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一早,便領着梅皎兒和苟樂本來到通州碼頭等虞集一行。
【一】《送劉提舉還江南》達普化.詩
辰時剛過,虞集的馬車就到了。
達普化趕緊上前問候,並說明來由,想請虞大人捎皎兒兩人一程。
虞集知道達普化在集賢院工作,管理本朝的道教事務。可是,大老遠的讓新科狀元親自送倆小道士來碼頭等他,想必這倆小孩也是大有來頭。
看着皎兒長得有點兒西域人的特徵,又是一頭的白髮,還穿着身女仙萼綠華一樣的青衣,虞集便逗弄道:“小仙姑呀,你這是要去哪兒修行呀?”
皎兒回:“去吳興。”
“吳興呀!”虞集一想,不算是太順路,又問,“想去吳興拜見哪位道長呀?”
皎兒道:“不是見道長,是找我舅舅去。”
達普化幫着解釋說:“她舅舅是趙子昂大人。”
“噢,子昂呀!”虞集大笑道,“那更是雲谷道仙啊,你知道麼?你舅舅自號‘水晶宮道人’。”
皎兒搖了搖頭。
“不知道呀!”虞集說道,“說起你舅舅啊,我倆還有一層姻親的關係。”
達普化道:“大人說這‘姻親’,她一個外夷小孩,哪會懂?”
“噢,忘了,忘了,只把她當成小仙女了,以爲她什麼都知道呢!”虞集告訴皎兒,“這姻親呀,就是我的第一任夫人啊,與你舅舅是堂兄妹的關係。堂兄妹,你知道是什麼關係麼?”
皎兒又搖了搖頭。
虞集解釋笑道:“就是我夫人和你舅舅是一個曾祖父。”
皎兒點了點頭。
“唉!”虞集禁不住長嘆了一聲,“只可惜你這老姨喲,已經離開我四五年光景了。”他招手喚過一個往船上搬弄行李的青年,“老姨夫呀,這次是回四川老家。所以,我只能送你到鎮江碼頭……”
見青年人來到了他們的跟前,虞集給他介紹道:“這位就是名震京城,年近十七歲的新科狀元達普化。”
青年拱手施禮。
虞集又給達普化介紹說,“這位是劉大人。”
達普化施禮說:“劉大人好!”
“劉大人是去江南就任。他是去龍興路[南昌市]就任江西省交鈔司提舉。”虞集打着哈哈說,“劉大人啊,要不你就偏偏路,送這倆孩子去趟吳興?”
劉提舉爽快地答應:“虞大人交代的事,沒得說!”
“那就辛苦劉大人了。”達普化又是一禮。
“狀元郎不必客氣。”劉提舉自我介紹道,“我是歐陽玄那屆的進士,也正想去吳興看望一下自己的老師。”
劉提舉稱呼達普化爲狀元郎,並不是對達普化的讚賞,也不是因爲西域人姓名的複雜不好稱呼,而是江南的進士對大元朝狀元的蔑視。
爲什麼呢?
因爲,在元朝有個奇怪的現象:探花瞧不起狀元,左榜狀元瞧不起右榜狀元。元朝的科舉考試分左右二榜,右榜爲蒙古人、色目人,左榜爲漢人和南人。
考試時,左榜的難度要高於右榜。比如“對策”一題,左榜要寫一千字以上,右榜只要求五百字即可。而且,左榜狀元只取漢人[金朝人],不取南人[南宋人]。南人就是考得再好,也只能取個探花。
劉提舉和歐陽玄是同榜進士,那一屆也正是元朝恢復科舉的第一屆,史稱“延祐復科”。
那一屆的科舉,出現了一件“滿分作文【1】”的轟動事情。時人都說:“大廷偉對,天下稱誦!”一時間,搞得京城是“洛陽紙貴”。
那一年廷試,趙孟頫擔任閱卷老師。
當趙孟頫看到一位考生的對策時,不禁一口氣讀完,而且是拍案叫絕。他趕緊把卷子拿給另一位閱卷老師元明善[題目就是他代擬的]看。元明善讀了,也是連連稱好:“此人不當狀元,誰當狀元?!”
