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淺依記住“瀾渡水城假日溫泉酒店”這串冗長字符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初嘗雲雨,比如坦誠相見,比如敞開心扉。
但歸根結底,那些珍藏在心底的傷痛或是感動都不是生活的常態。
隨着歲月推移,淺依和顧巖開始習慣更爲簡單平靜的生活。
她不曉得別的情侶是不是也同他們一樣,只享受了幾個月的短暫甜蜜期,就匆匆地步入了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次元。
在這個陌生的嶄新次元裡,爭吵與磨合無處不在,但奇妙的是,情感卻似乎並未因此而削減,反而在以極緩慢的速度持之以恆地累積着。
只是一晃神的瞬間,盛夏時節就悄然行至了最炎熱亦最難耐的階段。
這天晚上,直到九點過半,下班高峰期纔算是堪堪度過。
結束了整天忙碌的顧巖開着寶藍私家車駛進了楓藍城堡的地下車庫,他隨手按下遙控車鑰匙,連續按了幾次都沒有聽到熟悉的鎖車提示音。
他這才後知後覺地記起,早上到公司的時候自己就發現車鑰匙沒電了,但卻一直忘了處理。
說來也難怪,顧巖今天清早到達公司之後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非常明智地喝了滿滿一大杯水,接下來,他任勞任怨地從早忙到晚,就再沒抽出半分鐘的時間喝半的水。
誰能指望一頭忙暈了的駱駝會記得給車鑰匙換電池呢?誰都不能……
等到他手動鎖了車,拖着疲憊的身軀完成短暫又漫長的十五層電梯之旅,並滿懷期待地打開楓藍十五層的家門時,卻突然覺得整個世界天雷滾滾。
顧巖沒有像往常那樣對着窩在沙發裡等他回家的小女人說一句“淺依,我回來了”,他有更重要的、不能不說的問題要與她討論。
“怎麼不開空調?”他既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禁不住與她打趣道,“你是熱帶魚嗎。”
夏季的夜晚,不開空調的公寓裡總是有些悶熱難耐的。
“壞掉了。”淺依不以爲意地隨口應着,順帶着又抓了一大把薯片,一點點地塞進本就已經填得很滿的嘴巴。
“什麼時候的事兒?昨天晚上還OK的。”他擰着眉頭,看似不太經意地隨口問着。
“大概上午吧,我中午睡醒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反正……”蘇某人比他還不繼續嚼薯片,“不是我弄壞的。”
“誰有說過是你弄壞的。”不知怎地,顧巖的語氣突
然變得很差。
他陡然拔高的違和聲調分明是在責備什麼:“但就算是這樣,你就寧願整個下午都呆在悶熱的客廳看電視,也不肯打客服電話叫售後來修一下嗎。”
淺依這才覺出這男人今天似乎哪裡不太對勁。
她停下正在奮力進行中的薯片對抗賽,後知後覺地擡起頭看了看站在電視機旁邊的顧巖,卻還是覺得有些不明所以。
然後,她很不明智地強調了一句絕對不該在這個時候說出來的事實:“我找不到客服的電話哎。”
他靜靜地注視她三秒鐘,然後一字一頓地說:“所以這個公寓就只是我一個人的家,是這樣嗎,蘇、淺、依?”
“你怎麼會這樣想?!”淺依只覺得自己不能更無辜了,“所以在你眼裡,我就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身爲女朋友的自覺、白吃白住在公寓裡的女人而已嗎?!”
他憤怒道:“拜託你不要刻意歪曲我的意思!”
她亦不比他平靜:“難道你就沒有刻意歪曲我的意思嗎?!”
“……”
“……”
他們彼此相顧無言,但很明顯,這並不浪漫。
淺依心下覺得很委屈。下午的時候,她明明就很在意家裡空調壞了,甚至在翻箱倒櫃試圖找來售後保修單未遂之後,她還仔仔細細地在網上搜索着客服電話。
只可惜,網絡上搜出來的那些雜七雜八的電話號碼,不是已經停機欠費,就是冒充着客服名義,藉機推銷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所以這些出了問題的瑣事,能全部怪在她的頭上嗎?顯然,不能。她打心底裡不會接受顧巖這不可理喻的態度。
幾乎是第一次,她覺得自己有足夠的理由與他對峙,她認定了自己沒有做錯什麼。
她氣鼓鼓地看着他,視線絲毫不閃不躲,妄圖用這樣的方式換來他的一句道歉,或者只是安慰都好。
可是等了半晌,顧巖最終只是搖着頭,輕輕地嘆氣,而後留下一句“我們都先冷靜冷靜吧”,就徑自走進主臥室,背對着她依然期待的視線,關緊了門。
“冷、靜、冷、靜。”淺依咬牙切齒地念着這四個字,瞪着緊閉的主臥房門恨恨不已。
莫名其妙地就被他冤枉一頓,然後莫名其妙地就吵了起來,再然後莫名其妙地就被他扔在客廳、不聞不問。這叫她如何能冷靜?
或許她也該像顧巖那般灑脫
地直接奔回臥室,逃避了事。
她嘗試着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幾次之後依然無果,淺依還是覺得心緒難平。
最後的最後,她到底還是被心底那種難言的緊張所驅使,放下薯片,也一併放下方纔的驕傲,從沙發上起身,行至男人的臥室門外,頓住了腳步。
敲門之後她該對他說些什麼呢?是指責,還是道歉;是強勢,還是緩和?
一切尚且混沌,於是淺依愣在那裡,正準備叩門的手也自然而然地停在了半空中。
令淺依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她猶豫的片刻,顧巖像是感應到她的存在,已經及時地反手打開了房門。
“淺依,其實我……”
他搶先開口,但是話說到一半卻又戛然而止。
這種理不清思緒的混沌狀態讓顧巖很疑惑,他實在不明白自己到底是爲了些什麼,非要這樣急急地出現在她面前、搶着講話,然後尷尬地卡住。
然而他的尷尬並沒有傳染給淺依。
此時,她正在專心致志地想辦法應對這樣的場面。
即使他們在一起已經半年有餘,但實際上,除去彼此非常親密的時候,淺依還是很難在顧巖靠她這麼近的時候保持像他那樣的波瀾不驚優雅狀態。
尤其是現在,她在擔心一些無謂的事情,也因此,她忽然很怕這近在咫尺的距離不足以幫自己掩蓋心底的那份慌張,亦怕那些小心遮掩的心慌被眼前的男人太過輕易地聽到。
“顧巖,你先聽我說,”淺依覺得自己似乎很有必要率先妥協,儘管她到現在依然認爲在這件事情中自己並沒有真的做錯什麼,“剛剛是我不好,我不應該……”
不應該怎樣呢?好吧,她承認——其實她只是想妥協,並不是想認錯。所以很自然地,淺依不會知道後半句話到底應該怎麼說。
顧巖先是沉默地凝視着淺依極力閃躲的眼眸,而後趁着她還沒有反應過來的空當,用力地將她扯進了自己的懷抱。
他抱着她,長長地吁了口氣,以此來平息胸腔裡翻涌不止的愧疚和不安。
是的,身爲男人的他,也會不安。
他與她一樣,會擔心感情在爭吵中漸漸損耗,會擔心自己的一時固執會將事情推向不可控制的極端,會擔心她的不快樂。
其實在愛情中,男人和女人並無尊卑之說,他們都品嚐着同樣的甜蜜,亦承擔着同樣的惶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