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沒錯的話，你說過，你厭惡別人觸碰你的所有物。”
柳蕭蕭頓了下，似笑非笑道：“你是我的所有物嗎？”
軒轅清宇沉默的看着她，那雙總是平靜淡泊，澄澈清明的眼，此刻如被雲煙籠罩。讓人迷失，找不到方向和真實感。
“你說呢？”他啓脣，如三月桃花般的脣，因燕窩魚翅湯而變得潤澤，讓人忍不住想要品嚐。
柳蕭蕭歪着腦袋看着他，想：如果風翼是迷惑衆生的妖孽，那麼軒轅清宇就是伊甸園的禁果。讓人充滿渴望和慾望，卻始終不敢伸手去觸碰，因爲害怕他會被自己玷污，害怕他會因爲骯髒而充滿慾望的自己，而失去這種美。
“我一直以爲，我們只是普通朋友和合作對象。”柳蕭蕭幽幽道。
“是嗎？”
“難道不是嗎？”
“那你爲何要和我成親？”
看着軒轅清宇暗沉的目光，柳蕭蕭不自覺的有些慌亂。在意識到自己竟然有這種情緒時，她立刻開始反思，爲什麼自己會有這樣的反應？因爲軒轅清宇嗎？
結論是否定的。
她承認——雖然很想否認，軒轅清宇的確在一定程度上讓她的一些行動言行變得怪異反常，就譬如今日莫名其妙的遞給他茶水。但是，這些行爲舉止都不過是無關大局、無關痛癢的、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
但是，這個本應該讓她感到高興的結論，反而更讓她煩躁。於是，她決定將這個糾結的問題拋到爪哇國去。
“我以爲你知道我爲什麼會和你成親。”她維持着表面的淡定。
軒轅清宇微微眯眼，已經點燃的燭火，遠遠不能抗敵暗沉下來的天空。室內立刻籠罩在一片自然的灰暗中，爲彼此都籠罩上一層薄薄的灰色。
“……爲什麼？”軒轅清宇第一次有些憎恨自己的聰慧。他很清楚柳蕭蕭改變決定的原因，此刻卻十分的不願意明瞭。那麼，至少還有理由質問她，不像現在，進退不能。
“什麼爲什麼？”柳蕭蕭挑眉，有些疑惑他這個問題所指的是什麼？“你現在和太子抗衡，雖然表面上看來，彼此不相上下，難分伯仲。但實際上，你比太子略遜一籌。相信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軒轅清宇沉默的看着她，一雙清澈明目依然雲煙繚繞，“所以呢？”稍頓，“你在賭坊故意說那些話，並非是單純的想要報復許敏敏，也是爲了找個名正言順的藉口，將她塞給我嗎？”
“噢，你竟然發現了？”雖然我之前根本沒這個意思。柳蕭蕭心道。但她不打算將之告訴軒轅清宇，他這樣誤會了更好。而且，這樣自己看起來是多麼的聰明睿智有遠見阿！她此刻很自戀的想。
“你娶了我，說實在的，沒什麼好處。”柳蕭蕭漫不經心的夾起一塊火腿，大大的咬了一口，一邊咀嚼一邊道：“朝廷上下衆所周知，爹爹的爲人。他英雄豪邁，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死忠之人。他效忠之人，永遠只有天子，所奉獻付出的對象，永遠只有皇朝。”
稍頓，“說句不恭的話，假若陛下仙逝，當今太子繼位，那麼爹爹所忠誠的人，就是當今太子殿下。相反，若是你，也是如此。因此，爹爹是朝廷少數的中立派。這也是陛下爲何將我許給你的原因之一。”
“那又如何？”不管是不是知道柳蕭蕭所想表達的，軒轅清宇的口吻裡透露出清清楚楚的無所謂和不在乎。恍惚，他已經君臨天下，指點江山。這樣的人，又怎會在乎別人的派別？因爲，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爹爹雖然中立，他的手下卻不是。雖然依然忠誠、信服於他，但顯然這些將領都有各自的派別。或許一開始只是少數，但在爹爹沒有任何明示暗示的阻攔後，這一現象就放肆了。有同樣情況的就是文官之首的許丞相。”
“他們的確是異類。”軒轅清宇承認，這兩個人，分別爲文武官之首，統領羣臣，造福社稷蒼生。但是在必不可免的派系之鬥中，二人卻默契的保持中立，並不給於百官任何曖昧態度。這可以說是有史以來。絕無僅有的。也因此，許丞相和柳將軍是軒轅清宇少數敬佩的人。
“你不覺得，雖然拉攏不了他們，但適當扯上一點關係，也是很好的嗎？”柳蕭蕭道：“你若是娶了許敏敏，你和許丞相就是姻親關係，就算他是中立派的，但不看僧面看佛面，他那麼寵愛許敏敏，肯定對你有所幫助的。”
