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統元年正月十六日,葉琦帶着一家老小三十多口人來到京城。剛踏進新家不到一個時辰,太監便來宣召葉琦進宮議事。
【一】《酌酒與裴迪-上闕》王維.詩
酌酒與君君自寬,
人情翻覆似波瀾;
白首相知猶按劍,
朱門先達笑彈冠。
葉琦來到皇宮的議事殿,大殿內鴉雀無聲。
只見丞相燕鐵木兒坐在大殿的正座上,上首坐着太后卜答裡立,知樞密院事伯顏坐在太后的下首,其餘重臣依照品級高低依次落座。
看見葉琦進來,燕鐵木兒便開口講話:“衝聖嗣孝皇帝[元寧宗]已歸葬‘起輦谷’[1],皇位空缺也一月有餘。常言道——國,不可一日無君。”他環視了一眼,又道,“各位臣工,議一議吧!該選誰,做我們的新皇帝呀?”
衆人都低着頭,不作聲。
燕鐵木兒便點名道姓地說道:“葉琦,你剛從四川來。你可知下面省府的官員,有何見解呀?”
葉琦進京之前,便從汪壽昌那裡把京城的情況摸了個一清二楚。他知道現在是燕鐵木兒掌權,他最想繼位的人選是年幼的皇子,因爲這樣有益於他的掌控。於是便清了一下嗓子,站了起來說道:“自古以來,皇位之傳承,多是父傳子。聖明元孝皇帝之子燕帖古思,繼承皇位,乃天經地義。”
燕鐵木兒點頭稱是,其餘官員也都附議。
但是,卜答失裡卻表示反對。她聽信薩滿所言“兒幼,當大福恐不任”的蠱惑,不願立自己的兒子爲帝。便道:“天位至重,吾兒年方幼衝,豈能任耶!明宗有子妥歡帖睦爾,出居廣西,今年十三矣,可嗣大統。”
燕鐵木兒道:“他?不行吧!”
卜答失裡問:“有何不妥?”
燕鐵木兒說:“他都不一定是皇室宗子。”
卜答失裡又問:“誰說他不是?”
“呵,誰說……”燕鐵木兒譏笑了一聲,說道,“至順二年,文宗乃昭告天下,聲稱妥懽帖睦爾不是元明宗的親生兒子……白紙黑字……不,黃絹金字,怎麼,這又不作數了?”
卜答失裡道:“當時,事出有因。我想,這其中的原委,丞相自然比我清楚得很。”太后邊說,邊激動地站了起來,“聖明元孝皇帝[元文宗]生前囑咐道,‘昔者晃忽叉[2]之事,爲朕平生之大錯。朕嘗中夜思之,悔之無及’。他決意傳位給明宗長子妥歡帖睦爾……”
看到太后和丞相爭執不下,伯顏把翹起的二郎腿放了下來,又拍了拍腿角上的塵土,說道:“既然,聖明的皇帝早有遺詔,我們還議個鬼啊?依詔行事不就得了。”
燕鐵木兒白了伯顏一眼,心裡暗罵:這個土雜碎,平日裡我對你不薄呀!你可倒好,在關鍵的時候補了我一刀。這真可爲——酌酒與君君自寬,人情翻覆似波瀾……這個反覆無常的小人。
燕鐵木兒站了起來,撂下一句:“那就這麼辦吧!”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酌酒與裴迪-下闕》王維.詩
草色全經細雨溼,
花枝欲動春風寒;
世事浮雲何足問,
不如高臥且加餐。
婉兒跟隨葉琦來到京城後,每時每刻都在想辦法打聽袁震的下落,以便完成語蓉的囑託。
但婉兒只是葉府的一個小侍女,她又怎能接觸到京城裡的高官?看來,這事只能靠自家老爺了。
好在來京城之前,葉琦已答應幫忙尋找袁震的下落。再加上婉兒討巧,很得葉琦的歡心,很快葉琦便給她落實到了吏部侍郎袁震。並把袁震約到一個小酒館吃酒,讓婉兒爲其佐酒。
袁震講述了他進京後的一些情況:
自從燕鐵木兒專權以來,伯顏一直情緒不高。這一切,文宗皇帝都看在眼裡。爲了籠絡住伯顏的心,便在至順三年的春節,以伯顏的功勞甚偉,特令凡飲宴比照諸宗王賜“喝盞”之禮,並賜怯薛歹百人,蔑兒乞百人,阿速百人爲其宿衛。並把世祖闊闊出太子女孫,一個叫卜顏的斤的公主嫁給伯顏爲妻。
在婚宴上,伯顏的十二女兒蔑兒乞.落落偷窺到剛剛調任吏部的大才子袁震。
落落仰慕他的才華,併爲之傾倒。於是便把心思告知了自己父親,伯顏便利用自己的權力,積極爲袁震鋪平了仕途。
更讓袁震沒有想到的是,伯顏在一個重大的場合突然宣佈,要將自己的女兒許配於他。當宴席上的人們都向他投來羨慕目光的時候,袁震心裡卻有些苦澀。
但他無法拒絕這門親事!
