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天還沒亮的黎明時刻,竟然有女生來敲我們男生宿舍的門,其敏感度實在是不言而喻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避過管理員阿姨的火眼金睛而溜上來的。
我相信我們三個有一樣的心境,急於想搞清來的是怎麼一個女生——臉蛋,身段,皮膚,衣着……
我們的三雙眼睛虎視眈眈地投向門邊,期待着那位天使華麗麗的呈現。
然而張加力顯然深諳我們各自的心理,似乎有意不讓我們得逞,他並沒有將門拉得很開,而只是拉開一點點,剛好把他的腦袋伸出去。
而從我們的視角,就無法看到外面的情形。
這傢伙竟然那麼鬼,一個女生來找他,他居然不捨得讓我們一飽眼福,太不夠哥們意思了。
我想對他來一句抗議,轉而又忍下了,因爲我瞭解張加力的脾性,他是不會因別人的不滿而改變他自我的做法的。我只好豎起耳朵,希望能聽到點什麼。
還好,對話聲倒是清晰地傳過來。
“這麼早,你來幹什麼?”
“我餓了,想去吃早點。”
“啊……就現在?”
“當然,馬上。”
“可現在天還沒亮呢,你怎麼這麼急呀?”
“我一夜都沒睡呢。”
“爲什麼沒睡呀?”
“想你唄……”
接下來兩人的聲音顯得很低了,明顯是在竊竊私語,不想被我們聽到。
我看看馬奇和簡桐,發現他們的臉色非常怪異,都瞪着大眼,豎起耳朵在全力傾聽,生怕放過了一點點聲息。兩人的眼珠都閃着一種詭異的綠光,不像只是對女生的到來產生的興奮,更像是在窺探什麼危險的信息,總之他們驚惶緊張遠大於美妙的期盼。
這種神態把我嚇了一跳,他們的心態,似乎跟我大相徑庭。
這時門口的聲音又把我的注意力吸引過去,只聽女生的嗓音徒然升高:“你到底去不去呀?”
“好好,去,去。”是張加力在回答,誠惶誠恐,緊張而阿諛。
“那就快走,別磨磨蹭蹭呀。”
“好好,就走,馬上走。”
張加力原本是腦袋伸在外面,現在整個身子也擠出去了。然後是哐噹一聲,他在外面反手把門給拉上。
暈了,這小子只穿着汗背心和平腳褲,連雙拖鞋也沒吸溜,赤一雙腳就那麼直接出門去了。
那個女生到底是什麼人?聽起來好像是張加力的女友,既然是女友來找,張加力爲何不想讓我們欣賞一下呢?
如果是別人,有了女友不是件值得大爲炫耀的事嗎?何必在室友面前遮遮掩掩,搞得那麼神神秘秘?
莫不是那個女友姿色欠佳,在我們面前亮相不足於給他掙得面子?
我越想越好奇,迅速跳下牀跑到門邊,伸手就將門拉開。
我要趁他們還在門外,快點去窺探一下女生的玉容,哪怕只看一眼她的背影也好。
然而當我把頭從門裡伸出去,一下子卻大驚失色。
我看到了什麼?
宿舍門的外面,是一條東西橫貫的內走廊,樓梯設置在靠西的盡頭。
當我把頭從門裡伸出去,很自然地往西窺看時,走廊裡一片黑。
這是第五層,走廊兩邊都是宿舍,每個宿舍都住四名男生,此刻整層樓都寂靜一片,似乎只有我們宿舍的人在活動。
走廊裡原本是有頂燈的,大學畢竟不是軍營,不是每一所大學都制訂熄燈的鐵規,我們學校就沒有,走廊裡的燈會徹夜亮着的,但此刻卻都熄滅了。
問題不在於走廊裡的黑,而是在一片黑幽幽中,存在一塊奇怪的光暈,正在向西邊移去。
這正是讓我大驚失色的原因。
那片光暈不像是自然光,就像有一隻巨型的螢火蟲所發出,而那隻大螢火蟲正是張加力。
張加力正在朝西邊的樓梯口走去,他的身體浸在那片光暈裡,光暈的顏色是淡青的,並不很亮,比螢火蟲的光還要黯淡。但他的身體輪廓顯得很清晰。
那團光成橢圓形,就像一個豎起的雞蛋,將張加力罩在裡面,“雞蛋”外緣與周圍的黑幕有着明晰的界限。
搞不清是張加力的身體在自我發光,還是那一團光有外源的,是在裹護着他。
目睹這樣一個奇詭的場景,我的愕然自然無法言喻了。
但更令人驚悚的是張加力所做的動作。
在那片光暈裡,可以看到張加力在走着,而他的形態是向前彎着腰,兩手則反在身後,像分別握着什麼東西。
他上身前傾,後股微翹,兩手反向身後做着握物狀。
