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離亭宴帶歇指煞.再休題》王實甫.元曲
再休題“春宵一刻千金階”,
準備着“寒窗更守十年寡”。
猜詩謎的社家,
拍了“迎風戶半開”,
山障了“隔牆花影動”,
綠慘了“待月西廂下”。
柳如煙一聽,連說壞了壞了,半夜三更喊有賊,被別人聽到,一齊起來捉賊,事情鬧得便大了。她趕快從花叢下鑽出來,轉到棋亭裡,說道:“呀,盼盼姐,做什麼,做什麼?”
虞美盼此時也知“有賊”兩字有些太過分了,但已經說出口,也就只有錯到底了。說道:“有賊!”
如煙問:“是哪一個呀?”
完盛道:“是小生!”
美盼聽了,“呀”了一聲,心裡道:你這會兒倒接話接的快,還自認是賊呢!
如煙聽了,更是驚訝:還有像你這種傻角嗎?會搶個賊來做做。本來我問是哪一個,虞美盼總不會指着你說就是這個賊,一定會改口的,現在自己倒承認是賊了,碰到了‘傻子’,你可真沒有辦法!
如煙對完盛看了看,趕緊拿話往下壓,“我們花園裡不可能有賊的,讓我來查查看。”她裝模作樣地對完盛端詳了一番,說道,“呀~,原來是你啊!盼盼姐,這個賊子不是生賊,是熟賊,不要緊的!”
美盼聽了,差一點笑出來,這鬼丫頭,賊還有生熟?說道:“啐!一派胡言!”
“盼盼姐,如煙並未瞎說。這個賊子,姐姐跟他也很熟,不是別人,乃是你的完先生!”如煙這麼說,是在點醒虞美盼,不要太過分了,也可以下臺階了。
“不管是誰,都給我趕了出去!”
如煙想:完相公啊完傻角,你的好師妹要把你趕出去了,你有話快說呀!
看到完盛不吭聲,便引導他說:“完相公,你深夜來此,要做些什麼勾當?”
完盛心想:你們姐倆倒真好,一個寫了詩約我來,一個出了餿主意讓我冒了天大的風險跳牆過來;現在一個把我當成賊,一個查問我做什麼勾當。你們是存心捉弄我,還是有別的目的?完盛被氣得噎住了。
美盼一聽如煙在查他做什麼勾當,心想:不能讓她查,等會兒師哥實話實說了,還不羞死我?於是趕緊說,“如煙,不必與他多說,快攆他出去!”
如煙想:你越是不讓我問,我偏要問。問出了實情,完盛的賊名就可以洗刷了。於是道,“完相公,你說不說,你不說,扯你到老夫人那裡去!”
虞美盼一聽,大爲着急,把他帶到母親那裡,我還有什麼臉面呢?忙說道:“如煙,帶他到老夫人那裡,恐怕壞了他的名譽,不必計較了,攆他走了便是!”
“盼盼姐,你別生氣,讓如煙替你開導開導他。”柳如煙轉身對完盛說,“完相公,你是個讀書之人,既然讀了孔孟之書,一定懂得周公之禮,你深夜來此何干?不是我們虞家硬要像衙門裡那樣審問你,我跟你說幾句老實話——原先我只道你學問像海深,有隨何、陸賈的才智,誰知你的色膽有天這麼大!誰讓你深夜進入人家花園的?你本是個蟾宮折桂的秀才,想不到卻來做偷花竊柳的賊子。你說你,不好好地去跳龍門,卻來學着跳佛牆?”說到這裡,轉頭對美盼道,“盼盼姐,看在如煙的份上,饒了他吧!”
美盼也趁勢下臺,說道:“好吧!你…我…若不看在如煙的面子上,帶你到我母親那裡,看你以後還有何面目見人?!”
如煙又說:“完相公,現在我家小姐已經和你罷休了,你應感激纔是。如若弄到官府衙門,官府大老爺一定會說,你既然是個秀才,應該好好在寒窗之下苦讀,誰叫你深夜隨隨便便到人家花園,夜入人家,非奸即盜,這個罪名你擔得起嗎?完相公呵,到那時,也只好讓你的細皮白肉挨一頓打了!”
美盼也說:“你,雖然有救活我們一家的大恩,受恩應當報答。但是,你我既然已經兄妹相稱,怎能有這非分之想?萬一給母親知道了,你,何以自處?”
如煙道:“姐姐息怒,叫他向你賠個禮,道個歉,消消氣。”說着,過去一拉完盛,說道:“小姐已經饒恕你了,快到小姐面前跪下請罪吧。”
完盛此時已被她姐倆一吹一唱,氣得好像木偶一般,如煙叫他跪下,他就跪下。
美盼見完盛跪下,如何受得了,連忙立起身來,跌跌撞撞地回樓而去。
如煙沒有防備虞美盼會臨陣脫逃,一走了之,趕忙想拉住她,可已經來不及了。追出棋亭一看,虞美盼逃得像飛一樣快,根本追不上,便只好回到亭子裡,對完盛說道:“相公啊,她跑了,你也起來吧!”
完盛茫然地說:“師妹,師妹走了!”
如煙道:“走了,相公,請起來吧。”
完盛這纔想到自己還跪着呢,想起身,只覺得一陣頭暈,幾乎跌倒,說道:“姐姐,請扶我一把。”
柳如煙趕緊上去扶住完盛,關心地說道:“相公,你小心!”見他雙手冰涼,形容憔悴,知道這回受的刺激太大了,又問道,“完相公,你,不要緊吧?!”
