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不起,淺依,是我錯了。”再開口時,他的嗓音低沉而稍有些嘶啞,“只是客廳空調壞掉了而已,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所以其實是我不應該……”
淺依沉溺在男人猝不及防的擁抱裡,半晌都沒有回過神來。這種介於神遊與非神遊之間的微妙狀態一直持續到“我不應該”四個熟悉的漢字溫柔地震動她的耳膜。
似乎剛剛好,他欲言又止的也就是她方纔覺得難以說下去的重點內容。
好奇心作祟,她很想直到顧巖的答案,於是下意識地問道:“不應該什麼?”
“……”似乎沒想到她竟會這樣反問,他愣了半秒鐘的時間,而後才低低地回答說:“不應該對你亂髮脾氣。”
很神奇的是,平日裡每次聊天必然跑偏的蘇淺依,這次竟從顧巖這短短的半句話裡聽出了一些門道。
在她的印象裡,這個男人以優雅淡定居多,極少“亂髮脾氣”,更不可能因爲空調壞了沒人維修這種瑣碎的事情而憤怒,甚至挑起如此無謂的爭端。
當淺依一邊思索着,一邊望進了顧巖那雙寫滿了疲憊的眸子裡。
她忽然就想通了在今天這段不愉快的小插曲中,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不論如何,她都不該太過粗心地忽略掉這個男人異於平常的疲倦,更不應該在如此粗心的前提下,還那樣不溫柔地與之相待。
沒錯,吵架的確是因爲客廳的空調突然壞掉、並且淺依沒有在他下班之前找到恰當的方式修好。
但很顯然,從本質上來講,這男人躥升的怒火與那臺非常不爭氣的空調本身是沒有半毛錢關係的。
對於習慣了優雅與溫和的顧巖來說,他甘願爲淺依承擔很多很多的猶疑甚或誤解,同時亦可以隱忍地將她的怒火和任性照單全收。
但他惟獨最難以漠視、也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她在自己疲憊之時,依然太不溫柔。僅此而已。
而這些,後知後覺的淺依竟然到現在才明白。
“你怎麼了?”難得找對了重點,她終於連珠炮似的將一連串的關心傳遞給身邊的男人,“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工作上遇到了什麼不順心的事情?”
“工作上的事情。”他言簡意賅地答道。
“很棘手嗎?”她忽閃着大眼睛,直直地與他對視。
“還好,只是比平時忙
了一些。”
話是這麼說,但其實照比平時的工作量,他哪裡是“忙了一些”這麼簡單!
毫不誇張地說,自從上次休假回來,不管他如何努力、如何加班加點、馬不停蹄,等待他去處理的重要事情依然從來沒有低於二十五項。
或者更確切地說,不單是他一個人忙碌。
整個夏季,人們的心理似乎都變得格外躁動。於是心理事務所裡所有的高層和員工都像駱駝一樣在奮戰,他們簡直忙得兵荒馬亂、人仰馬翻。
只是這些辛苦,顧巖從來都沒有與淺依提及。
淺依輕輕皺了下眉頭,看起來似乎並不滿足於他的答案。
但她很識趣地沒有在他的工作方面不依不饒地追問什麼,只是頗爲擔憂地將話題轉移到生活中:“不管怎麼說,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
聞言,顧巖自嘲似的嘀咕着:“我還以爲你會說‘我會好好照顧你’,結果聽到的竟然是‘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你這人!我當然也會啊!”她急急地爲自己辯解。
看着淺依嘟着嘴巴的嬌俏模樣,顧巖忽然覺得剛剛一直很糟糕的心情沒來由地從多雲轉成了小晴天。他溫柔地笑起來,哄她道:“跟你開玩笑的,其實都一樣。”
“不一樣!你要是因爲工作上的事情把自己累壞了,我是絕對不會照顧你的!”
“真這麼絕情?”其實他不信。
“嗯!因爲我看到那樣的你就會覺得不舒服。”
這個奇特的回答倒是真的令顧岩心有詫異了。
他不解地追問:“爲什麼?”
“笨啊你!因爲……”她的明眸裡,已經找不出比疼惜更多的情緒,“會心疼啊。”
在空調事件告一段落之後,顧巖仔細地思考了很多,比如說——
人們總是在不經意間給予陌生人太多太多的禮貌和友善,卻將負面情緒全部留給了與自己最親近的人。
大多數人習慣於稱之爲“信任”或是“依賴”,但顧巖卻偏偏很冷靜地將其視爲一種類似於“親者痛,仇者快”的錯誤行徑。
顧巖之所以會被這種行徑所困擾,說起來還是與淺依有關,或者說,與彼此之間的相處方式有關。
伴隨着時日的推移,他與她愈漸熟悉。然而事有利弊,就在彼此越來越親近的同時,他
卻發覺自己似乎越來越難以在某些事情變得更加混沌之前,及時地控制情緒。
對於顧巖來說,愈加頻繁的情緒失控其實是很令人堪憂的事情,畢竟作爲一名心理師,他從事多年的本職便是如何巧妙地掌控情緒。
在最近的一段時間裡,他們生活中有所涉獵的任何領域幾乎都可以在毫無防備的時候成爲引燃爭吵的導火索。
而在所有瑣碎的爭端裡,最令顧巖頭痛的,其實是與楚寒江有關的一樁樁、一件件。
七月七日,那是他和她都很熟悉的日子。及至傍晚時分,北京城華燈初上。
顧巖並沒有像平時那般直接把車開回地下車庫,而是停在了離楓藍城堡不遠的地方。
隔着左手邊的遮光玻璃,顧巖靜靜地遙望着從楓藍15層窗口灑落下來的微光。念及一年前的今天,念及她與自己的那場“初遇”,他禁不住微笑起來。
半晌,顧巖從回憶中扯回思緒,掏出手機撥了淺依的號碼。
然而還不等將藍牙耳機調整到舒適的位置,耳機裡就傳出來完全不同於淺依聲線的甜美溫柔禮貌卻又惱人的女聲:“您所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不要掛機……”
顧巖隨即掛了電話也不再擾她,只是繼續回憶着過往的種種。
大約過了一刻鐘的時間,淺依纔回電話給他。
“顧巖,你找我。剛纔在和別人談些工作的事情,沒辦法接你電話。”
顧巖只憑聲音就可以斷定她並沒有說謊。也不知剛剛究竟在談什麼重要的事情,直到現在她的語氣裡依然多多少少帶着工作模式下的一本正經,全然不似平時的嬉笑怒罵。
“現在忙完了嗎?”他淡淡的問。
蘇某人依然官腔十足:“嗯,差不多了,怎麼了?”
他有些好笑地聽着她尚未來得及轉換到生活模式的言語,本想打趣說些什麼,但看了看已晚的天色,還是作罷,只淡笑着說:“下樓吧,去吃晚飯。”
聽了這話,淺依一拍大腿,立刻起身充進臥室開始翻衣櫥,一邊還莽莽撞撞地對着話筒迭聲感慨道:“這真是徹底忙暈了啊!竟然已經開飯了!那你等我幾分鐘啊千萬別走!”
顧巖禁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滿意地點點頭,掛掉電話的同時腦海裡閃過這樣一個念頭——沒錯,這纔是蘇淺依,他的蘇淺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