很明顯,他像是在揹着什麼東西。確切地說,他像在馱着一個人。反在身後的兩手,是挽着那個人的兩條腿。
可是在他的背上根本就沒有人。
光暈裡只有他一個人,做着馱着人的樣子,向着樓梯口走。在他前後左右的黑幕裡,也無法辨別是否走着那個神秘的女生。
可是我卻聽到,有兩個人嘴裡所發出的聲音,那是在咂動嘴巴,就像我們肚子餓了,想到食物的美味時要流口水了,情不自禁發出的那種嘖嘖聲。不是一個人在咂嘴,是兩個。而且咂的聲音那麼大,給我的感覺是他們的飢餓感分外強烈。
腳步聲呢又只有一種,是足腳板踏着水泥地坪的啪啪聲。
很快,罩在光暈裡的張加力到了最西邊,轉身一拐就拐到樓梯去了。
最初還能看到光暈發出的餘暈,隨即就黯淡消失了。
樓梯上傳來下樓的聲音,足腳板的腳步聲在一步步地往下去。
很快走廊裡恢復了平靜,什麼聲音都沒有了,什麼光亮也不存在。
死一般的靜寂。
突然,有個東西觸到了我的肩部,我被嚇得發出一聲怪叫,情不自禁地顫慄一下。
“靠,黎小睦,你怎麼啦,像被蛇咬了似的。”一個聲音響在身邊。原來是馬奇,不知什麼時候也湊過來了,他把頭向門外伸展時觸到了我的肩。
我慌亂地從馬奇身邊縮回來,然後跑到我的牀位前坐下。
剛剛看見的一幕令我心驚肉跳,那到底是我產生的幻覺,還是真實的場景?
馬奇朝外探了幾眼,他當然看不到什麼,然後迅速關上門,跑到我的面前。
簡桐也從他牀裡出來,站到我的身邊。
我擡頭望望他們,他們的神情好怪異,都定定地看着我,臉上佈滿了緊張激動。
“怎麼啦?你們爲什麼這麼看着我?”我故作不解地問。
“黎小睦,剛纔我想當着張加力的面說,那個跳樓女在叫他的名字呢。你是不是存心不讓我們說?”簡桐問我道。
我點頭承認這一點。又問馬奇,是不是真的拍了視頻?因爲我當時並沒有感覺出他曾經拍過。
馬奇卻擺擺手:“根本就沒有拍視頻,當時那個場面,我都嚇蒙了,哪還想到來拍視頻?”
果然這是編的。我明白他的做法,“爲什麼要編這事?是不是想試試張加力?”
馬奇點點頭,說道,“我確實是想試試張加力,看他會不會表現出關心來。我想知道,張加力對這個女生的死,到底會作出什麼樣的反應。”
簡桐分析,既然女生口口聲聲叫張加力,那是不是意味着她跟張加力有關係?難道他們認識?
馬奇認爲不僅僅是認識,可能他們的關係還特別緊密,要不然爲什麼女生在跳下來後還叫着張加力,央求他抱她?抱她是什麼意思?普通的同學關係,或者男女朋友關係會這麼叫嗎?
但問題是,女生跳樓了,張加力卻無動於衷,呆在宿舍睡大覺,他怎麼這麼淡定呢?我們都感到困惑。
“你們說,這件事,是不是張加力乾的?”馬奇壓低聲音問出來。
“我也這麼想的。”簡桐點着頭,“會不會,這是一起殺人事件,女生是被人從樓頂推下來的,而推她的人正是張加力?”
我正想回答,突然打住了,急忙一擺手:“停,別說了……”
因爲我聽到,門外響起腳步聲。
是張加力回來了吧?
門外的腳步聲由遠處而來,在我們宿舍的門外停住。
但聽着這腳步聲,我就感覺不是張加力。
張加力是光腳的,即使能在走廊的水泥地坪上踏出聲音,也是一種肉板子觸碰水泥面的噗噗聲,而門外的聲音明明是有人穿着鞋在走動。
有可能是其他宿舍的人。可這個腳步聲到我們門口停止了。
我們保持緘默,簡直有點屏聲靜息,彷彿等待着的,是難以預想的壞事。
有人敲門了。
真是張加力嗎?
不過敲門聲一起,簡桐就悄聲結論:“不是他。”
確實,如果是張加力,他敲門不會那麼柔和,因爲這裡是我們自己的地盤,何必那麼輕手輕腳呢,舉手就敲,爽快有力。
現在的敲門聲跟剛纔出現過的一樣,似乎那人既想提示裡面的人有人來找,又顧忌敲得重了引來裡面的人反感。
我腦子裡一閃:難道,又是剛纔來過的那個女生嗎?
就在我還作着分析時,簡桐已經跑過去,一把拉開門。
“咦,你是……”傳來簡桐驚異的聲音。
門敞開了,只見門口站着一個人,一個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