袁震明白:伯顏既然能將他捧起來,那也一定可以將他踩下去。
一個月後,落落的花轎便被吹吹打打地迎進了家門,袁震也稀裡糊塗地跟落落成了親。
按說,袁震應該對這樣的生活知足纔對!
但他卻厭惡這種浮華而又平淡的生活。不知是因爲天天在社交場合必須戴着假面具跟各種各樣的人客套呢?或是因爲公務繁忙所導致的身心俱疲?還是因爲官場上同僚間勾心鬥角所產生的恐慌?
好像都不是!
他感覺金錢和權位都如過眼的浮雲,不值一提。他是希望能飛回南方,帶上心上人,高臥于山林,置身世外桃源……
葉琦問袁震:“能否給語蓉回封書信?”
袁震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晚,袁震喝得酩酊大醉。袁震走後,婉兒讓葉琦替着寫一封信給語蓉。葉琦笑了笑說:“你自己寫吧,我可不想和她再有任何聯繫。”
“怎麼啦?”
“她可是人家袁大人的老情人,我再寫信給她,讓袁震得知,多麼尷尬!”
“你寫一封,袁大人又怎會知道!”
“你不見,他不想讓語蓉知道他現在的狀況嘛。”
婉兒歪着頭問:“怎麼辦呀!”
“什麼怎麼辦?”
“給語蓉寫信呀~”
“你寫吧!”
“可我不會寫字呀~”
“是嘛?那我教你……”葉琦拿過了紙筆,坐在椅子上。
他攬婉兒坐在自己腿上,手把手地教着婉兒寫字。
其實,信寫的很是簡單,就一句話——袁震,已和丞相女兒結婚了。
葉琦把書信摺疊好,放進了信封。
【三】《梅花二首.其一》王安石詩刑天溯.詞劉卓.曲許茹芸.歌
陣陣的清香飄進了屋子,牆角的幾枝梅花又冒出了潔白的花朵,遠遠望去,像雪下在了枝頭。
語蓉抱着兒子來到了牆角,她一邊欣賞着梅花,一邊唱歌哄着兒子:
[歌詞] “飄飄散散,漫天風霜裡,繁華已了無蹤跡。明明說好在這裡相遇,又怎知不是你。秋風盡,你染起紅裝;庭院下,悄然芬芳。裙襬響,隨寒風回頭望,是誰家花蕊,盡情綻放。”
這時,信使送來了一封信。
語蓉把兒子放在地上,讓他扶着這棵梅花樹幹站立。她急忙拆開了書信,見書信是婉兒從京城寄來的。
[宋詩]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爲有暗香來。”
[歌詞] “城門外,看花開花敗,我知道你會歸來。期待着鮮豔的花海,說再見等春天到來。”
信中告知語蓉,袁震已在京城娶了丞相的女兒。
語蓉抽泣着,給婉兒回了一封信,託婉兒轉交袁震。
她的信,措辭很溫和,但不乏責備:“我身份微賤、見識淺陋,做您的妻子也快一年了,如有做得不好的地方,應該讓我知道。您就這樣拋棄我,豈不有點薄情。古書上常講,男女之間有恩義才能結合,我一直相信這些話,但現在被您拋棄,也只能深深爲自己的卑微弱小而感傷。既然盟誓了都能被拋棄,其它也沒有什麼可說了。”
袁震收到語蓉的這封信,也只是嘆息惆悵。他沒有再回信,還是讓這段感情不了了之吧!
