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普化拿着“裡二泗坤道院擴建的批覆”來到通州府衙。
衙役告訴達普化說,蓋知事已經下班回家了。達普化讓衙役去蓋知事家裡通知一聲,讓其去“覓香園”客棧取一份公文。
這個蓋知事姓蓋名苗,字耘夫,是大名路元城人。
蓋苗【1】是恢復科舉那年的進士。當年,正趕上濟寧、益都亢旱,蓋苗就被分配到濟寧路單州做了通判。因賑災有功,去年就調來通州做了知事,分管民生、學制和道教等事務,也算是提了半級,成了天子腳下的正七品官員。
【一】《寂靜的天空》圖瓦民歌 代青塔娜.演唱
回到客棧也就半個時辰,蓋苗就找來了達普化住的房間。
寒暄之後,蓋苗就請一行人到樓下預定的雅間用餐,以盡地主之誼
但大長腿和他的媳婦推辭不參加,達普化便邀請道:“沒有關係,沒有外人,一起來吧!”
他們來到了包間,蓋苗坐在正對着房門的主位上,達普化與皎兒並排地坐在他的右側。
達普化一邊喝着茶,一邊說道:“我家表妹,想要去趟南方看舅舅,我又沒時間陪她一起去,便安排我的朋友陪她去吳興。爲了安全起見,想打扮成道士身份,耘夫兄,你看,該如何是好?”
蓋苗說:“這事簡單,你把俗名和道號報給我,明天去我那裡取一份度牒,再讓道觀爲他們準備拂塵、道袍、葫蘆等隨身用品……”
達普化道:“反正是假的,又不是真要出家,何必那麼麻煩?”
“哎~”蓋苗說,“正因爲是假道士,我們才必須按真的來,只要我那裡不爲他們登記就行!”
“這些東西,耘夫兄明天能否辦好?”
“爲何如此着急?”
達普化說:“舅舅確實病的不輕,有些旦不保夕了。表妹的意思,一定要在臨終前看上舅舅一眼。再一個,翰林院的邵庵先生正好後天回家探親,我想讓他捎他倆一段路程,到了鎮江去吳興,也就400多里路,我也就放心多了……”
正說着,甄友乾帶着大長腿和舜華換好了衣服走進了雅間。甄友乾坐在了蓋苗左側,大長腿和舜華就坐在靠門的下首位置上。
蓋苗問:“還有別人麼?”
達普化說:“沒有了,就這些人。”
“有道是,‘六人莫做烏龜席!’”蓋苗吩咐倒水的侍女,“你去‘紅花閣’把杜媺姑娘給我請過來。
侍女放下茶壺,領命而去。
蓋苗說道:“達大人,別的事情都好說,就是這道袍,坤道院剛剛興建,李道長那裡肯定沒有……”
大長腿搶話說:“讓道長速速安排爲我們做兩套不行麼?門口就有現成的成衣鋪子。”
達普化道:“李道長不是出門募捐去了麼。”
皎兒低着頭說:“回來了。”
達普化問:“回來了?”
皎兒又點了點頭。
“回來這就好辦了,我這就過去安排此事。”說着,蓋苗站起身來問道,“給令妹和哪一位做?”
大長腿站起來說:“是我,是我。”
“噢,”蓋苗問,“成衣鋪裡已經留有你的尺寸了吧?”
“留了,留了。”大長腿高興道。
蓋苗說:“令妹,是否比這位能略微高一些。”
皎兒立即起身,走到了大長腿身邊比較了一番給蓋苗看,隨後又坐回到座位。
這時,“紅花閣”的杜媺帶着自己的一羣小姐妹走進了包房。
蓋苗給她與達普化做了介紹,又囑咐說:“你來點上菜,看看達大人想吃點什麼,不用等我,陪着大人先喝着,我去去就來。”說罷,便出了雅間。
杜媺看着年輕俊美的新科狀元,臉上立刻就樂開了花。
她隨即坐到了與達普化靠的最近的“2”號位置上,和她一起來的,還有一個叫謝依依的姑娘便坐到了甄友乾的身邊。
“紅花閣”是教坊下設的專門培養文藝人才的一個機構,裡面的學生都是些十五六歲以下的男女伎人。“紅花閣”對外不營業,只是到了官方有什麼宴會,她們過來實習一番。
杜媺今年十二歲,長相甜美,琴棋書畫是樣樣精通;謝依依年滿九歲,年紀雖不大卻是“紅花閣”的小紅人,她主要工於詩詞。
杜媺嬌聲問道:“達,大,大……”由於喜愛,嘴上不免磕巴了起來。她不禁掩嘴一笑,“還有這麼奇怪的姓氏呀!”
達普化說道:“要不,喊我名字達普化吧!”