於是,兩位閱卷老師都把這位考生定爲第一名——狀元。
等請出了皇上一起來查看考生的姓名時,卻見是南人歐陽玄。所以,皇上只能給他一個左榜一甲進士第三名的探花。
老成持重的狀元,劉提舉都從未瞧得起,何況面前的這位十七歲的西域少年達普化呢!
隨後,劉提舉笑了笑,說了句,“狀元郎把他倆交給我,你儘管放心,我一定安安全全地把他倆送到我的恩師府上。”
達普化再一次地向虞集和劉提舉施禮:“謝謝虞大人,謝謝劉大人。”
劉提舉向虞集使了一個顏色說:“還有離別留言麼?!”
虞集知道劉提舉想考考達普化的學問,出出他的醜,便笑道:“要不,普化修撰,你贈送給劉大人一首離別詩,作爲念想?”
達普化想了想,便吟唱道:
“帝城三月花亂開,
落紅流水如天台。
人間風日不可住,
劉郎去後應重來。”
詩的意思是:這次劉提舉去到南方鍛鍊幾年,很快就會回京高升的。
【二】《聽聞遠方有你》劉鈞.詞曲 劉藝雯.歌
虞集帶着皎兒上了客船。
當船慢慢離去,達普化的心也隨之而去。他很是惆悵,彷彿兩顆心漸漸地一點兒一點兒地在遠離。
突然,一聲萌萌的童聲傳來。
那是皎兒的歌聲,那聲音好乾淨!乾淨到能直擊人的內心深處:
[歌曲]“聽聞遠方有你,動身跋涉千里,追逐沿途的風景,還帶着你的呼吸。真的難以忘記,關於你的消息,陪你走過南北東西,相隨永無別離。可不可以愛你,我從來不曾歇息,像風走了萬里,不問歸期。”
一句“不問歸期”傳來,達普化的心裡“咯噔”地一下,喃喃地說道:“什麼意思呀?還‘不問歸期’……怎麼…不回來了……”
甄友乾道:“我說麼!”
[歌曲]“我吹過你吹過的風,這算不算相擁;我走過你走過的路,這算不算相逢。我還是那麼喜歡你,想與你到白頭;我還是一樣喜歡你,只爲你的溫柔。”
達普化的樣子好像就在哭:“不回來,也不能把她妹妹丟給我呀!”
舜華勸說道:“她會回來的!”
達普化問:“她對你說過?”
“是啊,”舜華說,“昨晚,我倆聊了一夜。她告訴我,她這次去南方只是想完成她母親的遺願。”
達普化問:“什麼遺願?”