軒轅清宇沉靜的看着淡淡笑着爲他分析利弊的柳蕭蕭，心裡卻並不爲之感動，反而覺得有些……是憤怒？難過？屈辱？不甘？疑惑？茫然？……還是別的什麼？因爲，柳蕭蕭的一切所作所爲，都是爲了他好。可實際上呢？
實際上……實際上，到底有幾分真心，幾分合作的付出，幾分爲了擺脫他而起的好心？
“你當其他人都是笨蛋嗎？”
柳蕭蕭眼一沉，口吻依然淡淡的，“我從未將任何人當做笨蛋。”世界上有兩種人最蠢：第一，以爲所有人都是笨蛋的聰明人。第二，以爲所有人都是聰明人的笨蛋。柳蕭蕭自認爲，她的才智能力，出類拔萃，但卻沒有眼高於頂到以爲天下人都比自己蠢，自己能夠傲視寰宇，唯吾獨尊了。
“若我娶了你們二人，其他人會如何？”
柳蕭蕭默然。
“你所想所說的，不是沒人想過。當初，太子也向許丞相求過親，但許丞相捨不得自己唯一的女兒爲妾，如果太子要去娶，許敏敏就必須爲太子妃。現在的太子則爲側妃。”軒轅清宇道：“縱使可以得到些許人情和許丞相無意間的幫忙和偏袒，但是這和失去的相比，太過微不足道了。”
“劉氏太子妃，性格怯弱，純粹是太子的附庸品。但是，她的孃家是太子派的核心人物，太子不會笨到以爲二人的價值是相等的。而且，許敏敏其人，驕縱任性，刁蠻無知，若讓她當了太子妃，沒得到好處都會招來一堆麻煩。”軒轅清宇冷靜的分析。
柳蕭蕭挑挑眉，“然後呢？”在利益面前，這些都不是問題。而且，她相信以太子的手段，馴服一個許敏敏，還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嗎？許敏敏可是不折不扣的草包，而且從太子妃看太子的眼神，就知道太子平日是怎麼對她的。
“若我軒轅清宇先後與權傾朝野的柳將軍和許丞相結親，我的下場是什麼？”
柳蕭蕭蹙眉，稍稍頓了下，“這些，你覺得是藉口嗎？”
“藉口？”
“你若是與他結親，必然得經過陛下的批准許可，不然別說結親，連求親都沒可能。”柳蕭蕭道。
“你這麼篤定父皇會同意？”
柳蕭蕭蹙眉，看着一桌菜，沒有動幾筷子，可是……之前食慾滿滿，可現在連碰都不想碰一下。
乾脆放下筷子，起身，走到門口，扶着門扉，望着漸漸灰暗的天空。
柳蕭蕭喜歡這片天空，沒有污染，沒有輻射，臭氧層沒被破壞……白日，很少出現那種陰晴不定的曖昧的天氣，若是晴空，必然浮雲萬里，蒼穹如洗。那片蔚藍，如同深邃遼闊大海，有着它們獨有的美麗和悲壯。
若是起雨，那麼就是一片讓人心疼的暗沉，窒息的天空，讓人忍不住悲傷流淚。彷彿，天上灑落的不是雨，而是……心中的悲傷，命運的無奈。
若是黃昏，黑暗從天空的衷心開始朝四周蔓延，而殘餘在天邊的最後一絲餘暉，則在拼命的燃燒着自己最後的生命，那麼的美麗、那麼的悲涼，又是那麼的溫暖……
若是黑夜，如有繁星點點，那顆顆星辰都如神明們手中的燈，照亮黑暗的路，帶領着他們去快樂與幸福的所在。若是沒有，世界恍惚因爲不乖，被關進一個大籠子裡，等關住他們的人解氣了，才能得以光明……
若是，只有月亮……
清冷、皎潔的光芒，爲世界披上一層神秘而聖潔的光紗。那麼的美好，可沒人敢接近。因爲，它的神聖，因爲……
它的冷漠冷清。
就如同軒轅清宇一般。
很久之後，柳蕭蕭想，自己當初爲什麼會爲軒轅清宇想那麼多？因爲合作關係？因爲他對自己還有用？因爲無聊沒事做？還是因爲……那種連自己都沒有察覺和無意識質疑的感情？
抑或着，是覺得他和自己很像？唯一不同的是，她喜歡帶着各式各樣的畫皮來掩飾自己的冰冷，並非害怕被人發現真相，而是很無趣。而他則是一直頂着名爲“聖潔、高貴、優雅”的畫皮，拒絕着所有，也拒絕着他自己……
手指微微蜷縮，她微微嘆氣，“爲什麼不確定？”稍頓，“你認爲陛下爲什麼會許下你和我的婚事？你以爲你和太子之間的舉動，真的除了你們就沒人知道了嗎？你以爲風滿樓就真的強大到足以睥睨蒼生，無視天下了嗎？”
軒轅清宇一震，眉頭蹙起。
“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你會不懂嗎？”柳蕭蕭回頭，平靜的看着他。
月光灑落在她身上，爲她鍍上銀色的光紗。逆着光的她，那雙眼此刻格外明亮，讓人驚心動魄，卻也忍不住戰慄。因爲，太美了！也因爲，那雙平靜無波的眼，彷彿狼之眼，冷漠而殘酷的看着敵人，只要敵人有個擅動，就會毫不猶豫的衝上去，將之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