“那,我哪敢!”杜媺的雙眼笑成了月牙,“要不,我喊您狀元哥哥吧!”
皎兒狠狠地剜了杜媺一眼。
達普化卻感到很受用,笑道:“杜姑娘隨便。”
杜媺問道:“狀元哥哥今晚想吃點什麼?”
達普化說:“我表妹前幾天從哈拉和林來,好像不很習慣我們京城的飲食。這裡可有蒙古飯菜?”
“有,”杜媺說,“這裡有上好的‘烤羊排’,我們吃羊排吧!”
皎兒小聲說:“我是道士,不可服用‘五葷’之物。”
“你這不是還沒做成道士麼?”達普化笑道,“再說了,道教的‘五葷’可不是指肉。”
大長腿害怕以後再也吃不上肉了,便問:“那是指什麼?”
達普化說:“葷,是指具有刺激性氣味的香草類的東西。五葷即五辛,爲其辛臭昏神伐性也。練形家【2】以小蒜、蒜、韭、蕓薹、胡荽爲五葷;道家以韭、薤、蒜、蕓薹、胡荽爲五葷;佛家以大蒜、小蒜、興渠、慈蔥、茖蔥爲五葷。”
大長腿問:“看來道士是可以吃肉囉?”
“可以,”達普化說,“不過,無論是全真派還是正一派的道士,都要遵守‘五葷三厭四不食’的禁忌。戒律裡的‘三厭’指的是三種動物,即大雁、狗和烏魚。而當初張道陵在創立道教時,也有‘四不食’的戒律,即牛、狗、大雁和烏魚這四動物不吃。孫真人的‘三厭’和張天師的‘四不食’合在一起,就規定了牛、狗、大雁和烏魚這四種動物對於道教徒來說是不可以食用的。”
杜媺訂好了烤羊排及一些小菜,回來說道:“羊排烤制需要一段時間,這樣吧,我先給狀元哥哥唱首小曲解解悶如何?”
達普化微笑着點了點頭。
如此以來,杜媺和謝依依是“你方唱罷我登場”,使盡渾身之解數,都想在小哥哥的眼裡留下一個小才女的形象。
她倆這點小心思,皎兒怎能不知,只見她的小臉漸漸拉長了。
也許,一個男人越寵你,疼你,百般的呵護你,把你視爲自己的小公主,懂得理解你,體諒你,關心你,照顧你,能包容你的小任性,能接受你的小脾氣,捨不得讓你傷心,捨不得讓你難過……你卻越不珍惜他!直到有一天,當別的女人來跟你搶他時,你又莫命地想搶回來。
只見,皎兒慢慢地站起來說:“表哥,謝謝你!”這是她第一次這麼稱呼他。
達普化笑着說道:“謝我什麼!”其實,達普化的意思是——都是一家人,不要太客氣!
卻聽皎兒說:“我爲你唱首歌吧!”
達普化心裡大喜:蒼天不負有心人,今天終於感化到了她!嘴上說道,“好啊!你想唱什麼歌?”
皎兒說:“外婆家的圖瓦民歌。”
達普化讓杜媺給皎兒用樂器弄個調子。
杜媺問:“圖瓦民歌是什麼調?”
皎兒就站在桌子的前面“哼~”起了家鄉小調。杜媺讓奏琴者根據皎兒哼出的曲調彈起了琵琶及古箏。
皎兒圖瓦語唱道:
[圖瓦語]“在那風吹的草原,有我心上的人,風啊,你輕輕吹,聽他憂傷的歌,月亮啊,你照亮他,火光啊,你溫暖他。”
歌聲中,達普化聽見了一種幸福,它又足以讓人悲傷……她用最溫柔安靜的方式來感動你!
這是一首來自草原的寂靜天籟,別無所求的靈魂之歌。
天空、草原、雪山、海……草原上的一切一切,都展開在磅礴無極的旋律之中,這恰似是一場真實照見她與他的心靈之旅。
於是,身體、時間、空間都消失了,只剩下了純淨光透的絕佳天籟,直接從天空上漂流下來,沒有人能錯過!耳朵,瞬間成了靈魂與天地宇宙溝通的唯一管道。
【二】《題梅竹雙清圖》達普化.詩
皎兒一身飄逸的白衣,潔白的秀髮,就像是天山的雪蓮,又像是玉琢雪塑,冰肌玉骨,清雅脫俗的白梅花。
謝依依拿起了一隻長蕭,爲皎兒奏起了歌曲的過門。依依的臉上薄施粉黛,一身淺綠色裙裝。與皎兒站在一起,就像一幅《梅竹雙清圖》。
其他的演奏者,也彷彿都純淨了起來!