【四】《梅花.其二》王安石.詩
白玉堂前一樹梅,
爲誰零落爲誰開;
唯有春風最相惜,
一年一度一歸來。
因爲一直沒有收到袁震的回信,看來進他的家門是不可能了,語蓉退而求其次,又提出一個非常卑微的要求——希望袁震能一年來探親一次。
這個請求是用詩歌的語言表示出來的,她把王安石的《梅花》改了一句,寫道:“白玉堂前一樹梅,爲誰零落爲誰開。願得兒夫似春色,一年一度一歸來。”
這首詩的意思是說:“冬天過去了,春天又到了,春天的景色是那麼地動人。我多想你能象春天一樣,一年一度如約而來啊!”
語蓉的要求其實並不高,只要求每年能來看她一次就夠了。但這個小小的要求也得不到滿足,信去後如石沉大海。
面對着依稀如舊的景物,語蓉獨自悲傷,但她內心並不恨他,反而更加懷念跟他在一起的時光。
一首《長相思令》道盡了她的思念:“舊燕初歸,梨花滿院,迤邐天氣融和。新晴巷陌,是處輕車駿馬,禊飲笙歌。舊賞人非,對佳時、一向樂少愁多。遠意沉沉,幽閨獨自顰蛾。正消黯、無言自感,憑高遠意,空寄煙波。從來美事,因甚天教,兩處多磨。開懷強笑,向新來、寬卻衣羅。似恁他、人怪憔悴,甘心總爲伊呵。”
她寫的另一首《極相思令》,從詩名就可以看出她對袁震的極度相思:“蜀東最是得春先,和氣暖如錦。清明過了,殘花巷陌,猶見鞦韆。對景感時情緒亂,這密意、翠羽空傳。風前月下,花時永晝,灑淚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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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情真意切,纏綿悱惻的表達,始終沒有喚來袁震對她往日的一絲情義。從此,語蓉便死了心,她只能面對現實——自己再度成了棄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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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起輦谷
這是一個山谷的名字。
從成吉思汗開始,蒙古汗國和元朝的歷代皇帝都被秘密地埋葬在蒙古高原的起輦谷之地。這個神秘的起輦谷,在元代並沒有留下準確的位置。當時,蒙元皇帝的葬地是不讓人們知道的。例如,元世祖忽必烈逝世後,其棺從大都(今北京)運往漠北草原,棺木“由健德門出,次近郊北苑”。
關於起輦谷葬地的選擇,根據波斯史學家拉施特的記載,成吉思汗生前就已經定了自己的墓地:“有一次成吉思汗出去打獵,有個地方長着一顆孤樹,他在樹下下了馬,在那裡心情喜悅,他遂說道:‘這個地方做我的墓地倒挺合適!在這裡做上個記號吧!’舉哀時,當時聽他說過這話的人,重複了他所說的話,諸王和異密(官員)們遂按照他的命令選定了那個地方”。根據拉施特的記錄,這個地方在“不兒罕合勒敦山”,由兀良罕一個千戶守護。這裡樹木茂密,被稱爲“大禁地”(也客.忽魯黑)。
[2]晃忽叉
晃忽叉是指旺忽察都,也就是元明宗死亡的地方。
至順三年(1332年)八月,元文宗駕崩,臨終前召來皇后卜答失裡、皇子燕帖古思和太平王太師燕帖木兒,說:“昔者晃忽叉之事,爲朕平生大錯,朕嘗中夜思之,悔之無及。燕帖古思雖爲朕子,朕固愛之,然今大位,乃明宗之大位也。汝輩如愛朕,願召明宗子妥歡帖睦爾來,登茲大位。如是,朕雖見明宗於地下,亦可以有所措詞而塞責耳!”說完就死了。
但燕帖木兒不願意立年長的妥歡帖睦爾爲帝,而是擁立明宗幼子鄜王懿璘質班,是爲元寧宗。
孛兒只斤.懿璘質班非元文宗之子,而是元文宗的哥哥,即上任皇帝元明宗的嫡長子,也就是說懿璘質班是從自己的叔叔元文宗的手中接過皇位的繼承權的。
我們都知道,歷代皇位傳承,多是父傳子,只有當皇帝無子嗣時,纔有可能出現叔傳侄的現象,但即使是這樣,也不會直接就將皇位傳給侄子,而是先收他爲繼子,之後纔會傳位。但是,元文宗與懿璘質班之間的皇位傳承並非是這種模式,懿璘質班並沒有被元文宗收爲繼子,而就是以叔傳侄的形式,進行皇位的傳承。且最重要的是,元文宗並沒有絕嗣,在他死前,他尚有一子在人間。
那爲何元文宗在有子嗣的前提下,要將皇位傳於懿璘質班,而且在傳位的時候,也沒有將他過繼到自己的身邊,而是直接以叔叔的身份,將皇位傳於他呢?