舜華說:“她母親昏迷了近兩年,醒過來的第一句話便說,她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來到一個‘水晶宮’,‘水晶宮’裡有一位老道。老道對她母親說,‘我還是那麼喜歡你,想與你到白頭;我還是一樣喜歡你,只爲你的溫柔’……”
達普化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遠方。
那船,已經消失在茫茫的雲霧之中,但皎兒的歌聲卻依然迴響在空中。
[歌曲]“聽聞遠方有你,動身跋涉千里,追逐沿途的風景,還帶着你的呼吸。真的難以忘記,關於你的消息,陪你走過南北東西,相隨永無別離。可不可以愛你,我從來不曾歇息,像風走了萬里,不問歸期。
我吹過你吹過的風,這算不算相擁;我走過你走過的路,這算不算相逢。我還是那麼喜歡你,想與你到白頭;我還是一樣喜歡你,只爲你的溫柔。
我吹過你吹過的風,這算不算相擁;我走過你走過的路,這算不算相逢。我還是那麼喜歡你,想與你到白頭;我還是一樣喜歡你,只爲你的溫柔。”
梅皎兒安全地到達吳興,來到了她舅舅的身邊。
當趙孟頫即將走到人生的盡頭,皎兒完成了她母親的夙願,一直陪伴在母親心愛人的身邊。
至治二年[1322年]春節過後,英宗皇帝聽說有一個白髮小美人陪伴在趙孟頫的身邊,使其病情大有好轉。
於是就高興地下旨:讓梅皎兒陪着趙孟頫來京城養病,以便能問政於這位輔佐了五代皇帝的老臣。
達普化奉旨來到吳興,問候趙孟頫,並賜禮物。可是,六月十六日[7月30日],趙孟頫卻與世長辭了,享年六十九歲。
去世那日,趙孟頫仍在觀書作字,還與皎兒姑娘談笑風生呢!黃昏之時,卻安然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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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元代最牛的滿分作文
元仁宗延祐二年(1315)三月初七日(乙卯),是個重要的日子,因爲元代第一屆科舉考試的廷試(殿試)在這天舉行。數十位幸運的學子,經過鄉試、會試,終於獲得了大廷對策的機會。他們躍躍欲試,想着將滿腹才華都寫在考卷上,讓皇帝賞識自己,金榜題名,青雲直上。
廷試只考一場,考生只要寫“對策”一篇。題目是由翰林侍從之臣以皇帝名義擬好的,是爲策問。考生根據皇帝的問題,論述己見,是爲對策(有點像現在考公務員所作的申論)。所以廷試也稱大廷對策。
皇帝不親自出題目,也不親自閱卷,都由大臣代勞。負責閱卷的稱讀卷官,只有兩位,他們幫皇帝看卷,評定高下。誰能中狀元,基本上是他們說了算。
開國一百多年,第一次舉行科舉,當然要鄭重其事,考官都是一時之選。時任集賢侍講學士的趙孟頫,書法文學,天下聞名,他被委任爲讀卷官。另一位讀卷官是元明善,時任翰林侍講學士,題目就是他代擬的。
據《元史》記載,廷試程序如下:
初七日,執事者望闕設案於堂前,置策題於上。舉人入院,搜檢訖,蒙古人作一甲,序立,禮生導引至於堂前,望闕兩拜,賜策題,又兩拜,各就次。色目人作一甲,漢人、南人作一甲,如前儀。每進士一人,差蒙古宿衛士一人監視。日午,賜膳。進士納卷畢,出院。
這次廷試的題目是:
制曰:朕聞聖賢之君之治天下也,或恭己無爲,或不遑暇食,或寬仁恭儉,或力於爲善。其所以致治雖殊,及乎民安物阜,風淳俗美,刑辟措而鮮用,頌聲作于田裡,制禮作樂,翕然大和,而麟鳳龜龍、嘉禾朱草、甘露醴泉,諸福之物,莫不畢至。雖帝王之美不徒在是,亦其氣之應也。舜文之德化尚矣,若漢之文帝、唐之太宗,猶能致治如彼,況薄漢、唐而不居者乎?今天下雖久寧謐,戶口雖甚蕃滋,而稼穡或傷於水旱,細民或致於阻飢,未能家給人足,時猶仰濟縣官,豈行仁義有未盡效邪?子大夫明古以識今,知常而通變,毋迂闊於事情,毋乖戾於典則,明以對朕,朕將親覽焉。
大意是:朕縱觀歷朝歷代,當天下太平、民安物阜之時,都是黃河澄清,祥瑞畢至。像漢文帝、唐太宗時代,尤其如此。今我大元雖已太平無事近百年,戶口大增,但水旱災害時時發生,百姓未能家給人足,需要賑濟。我朝遠超漢、唐,爲何會出現這種情況呢?難道是我朝推行的仁義之政還沒完全達到效果嗎?請諸位考生“明以對朕,朕將親覽焉”。
現在來看,這道題還真是不好答。無論怎麼寫,似乎都躲不開這個思路:分析水旱災害的原因,批評朝廷行仁政不夠,再提出自己的對策。可人云亦云,無法出類拔萃。
考試完,趙孟頫等人閱卷。試卷並不多,因爲此次參加廷試的人不過六十人左右。一來本朝第一次,沒經驗可借鑑,二來機會寶貴,難免緊張,多數考生的答卷並不十分出色。
當趙孟頫看到一位考生的對策時,不禁一口氣讀完,拍案叫絕。元明善讀了,也連連稱好!