那一根根的絃音,輕輕撥動;那一聲聲的囈語,緩緩吟詠;那一縷縷的思愁,纏繞心空……那愛的呼喚,卻深遂無聲……
達普化那感動的淚水奪眶而出,縱使桑海滄田又怎能釋懷此刻此刻的惆悵之情?因而,那嚮往而悸動的心跳,因思慕而黯然落涕!
皎兒的心裡卻在暗自好笑:我唱的是圖瓦語,你聽出什麼了,你就哭?
隨即瞟了達普化一眼,用漢語唱道:
[漢語]“在那風吹的草原,有我心上的人,風啊,你輕輕吹,聽他憂傷的歌,月亮啊,你照亮他,火光啊,你溫暖他。”
蓋苗走進屋來說:“聽令妹的歌唱,心彷彿也隨着這乾淨悠遠的歌聲飄到了那一望無際的草原,靜靜地享受着那純淨的世界。日升月落,生生不息的世界,永恆的遠方。人的輪廓彷彿在夕陽中融化,找到了一種幸福足以悲傷的感覺。沉默的祈禱,只爲安撫執着的靈魂。當一切都歸還於沉寂,每個人,都會別無渴求。”
杜媺卻拿着一副自己剛剛畫好的《梅竹雙清圖》來到達普化眼前顯擺,“狀元哥哥,你看我畫的她們倆個好不好呀?”
達普化道:“噢,這是我表妹和依依姑娘呀!”
“是呀!”杜媺說,“這白梅是令妹,這翠竹是依依。”
“嗯,還別說,你畫的還真不錯!”達普化問,“你這是要送給我的麼?”
杜媺說:“送你?我是要回去用心畫的!這是留給我自己的,狀元哥哥,您給我題幾個字吧!”不由分說,就把毛筆塞進達普化的手裡。
達普化接過了筆,用筆桿劃了劃自己的腦門,皺了皺眉,思索了一下,便寫道:
“冰魂無夢到瑤階,
翠袖雲鬟並玉釵。
青鳥暮銜紅綬帶,
夜深重認合歡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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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蓋苗
蓋耘夫(1290年—1347年),元朝大名路元城人(今河北大名城區)。1319年進士,授濟寧路單州(今山東單縣)判官,爲官清正,體恤民情,政績卓著,是繼單父賢宰宓子賤巫馬施之後著名之良吏。最後,官至陝西行臺御史中丞。
蓋苗初授任單州判官,正值單州連年災荒,百姓餓死無數,饑民多盜。蓋苗請示知州,趕快想法賑濟疏導。知州爲難,認爲這種情況已反映給上級派來的使者,而戶部使者不予上報,不好解決。蓋苗說:“假若使者回來再問此事,請您親自擔當爲民請命的責任。”知州無奈就答應了。戶部使者後來真的看了這方面的公文而離去。到了年底,蓋苗便把單州災情與饑民之狀呈於郡府,但仍未迴音。時逢其他各縣也向郡府呈報災情,於是蓋苗便被舉薦派遣到戶部請求賑濟。蓋苗毅然懷揣糠餅,赴京爲民請命。到了京城,他再三請求賑民,但戶部卻多方刁難,不予理睬。於是,蓋苗跪伏在中書堂下,手捧糠餅激昂陳辭。他說:“濟寧路的老百姓通常就吃這種糠餅,如今已是哀鴻遍野,許多人家連這糠餅也吃不上了,你們怎能坐視百姓餓死而不賑濟呢?”他聲淚俱下。這樣,中書宰才答應了他的請求,使得單州和濟寧路的百姓免於餓死。
又一年,爲解救單州春荒,蓋苗作主,將官倉500石春谷借與苦難百姓,指望秋後收回,偏巧大秋欠收,郡府勒逼償還,戶部使者又要拿知州問罪,蓋苗見狀,挺身而出,對使者說:“官粟實是我做主借出,而今百姓仍在捱餓,無力償還,我願代爲償還。”使者只好作罷,百姓又免受其難。
蓋苗所負責收交的單州稅糧,每年都需運到館陶入倉。館陶距單州500餘里,百姓小車推,擔子挑,牲口馱,往返千餘里,苦不堪言,這樣直到第二年春天還不能送完。次年秋天,單州依然收成不好,可館陶之地卻獲得大豐收,於是蓋苗便讓單州百姓在催交秋糧之前到館陶官倉附近糴糧,頂交稅糧,節省了一半的民力,百姓十分感激。
蓋苗死後被封爲魏國公,諡號“文獻”。
【2】練形家
一般是指修煉形體以期成仙的一羣人,屬於上古方士。後來文化發展,只幹這活就有些難看了,於是他們在思想上改學道家,後來那些道士的內丹術、練形術就是據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