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閒情賦-其三》陶淵明.賦
願在莞而爲席,安弱體於三秋;
悲文茵之代御,方經年而見求!
願在絲而爲履,附素足以周旋;
悲行止之有節,空委棄於牀前!
我多想,化作你臥榻上的藺席,讓你柔軟的身體伏在我的心上。
可恨,天氣一涼,你便鋪上繡錦,換走席涼。讓我苦苦等待,也不知來年,我還能否排上用場?
讓我做你的繡鞋吧,那樣我就可以天天穿在你的腳上!隨着你的纖纖細步四處遊逛。
可嘆,你進退行止都有度。睡臥時,還要要把我置於牀下,不讓我瞧你那婀哪的模樣。
願在晝而爲影,常依形而西東;
悲高樹之多蔭,慨有時而不同!
願在夜而爲燭,照玉容於兩楹;
悲扶桑之舒光,奄滅景而藏明!
哎!讓我做你的影子可好?那樣,我就可以天天跟着你,夜夜纏着你,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耶~你怎能躲到大樹下,可我,又去了何方?
親愛的,讓我做一燭燭光!照亮你羞澀的模樣。
只嘆息,我那微弱的光亮,怎比上黎明後的太陽。每當你嘟起小嘴吹滅我的時候,我是多麼地渴望!
——這也不狂我燃燒一夜,得到你最後的飛吻作爲獎賞。
願在竹而爲扇,含悽飆於柔握;
悲白露之晨零,顧襟袖以緬邈!
願在木而爲桐,作膝上之鳴琴;
悲樂極以哀來,終推我而輟音!
我願化爲竹枝,做你手中的那把團扇。在你的盈盈之握中,扇出微微夏光。
可是白露之後,早晚幽涼。你又會棄我於不顧,讓我遙遙望着你的襟袖暗殤!
讓我化身爲一軀桐木,做成你膝上的撫琴。讓你那纖纖細手,撥弄我的心心絃,傾聽你的憂傷。
可是,每當歡樂盡而哀愁生。
你總會把我推到一邊,而止了那靡靡的樂章!
【二】《閒情賦-其四》陶淵明.賦
考所願而必違,徒契契以苦心。
擁勞情而罔訴,步容與於南林。
棲木蘭之遺露,翳青松之餘陰。
儻行行之有覿,交欣懼於中襟。
竟寂寞而無見,獨悁想以空尋。
劉基看着紀緒在搖頭晃腦地吟誦着,便笑道:“紀大才子,你寫這樣肉麻的詩,讓人家這麼小的姑娘,情何以堪?”
紀緒振振有詞地說:“正時兄讓我寫的豔一些的嘛。”
“很好!很好!你嫂嫂就稀罕這樣的詞。”柳遇春非常滿意地說。
紀緒卻說:“要不,伯溫兄,你也來幾句?”
劉基好像也來了興致,“我來就我來,柳兄,你接着寫……”
柳遇春滿懷期待地看着劉基,不知他能寫出些什麼言詞來。
劉基輕踱步子,說:“我接着開端兄的思路往下寫,如果這些願望都不能實現的話,該怎麼辦呢……”
紀緒問:“怎麼辦?”
劉基說:“我只好緩緩踱到南面的樹林……”
紀緒又問:“幹什麼?”
劉基笑曰:“哭!”
紀緒和柳遇春都笑了起來:“幹嘛哭。”
“得不到,只有哭了……女孩子心軟,你一哭,她什麼都答應你。”
紀緒道:“柳兄啊,千萬不要上了伯溫的當,他就不教你點好。”
劉基嚴肅地說:“主要是來到沒人的樹下,靜一靜心。在尚帶露汁的木蘭邊略作棲息,在蒼蒼青松的遮蔽下感受蔭涼。若是在這裡與心儀的人對面相覷,驚喜與惶恐將如何在心中交集?而樹林裡空寞寂寥一無所見,只能獨自鬱悶地慢慢空想。”
“哎,伯溫兄,可不要夾雜上自己的心裡感受啊……”
“哪能呢~”
“我怎麼感覺,你是在寫你的奇遇呢?”