這份讓趙孟頫眼前一亮的考卷,思路格外不同。開門見山,高屋建瓴:
臣聞有志者事竟成。人主之致治,莫先於立志。故善觀人主之治者,先觀其志。夫人主以能致之資,操可致之勢,所圖無不獲,所欲無不成,以求乎天而天應之,以求乎人而人從之。所以然者,以其志之先定也。其或致理之效,偶有未備,天人之間,偶有未和,則當守之以專,達之以強,以俟夫悠久之效,不可以疑貳阻之也。
開篇指出,有志者事竟成!(語出《後漢書.耿弇傳》)
皇帝治國,莫先於立志。志定,然後天下可治。偶然有水旱災害,不足爲懼,當立志堅定,守之以專,達之以強,堅持不懈。這個開題確實高明,既切題,又高出題外,不爲題所困,立意高遠,先聲奪人!
這位考生接着寫道:
臣草茅賤士,何敢上揆淵衷?然以臣切觀陛下之所爲,真近古以來大有爲之君也。陛下曩在東宮,仁孝之資,英毅之略,聞於天下也久矣。既而徵四方書,以考古今。飛龍之初,大召宿儒,詢問要道;臨御之後,不邇聲色,不事遊畋。凡耳目之娛,營繕之事,秋毫不經於心,惟經籍史傳,日接於前。於是大興儒科,黼黻至治。祖宗以來百餘年之曠典,一旦舉而行之,遂使臣之淺陋,亦獲叨奉大對於明時。雖然,臣之望陛下者,以陛下爲有大志;而陛下之策臣者,亦適有以發臣之愚。
這一段舉例說明,稱皇上不近聲色,不事遊獵,崇文尊儒,又大興科舉,使自己能“叨奉大對於明時”,誇讚皇帝是“大有爲之君”。恭維妥帖,不卑不亢。接着筆鋒一轉,說“臣之望陛下者,以陛下爲有大志”!既與開篇呼應,又引出下面的論述。
接着,針對策問回答:
臣伏讀聖策曰:“朕聞聖賢之君之治天下也,……若漢之文帝、唐之太宗,猶能致治如彼,況薄漢、唐而不居者乎?”嗟夫!“薄漢、唐”一語,此乃聖志之發見也。陛下此志,可與四三王,可與六五帝矣。其曰“或恭己無爲,或不遑暇食,或寬仁恭儉,或力於爲善”,臣愚以謂此未可以觀致治之殊,當有以驗立志之同也。古人有言曰:“始於憂勤,終於逸樂。”若以“恭己無爲”異乎“不遑暇食”,則隆古之“恭已無爲”者莫舜若也,然而一日二日萬幾,舜何不少自逸豫乎?若以“恭儉寬仁”異乎“力於爲善”,則近代之“恭儉寬仁”者莫漢文若也,然而拊髀思賢,夜半前席,漢文何不爲是玄默乎?由是觀之,未有不自憂勤始者。自憂勤始,志之同也。
陛下既薄漢、唐,臣不復膚引漢、唐之事,請以舜文終焉。舜文之道,布在典策。陛下既慕舜文,亦法其所爲而已矣。如欲民安而物阜,風淳而俗美,則當思夫利用厚生之何急也,惇典敷教之何先也,“由庚”、“魚麗”何自而多也,“關雎”、“麟趾”何從而厚也。陛下能法舜文,即舜文矣。如欲“刑辟措而鮮用,頌聲作于田裡”,則當求如皋陶者命之明刑,有如虞芮者俾之息訟。《九歌》可使勿壞也,《大雅》可使無廢也。陛下能法舜文,即舜文矣。如欲“制禮作樂,翕然太和”,則當求如伯夷、後夔、周公者,命之製作於其間,六典之制或尚可講也,九韶之音或尚可學也。陛下能法舜文,亦舜文矣。至如“麟鳳龜龍諸福之物,莫不畢至”,聖策有曰“亦其氣之應也”。臣愚以謂知氣則知志矣,聖人志氣清明,若神一動,則天地隨之。諸福之物,皆自聖人方寸中來,非自外至也。《中庸》曰:“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蓋吾之氣順,則天地萬物之氣亦順;吾之氣和,則天地萬物之氣亦和。天地之氣見於萬物,同一和順,則百獸自舞於舜之庭,鳳凰自鳴於文之岐矣,又何祥瑞之足羨哉?
