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起來,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一個多月過去, 已經過了臘月初十。
街上年市已開,新布紅花, 門神春聯, 金銀箔燒紙, 窗戶眼,唐瓜糖餅,年糕, 脆炒豆, 紅燈籠……各種各樣,品種豐富,只有你想不到的, 沒有你買不到的。
每年這個時候,都是買賣最好做的時候,各家商戶卯足了勁兒,要在除夕前大賺一筆, 人們忙了一年, 積下餘錢, 也有了空閒,趁着年味兒頗爲大方, 年市上摩肩擦踵, 人滿爲患, 再寒冷的天氣都消不去人們的熱情。
宋採唐也被關婉拉着出來逛街。
作爲大顯身手, 主動承包了年夜飯工作的廚娘,關婉已經放了話,一定要這個年過得特別好,吃喝適口,快樂滿足。年夜飯不能像平時三餐簡陋,得各種講究,廚房裡那點調料食材怎麼夠,當然要買新的!
關婉妹子逛街不看新布衣裳,不看頭花首飾,對着食材調料鋪子……兩眼放光。
宋採唐當然要幫忙找補圓緩,廚房裡的事,有關婉妹子就夠了,關婉沒想到的,顧不着的,她就得幫忙了。
過年用的東西,發給下人的慰勞物什,拜年必備禮品,家人的新衣荷包……
關家有錢,有鋪子,按說不愁,可不管舅舅還是弟弟,都沒上心置辦,左右她有空,就幫着辦了。
遇到不懂的也很好解決,都不用問李老夫人,問問她身邊的媽媽,就什麼都會了。
再者,自家胡管家也是能幹的,大家合作,所有事辦得有條不紊,順順利利。
這段日子,關家發生了兩件大事。
其中一樁,是關清做爲商賈,在今年糧荒中表現亮眼,各種調度周旋,大局眼光頗好,甚至阻止了一場民亂,贏得朝廷嘉獎,關家來年有望成爲皇商,前途大好。
爲此,關清決定不再蟄伏欒澤,早就帶了信,要和祖母白氏一起來汴梁,一家團聚,好好過年,以後就不走了。
所以關婉和宋採唐纔沒有回去欒澤。
這第二樁,是張氏和關蓉蓉。
關蓉蓉被張氏挑的起了心思,看上了溫元思,各種算計,但溫元思沒看上她,再優雅再君子,心眼也是不少的,從不會私下與關蓉蓉碰面,宴會上遇到也是能避嫌就避嫌,絕不沾身。
不知道是關蓉蓉失了手,還是死了心改了目標,沒算計到溫元思,盯上了別的倒黴鬼,一次秋宴上,她失了清白,跟一個男人在屋裡……被很多人都看到了。
關蓉蓉被張氏帶大,有時候是衝動些,但腦子並不傻,這種時候當然不會讓自己幹了什麼,只會哭,委屈,要以死以證清白。張氏自然配合女兒一起演戲,反正錯都是別人的,自己女兒最無辜。
這個被套的男人出身不錯,是汴梁官家,當時正值外任期滿,休假走親戚,遇到這種事,自家是男人不吃虧,又鬥不過張氏母女各種戲,便做主把關蓉蓉給納了。
是的,納。
人家有老婆,出身也不錯,正是門當戶對,關蓉蓉這樣的身份,鬧出這樣的事,不想做妾還能做什麼?
這樁婚事張氏和關蓉蓉比較滿意,因爲這是她們能力範圍內能謀到最好的,男方家世出挑,年紀正好,並不委屈……宋採唐就有點不理解了。
張氏那般自作聰明,厲害的不行,關蓉蓉那般心氣高眼光高,家裡又不缺錢,好好找個人做平頭夫妻不好麼,非要上趕着給別人做妾?
舅舅關鬆和表弟關朗顯然也是不大讚成的,關朗一直在書院讀書,準備來年科考,根本就沒回去給姐姐送嫁。當然,納妾這種事,哪怕是個貴妾,男方也不會大辦,也沒那送嫁流程。
舅舅倒是百忙之中,火急火燎的回去了一趟,但也只呆了兩天,勒令張氏看家,不必一起到汴梁過年,很明顯對這件事不滿意,對張氏不滿意了。
張氏卻沒說什麼,非常安靜,非常從容。
事情到現在,她不安靜從容也不行,畢竟家裡的頂樑柱是男人,男人的話不能不聽。但她也不是沒辦法,關蓉蓉長的好,又會放下身段哄人,過了年,就會和夫君一家回汴梁城,正在走動的官位也是在汴梁,想不多時,她就能找到時機過來。
晚幾個月而已,有什麼關係?
宋採唐從和關清來來往往的家信裡,就看透了張氏的想法和手段,這個年不在一起過,很好,她很愉快,但表弟關朗心情大概就……
怎麼說都是親孃,宋採唐着實爲他惋惜。
一家人都在汴梁,也不好只放張氏一個人在欒澤,她總歸是要過來的,想想她挑事的心思本領,宋採唐就有些頭疼。
可又一想,有外祖母和大姐在,段位不一樣,張氏翻不了天,宋採唐就又釋然了,只默默的帶着關婉,對錶弟關朗更關心,更體貼些。
關朗……真的是個好孩子。
宋採唐和關婉在街上逛着,突然聽到一聲馬嘶,歡快興奮,十分耳熟。
“小黑?”
宋採唐驀的回頭,發現還真是那匹神駿的黑馬,頭頂閃電,四蹄踏雪,正是趙摯的座騎。
它背上空空,沒有人,嗒嗒嗒小跑着過來,幾個下人在後邊追,個個如臨大敵……
他們怕小黑鬧事啊!這街上這麼多人,鬧出大事可如何是好?而且小黑跑的太快了,哪怕是小跑,他們也追不上啊!
