專一不動。釘子、珠子都是作比喻,比喻有百千三昧,三昧是梵文翻譯,是百千種方法,是你達到“定”的境界。定是心定,身體跟着定,奇脈也跟着定了,這個叫“定”。
入定的方法有很多種,定到一個念頭上,乃至道家做各種功夫,密宗的各種觀想,都是入定的方法。但是定了就是悟道了嗎?不是,定跟悟道大有差別,靜坐得定是一般宗教、哲學共有的功夫,所以叫作“共法”;證得菩提、大徹大悟、悟道成佛,那個大智慧的解脫“般若”,是不共法,那是佛法的真正中心就是智慧的解脫。
我們普通學靜坐同入定還沒有關係,坐個幾天幾夜都不動,只能說靜坐做得好,是不是達到入定的境界是另一個問題;而且達到入定的境界,同是不是悟道、智慧解脫了沒有,又是另一個問題,不能混爲一談。
南懷瑾說:“大陸上有些廟子裡有五百羅漢堂,那些羅漢的像塑得好,沒有兩個羅漢的面孔一樣的,而且每個的姿勢都不同。這表示每個姿勢都可以入定,入定不一定是要打坐。如果只有在一個姿態才能定,換個姿態不能定,那也就不叫定了。真的定是無處不定,所以,‘諸所施爲,無非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