“你上一邊去,別打岔……”
斂輕裾以復路,瞻夕陽而流嘆。
步徙倚以忘趣,色慘慘而矜顏。
葉燮燮以去條,氣悽悽而就寒。
日負影以偕沒,月媚景於雲端。
鳥悽聲以孤歸,獸索偶而不還。
悼當年之晚暮,恨茲歲之慾殫。
思宵夢以從之,神飄颻而不安。
若憑舟之失棹,譬緣崖而無攀。
劉基接着說:
“我回到原路上整理衣裾,一路上走走停停。擡頭見夕陽西下,不由得發出一聲嘆息。林中景色悽悽慘慘,樹葉不斷地離枝而下。紅日帶着霞光沒入了地平線,明月卻躲在雲端窺探我的心傷。
宿鳥鳴叫着獨自歸來,求偶的獸兒卻不曾歸鄉。在遲暮的季節回憶初見,不由得讓我暗自感傷——
那樣的美好,何時再現?我天天入夢,夜夜幻想。我的心兒,爲何總沒有歸宿?如同登山的,無處攀巖;泛舟的,失落了船槳。”
於時
畢昴盈軒,北風悽悽。
恫恫不寐,衆念徘徊。
起攝帶以伺晨,繁霜粲於素階。
雞斂翅而未鳴,笛流遠以清哀。
始妙密以閒和,終寥亮而藏摧。
意夫人之在茲,託行雲以送懷。
行雲逝而無語,時奄冉而就過。
徒勤思以自悲,終阻山而帶河。
迎清風以祛累,寄弱志於歸波。
尤《蔓草》之爲會,
誦《邵南》之餘歌。
坦萬慮以存誠,憩遙情於八遐。
劉基說道:
“此刻,啓明星將軒內照得透亮,室外的北風淒厲作響。我如何能睡得下,所有的思念都在腦海裡迴旋遊蕩。
於是,我只有起身穿衣來到庭院,石階上的重重冷霜晶瑩泛亮。司晨的雞啊,也斂着雙翅棲息在架下懶得打鳴,我取出竹笛悠悠吹響——
起初,節奏細密而悠閒平和;最後,寂寥清亮又暗含頹喪。
在這樣的光景裡想念伊人,就讓天上的流雲帶走我的憂傷吧!行雲默默無語,光陰荏苒流淌。
我站起身來,迎風而立。
希望清風能拂去我的疲憊,將那情思付之退潮的流水。
我譴責《鄭風.蔓草》[1]中那樣的幽居私會,吟誦《詩經.召南》[2]留下的合乎正道的長歌餘風。還是將萬千雜慮坦然釋懷吧!只留下本真的赤心,遙居在遼闊的四面八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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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國風.鄭風.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tuán)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ráng)。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
譯文
野草蔓蔓連成片,草上露珠亮閃閃。有位美女路上走,眉清目秀美又豔。不期而遇真正巧,正好適合我心願。
野草蔓蔓連成片,草上露珠大又圓。有位美女路上走,眉清目秀美容顏。不期而遇真正巧,與她幽會兩心歡。
這首詩寫的是非常浪漫而自由的愛情:良辰美景,邂逅麗人,一見鍾情,便攜手藏入芳林深處,恰如一對自由而歡樂的小鳥,一待關關相和,便雙雙比翼而飛。
[2]《國風.召南》
《召南》是《詩經》十五國風之一,爲先秦時代召南地方民歌,共十四篇,召南指召公統治的南方地域。
《召南》共有十四首詩:鵲巢、采蘩、草蟲、採蘋、甘棠、行露、羔羊、殷其雷、摽有梅、小星、江有汜、野有死麕、何彼襛矣、騶虞。
關於“周南”、“召南”二部分詩產生的地區及“二南”的具體意義,歷來有不同的說法,至今仍未得到一致的結論。我們從“二南”本身找內證,分析前人的一些不同的意見,認爲“二南”絕大部分詩是來自江漢之間的一些小國,有少量詩篇也遠及原來周公旦和召公奭分治的地區——今河南洛陽一帶。因此“二南”詩的產地大致說來,包括今河南洛陽、南陽和湖北的鄖陽,襄陽等地區。鄭玄《詩譜》曰:“得聖人之化者,謂之《周南》;得賢人之化者謂之《召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