小黑是一匹有原則的馬,纔不會隨便鬧事,浪也是分人的,一般人根本入不了它大爺的眼!
它就是看到熟悉的小美人,過來打個招呼。
“咴咴——”
小黑跑到宋採唐面前,戛然而止,黑亮亮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她,拿頭親切的頂她,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末了浪浪的原地轉個圈,神采飛揚的擡頭,好像在讓宋採唐看它帥不帥。
宋採唐注意到,它的馬尾和鬃毛似乎修理保養過,身上也被刷過,乾乾淨淨,毛髮又順又亮,不禁笑了,摸着它的頭:“我們小黑今天好帥啊!”
見小美人目光在它的柔順光滑,整齊乾淨的毛毛上流連,小黑更驕傲了,不愧是它看上的小美人,就是有眼光!沒錯,它就是天底下最帥的馬,擁有最浪的靈魂,只有懂得的知己才能與它般配!
“咴咴——”
女人,從今天起,你是本黑罩着的了!
街邊茶樓,三層臨窗包廂,窗子打開,裡面站了兩個男人。
一週身玄衣,身材高大,劍眉星眸,英武不凡,正是趙摯;另一個與他年紀相仿,着深紫袍服,佩白玉飾,看上去很是低調,可仔細觀來,不管他身上衣料,暗繡細節,佩飾品質,還是他修眉深眸裡卷着的風雲,昂然站姿顯出的尊貴之度,龍章鳳姿,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你的馬好像要跟人跑了。”
紫衣青年眉目微揚,話音調侃,也有笑意。
趙摯略窘,摸了摸鼻子:“殿下見笑,這馬……我也管不了。”
紫衣青年微笑,看着宋採唐:“這就是你之前跟孤提起過的姑娘?”
“是。”趙摯這次很是乾脆。
“想娶她?”
“是。”
紫衣青年手抄袖子,聲音徐緩悠長:“嗯,寧靜端婉,慧靈天成,果然像是你會喜歡上的人。”
趙摯深邃目光落在宋採唐身上,脣角微勾:“她很好。”
“只是王妃——怕會不答應。”
趙摯有點急:“所以我才……”
“哈哈哈——”紫衣青年看着趙摯着急的樣子,突然大笑,好像他剛剛這般引導,就是爲了看這一幕,“趙摯啊趙摯,多少年了,孤終於又看到你這樣的表情了!”
趙摯有些頭疼:“殿下——”
“你求我?”紫衣青年眨眼。
“求你。”
“叫聲哥。”
“哥。”
“誒——哈哈哈哈!”
紫衣青年笑的眼淚都出來了:“打小狂妄,打碎牙齒和血吞,號稱流血不流淚的小郡王,爲個小姑娘竟然……哈哈哈,趙摯啊,你也有今天!”
“行,”笑夠了,紫衣青年抹抹眼睛,“難得你在哥哥面前如此乖巧窘迫,孤頗覺意趣,果然好兄弟就該如此,你見過我最狼狽的一面,我亦看得你‘弱小可憐無助’——一次怎夠?你放心,孤想長長久久的看,自然要幫你追着美人歸。”
趙摯:……
上邊說着話,下邊也有人找上門槓。
“有些人真是,不知道自知之明四個字怎麼寫,以爲這天底下所有東西都是能碰得的?”
聲音尖利刻薄,同樣耳熟,宋採唐一轉身,看到了身着紅裙,氣勢凌人的凌芊芊。
凌芊芊並非一個人,身側站着個一身白衣白裙,披着白狐狸皮披風的柔弱少女,眉眼含愁,姿容典雅,也是見過的,陸語雪。
凌芊芊提着裙子大步朝宋採唐這邊走,陸語雪還在攔她,聲音略輕,好像生怕事情鬧大:“小黑只是喜歡她,街上人多,你不要生事,不雅。”
凌芊芊自是不聽,陸語雪越攔,她越來勁:“雪姐姐你脾氣好,誰都能縱着,誰都能慣着,我卻看不下去!”
小黑也不聽,頭高高擡起,打了個大大的響鼻,離這麼遠都差點噴凌芊芊陸語雪一臉。
什麼小黑,小黑也是你能叫的?
你是長的美,還是能懂小黑的浪?
呸!噴你沒商量!
凌芊芊一抹臉,更生氣了:“宋採唐,你竟敢叫個畜生噴我!”
關婉杏眼睜圓:“你好不講理!明明是你自己一副吵架的樣子,嚇到了黑馬,反倒倒打一耙?”
凌芊芊根本沒理她,直直看向宋採唐,往前兩步:“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麼?汴梁城,天子腳下!你一個不知道哪鑽出來的泥腿子,只會用髒手摸噁心屍體的人,難道不該有點自知之明,少往人前蹭,別碰你碰不起的東西?”
“這匹馬——”她指着小黑,“血統高貴,馬中的盧,乃郡王爺戍邊之時親自馴服,我大安僅此一隻,何等珍貴,碰壞了,你賠得起嗎?”
“宋採唐,你的禮儀規矩呢?你的女德女戒怎麼學的,都被你吃進肚子了麼!”
對着凌芊芊幾欲噴火的眼神,宋採唐只是想笑:“哦,……”
“哼,”凌芊芊冷哼一聲,朝她示威一般,抱住了陸語雪的胳膊,“雪姐姐這般身份地位,也給足了尊重,從不胡來,你算哪根蔥!”
茶樓三層臨窗包廂,趙摯眉頭緊皺,袍子一翻,就要下樓。
紫衣青年擋住了他:“稍安勿躁——孤瞧那宋姑娘很穩,很從容呢,你別壞人家的興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