這一切的一切,都得從致和元年(1328年)說起。
這一年的七月初十,泰定帝在上都駕崩,丞相倒剌沙專權,越月不立君,朝局動盪。此時,留守大都的武宗舊臣、僉樞密院事燕鐵木兒就趁此時機,在大都謀立武宗子懷王圖帖睦爾爲帝。由此,以上都爲首的倒剌沙和以大都爲首的燕鐵木兒,兩派之間爲爭鬥元朝的統治權,不可避免的就發生了戰爭,史稱“兩都之戰”。
“兩都之戰”以燕鐵木兒的全勝而告終。同年,圖帖睦爾的哥哥孛兒只斤.和世㻋被立爲帝,是爲元明宗。但是,也就在這一年,元明宗即位不過184天,就突然暴病而亡,而他的死據後世考證,就是元文宗圖帖睦爾所爲。就這樣,圖帖睦爾踩着自己哥哥和世㻋的鮮血登上了皇位,是爲元文宗。
按理說,文宗毒殺兄長,費盡心機才坐穩這江山,他自然是要留給兒子傳承萬代的。但不知何故,文宗剛剛登基,不到半年,他最小的兒子孛兒只斤寶寧夭折;次年,他剛剛被立爲太子的阿剌忒納答剌也突然夭折。此時,距離文宗登基不過一年多的時間,他就相繼失去了自己的兩個兒子,僅剩下次子古納答剌還活着。
以我們現在人的眼光來看,古代醫學條件有限,孩子早夭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在古人的眼裡卻不見得是這樣想。這不,當時元文宗將自己兩個兒子的早夭歸咎於被自己毒殺而死的元明宗的詛咒與報復,他認爲自己的哥哥冤魂不散,想報復自己,讓自己絕子絕孫,所以這纔有了自己兩個兒子接連早夭的結局。
正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元文宗無時無刻不再想着自己的哥哥冤魂不散,因此他就時常夢到自己的哥哥前來索命。如此,在這般疑神疑鬼下,文宗對哥哥前來索命一說是深信不疑,而爲了讓哥哥的冤魂得到安息,他又是祈禱神鬼,又是求教巫師,希望能通過神靈與明宗溝通,乞求他放過自己的兒子。
也就是在這個關頭,好巧不巧,元文宗僅存的一個兒子古納答剌真突然生起重病,其病情與剛剛去世的太子阿剌忒納答剌,是如出一轍。這下可好,元文宗是徹底的相信元明宗的鬼魂前來報復一說,而爲了不讓自己最後的一個兒子也枉送性命,元文宗只得是嚮明宗祈禱承諾會在死後將皇位還給他的兒子,以此來換取其的原諒。
你別說,元文宗這麼一祈禱,還真的有效。不知什麼原因,對明宗祈禱完後,二皇子古納答剌真的就痊癒了。由此一來,爲了讓自己孩子平安,元文宗是下定決心要將皇位還給自己的哥哥,爲此是連權臣燕帖木兒的話都不聽,是反駁道:“昔者晃忽叉之事,爲朕平生大錯,朕嘗中夜思之,悔之無及。燕帖古思雖爲朕子,朕固愛之,然今大位,乃明宗之大位也。汝輩如愛朕,願召明宗子妥歡帖木兒來,登茲大位。如是,朕雖見明宗於地下,亦可以有所措詞而塞責耳!言訖而崩”,大意就是爲了我孩子的安全,我死後召明宗的長子妥歡帖木兒回來繼位,這樣等我去地下見到哥哥時也有話搪塞。
當然,因燕帖木兒的實力還是蠻大的,當時燕帖木兒雖不能阻止皇位傳到元明宗一脈的手中,但是爲了防止登基的元明宗之子清算自己,他是堅決反對其長子繼位,而是要求立明宗的嫡長子懿璘質班爲皇帝,因爲此時懿璘質班不過是七歲,讓他即位,至少能控制住。
就這樣,懿璘質班就神奇般的坐上了大元朝的皇帝寶座上。
當然,懿璘質班雖運氣極好,可是無奈福運太薄,他顯然享受不起這個皇位,登基僅53天就突然駕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