完盛只覺得頭暈腦脹,四肢無力,一邊從衣袖裡掏出美盼的回信,一邊說道:“是你叫我來的,怎麼一下子變卦,唉,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
如煙怒道:“別念了!你剛纔幹嘛去了,現在倒唸得起勁!我問你,小姐究竟約了你沒有?”
“怎麼會沒有呢!”
“要不就是你解釋錯了。”
“並非我完哲篤誇口,我是猜詩謎的行家,風流隨何,浪子陸賈……”
柳如煙說道:“算了吧!你是哪門子的猜詩謎行家?‘迎風戶半開’,你差了一拍;‘隔牆花影動’,卻被假山遮擋;‘待月西廂下’,月兒都不願出來;‘疑是玉人來’,來了也白搭……”
【二】《離亭宴帶歇指煞.你將何郎》王實甫.元曲
你將何郎粉面搽,
他自把張敞眉兒畫。
強風情措大,
晴幹了尤雲滯雨心,
悔過了竊玉偷香膽,
刪抹了倚翠偎紅話。
完盛說:“小生想再寫一封信,請如煙姐姐捎去,讓我表白一番,可以嗎?”
如煙道:“相公呀,你的那種淫詞兒就算了吧,書信兒也用不着再寫,你怎麼還看不透、想不通這風流戲法?從今以後,讓卓文君自家去懺悔,你這個司馬相如,收心養性遊學去吧!”
完盛望着虞美盼離去的方向,說:“可你叫我怎能忘記她?”
“你這個自作多情的傻相公,以後啊,別再提什麼‘春宵一刻千金價’,你把倚翠偎紅的話語兒都刪除了吧……你管你何郎傅粉自己搽,她管她張敞的眉兒自己畫[1]……”
“唉!師妹啊,送了我的命也!”完盛說罷,連連嘆息。
如煙扶着完盛,說道:“相公,自己保重。”
“和師妹成爲夫妻的念頭再也不敢想了,但我自病自知。如煙姐姐,這幾個月以來,蒙受姐姐關心照顧,小生萬分感激,我也把姐姐看成平生第一紅粉知己。”
“多謝相公看重。”
“如煙姐姐,小生身在客中,自知疾病已入膏育,如果僥倖不死,請姐姐來西廂看我一兩遭。”
“完相公何出此言,大丈夫應該拾得起、放得下才是!”這時已到了便門口,柳如煙拔去門栓,拉開便門,說道:“完相公走好,如煙不遠送了!”看着完盛搖搖晃晃走出便門,如煙心裡一陣難過,對這癡情相公是無限地同情,但已無力相助了,只能是長嘆一聲,悻悻然關上了便門。
完盛走出便門,只覺得頭暈目眩,幾乎跌倒。這時郭靖飛奔過來,連忙扶住主人,說道:“相公,相公!”
完盛見郭靖過來,連忙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嘴裡不住地叫道:“氣死我也,氣死我也!”
郭靖也道:“氣死我也!”
完盛有氣無力地問:“你氣些什麼?”
郭靖怒氣衝衝地說:“剛纔的事,我都看到,也聽到了。她們把您當成賊,我豈不變成賊琴童了,氣死我也!”
完盛忙制止他道:“小聲點,別賊呀、賊呀的亂說!今夜之事,不能對任何人講,快扶我回房!”
郭靖扶着完盛,覺得主人周身發抖,一摸雙手,冰涼冰涼的,臉上也沒有一絲血色,說道:“相公,你怎麼,這樣了?”
完盛嘆息道:“身上很不舒服,恐怕是要生病了。唉!這一場怨氣,眼見得此生全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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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春宵一刻千金價
這句話的意思是:男女歡會的夜晚或新婚之夜十分寶貴,不可虛度。出自唐寅的《一年歌》:“一年三百六十日,春夏秋冬各九十。冬寒夏熱最嘆當,寒則如刀熱如炙。春三秋九號溫和,天氣溫和風雨多。一年細算良辰少,況且嘆逢美景何。美景良辰淌遭遇,又有賞心並樂事。不燒高燭照芳樽,也是虛生在人世。古人有這達矣哉,勸人秉燭夜遊來。春宵一刻千金價,我道千金買不回。”
張敞畫眉
漢朝時期,京兆尹張敞爲官沒有官架子,經常在散朝後步行回家。
他和太太的感情很好,因爲他的太太幼時受過傷,眉角有了缺點,所以他每天要替太太畫眉後,纔去上班,於是有人把這事告訴漢宣帝。一次,漢宣帝在朝廷中當着很多大臣對張敞問起這件事。張敞就說“閨房之樂,有甚於畫眉者。”
意思是夫婦之間,在閨房之中,還有比畫眉更過頭的玩樂事情。你只要問我國家大事做好沒有,我替太太畫不畫眉,你管它幹什麼?張敞每天都爲他的妻子畫眉毛,而且技藝十分嫺熟,畫出的眉毛十分漂亮,漢宣帝爲此將他們樹立夫妻恩愛的典範,後世以此爲典,津津樂道。
傅粉何郎
三國,魏駙馬何晏,儀容俊美,平日喜修飾,粉白不去手,行步顧影,人稱“傅粉何郎 ”。後即以“何郎”稱喜歡修飾或面目姣好的青年男子。見《世說新語.容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