他認爲,歷代名君“或恭己無爲,或不遑暇食,或寬仁恭儉,或力於爲善”,雖然爲政理念、手段不同,但他們的立志是相同的。進一步指出他們有一個共同特點,“未有不自憂勤始”。他們之所以勤於國事,是因爲立有平天下之志。議論精闢,極具氣勢,以舜帝、漢文帝爲例,令人信服。接着說皇帝要向舜帝學習。“陛下既慕舜文,亦法其所爲而已矣。”再借舜帝典故,闡述如何學習。“陛下能法舜文,即舜文矣。”則天下太平,祥瑞畢至。再強調,祥瑞就像策問說得那樣,“亦其氣之應也”,而知氣就知志。皇帝志氣清明,天地萬物順和,國家大治,祥瑞又有什麼值得羨慕的呢?
上文大處着眼,接着轉向具體問題:
臣伏讀聖策曰:“今天下雖久寧謐,戶口雖甚蕃滋,而稼穡或傷於水旱,細民或致於阻飢,未能家給人足,時猶仰濟縣官,豈行仁義猶未盡效耶?”臣愚以謂此天以堅陛下之志也。古人有言曰:“天心仁愛人君。”若曰“稼穡或傷於水旱”,則舜之所謂“洚水警予”者,猶有甚於今之傷稼者也。若曰“黎民或致於阻飢”,則文王所謂“小人怨汝詈汝”者,猶有危於今日之阻飢者也。顧二聖人之所以弭災恤患者,罔遊罔淫,皇自敬德之外無聞焉。陛下既法舜文,詎知天之所以啓舜文者,不以啓今日耶?陛下以敬天爲志,則水旱可變爲豐穰;陛下以恤民爲志,則阻飢可變爲足食,在方寸一轉移之間耳。若諉之曰“豈行仁義而未盡效耶”,臣愚竊以爲未然。夫仁義之效,如炊之必熟,種之必生,行仁義而未至者有矣,未有行仁義不效者也。陛下如以悠久待之。或曰:“聖問如此,而臣輒以爲可以四三王,可以六五帝者,何自而知之?”蓋因其已行者知之也。其未行者擴而充之,斯無難。
蓋仁義之積,禮樂必興,彼漢唐之治,如身衣弋綈,一臺惜費,以致海內殷富,與夫鬥米三錢,外戶不閉,自三代而下,亦可謂盛矣。然賈生勸漢文以禮樂,而辭曰“未遑”;祖孝孫、杜淹勸太宗以禮樂,而曰“治之隆替,不繫於此”。臣以是知二君於仁義之效,若有所不知也。今陛下銳情儒科,日議禮樂,而拳拳於“仁義”之二字,視漢、唐何啻相千萬耶?此志所充,宜其儷美於五三盛時也。大概國家之治,當先論其根本,不可責效於目前。古之聖賢之君,未嘗不憂勤於其始,逸樂於其終,災異於其先,祥瑞於其後。今日之不遑暇食、力於爲善,他日之恭己無爲、恭儉寬仁也;今日之水旱傷稼、黎民阻飢,他日之麟鳳龜龍、嘉禾朱草也。若夫備禦之不可無術,救荒之不可無政,求蒭之不可不擇,一賢相事耳,奚以多言爲?
他認爲,現在的水旱災害,並不是壞事,“此天以堅陛下之志也”。堯舜之時,都難免有災害,何況後世?皇帝陛下既然學習舜帝,就要“以敬天爲志,則水旱可變爲豐穰”;“以恤民爲志,則阻飢可變爲足食”。所謂“豈行仁義而未盡效耶”,他認爲沒有道理。“行仁義而未至者有矣,未有行仁義不效者也。”皇帝拳拳於“仁義”二字,志向高遠,眼前的小災只是一時現象,以長遠來看,天下必定會大治。
結尾:
臣又讀聖策曰:“子大夫明古以識今,知常而通變,母迂闊於事情,母乖戾於典則,明以對朕,朕將親覽焉。”臣愚以謂事有古今,志無古今;事有通變,志無通變。聖人之志,與天地之正氣相通,志定於此,氣應於彼,有理之必然者。倘論水旱而牽合於夏侯生輩《洪範》五事之說,則鄰於迂闊矣;論民飢用乏而附會於權萬紀等建利之謀,則流於乖戾矣。臣非不知,實所不敢。臣之拳拳者,惟曰有志者事竟成,陛下留意焉。國家幸甚!天下幸甚!臣謹對。
再次強調“有志者事竟成”,首尾呼應,突出主題。
全篇雄健明雋,立意高,氣勢壯,文辭暢,旁徵博引,更可見考生的滿腹學問。頗有歐陽修、蘇軾文章的風味和格調。
趙孟頫心想:此人不當狀元,誰當狀元?!
不過,現實情況卻不允許!元統治者把國民分爲四等,依次是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北人)、南人。漢人即元朝在滅亡南宋之前的統治區的人,南人就是原南宋統治區的人。與此相應,科舉考試也分左右二榜,右榜爲蒙古人、色目人,左榜爲漢人、南人。
受民族歧視政策影響,不僅左榜的難度要高於右榜(如對策左榜要寫一千字以上,右榜只要求五百字以上),而且左榜狀元只取漢人(北人),不取南人。而這位考生恰恰是南人。
身爲大宋皇室後裔、南宋遺民,趙孟頫心裡有太多無奈和嘆息!
不能是狀元,那就第二!
元代第一屆科舉考試,左右兩榜共五十六人中進士。這位當不成狀元卻勝過狀元的人,名叫歐陽玄,湖廣瀏陽人,去年湖廣鄉試的第一名!
很快,歐陽玄的這篇對策天下傳誦,洛陽紙貴。時人說:“大廷偉對,天下稱誦!”後來還被刻入《青雲梯》等書,一直流傳至今。
在世人心中,他纔是真正的狀元。歐陽玄祖籍地江西分宜縣甚至爲他建了狀元坊。
廷試三十年後的至正五年(1345),朝廷爲已逝世多年的趙孟頫賜神道碑,特命翰林學士歐陽玄撰文,張起巖篆額。歐陽玄撰文依據的趙孟頫行狀,是楊載所寫。張、楊二人都與歐陽玄同榜,張便是左榜狀元(山東濟南人)。
歐陽玄在《趙孟頫神道碑》中深情回憶說:“玄初以禮部奏名,召奉大對,公爲讀卷官,擢寘前列。”
不久,歐陽玄拜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知制誥、兼修國史。而這些官職,也是趙孟頫生前最後的官職。
歐陽玄文章道德,卓然名世,被稱爲“元四學士”之一。諡號爲“文”,稱歐陽文公。歷史上,能獲得這一諡號的,只有韓愈、王安石、朱熹等爲數不多的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