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鷹兒還在地上,不能丟下他。左勤心中狂喊,卻使不出力氣,任由左虎狂打馬匹奪路而走,眼睜睜看鷹兒離自己越來越遙遠。
他重金聘請的護衛們重重疊疊地阻開了天宮諸女和他的距離。這些拿錢辦事的護衛倒忠心。他不無苦笑。又或者,他們自知逃不過朝廷的追殺,絕地反撲,寧可在這裡賭一賭命運。可天宮的女子不是尋常江湖女子,左勤伏在車板上想,一旦被她們的劍尖掃到,就要斷氣絕腸。他們擋不了多久,快,馬車需更快些纔好。
可是鷹兒,爲父竟連帶走你的屍首也不能。想到這裡他悚然一驚,是了,鷹兒斷然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左勤哀哀地流下老淚。
影綽的人羣撲向左鷹,他再也看不到兒子。他隱忍潛伏多年,苦心謀劃多年,所得的下場竟是家破人亡?左勤不甘心地望向天,灰黯的天空上,落下細細的雨。不,就算天要亡他左家,他也不會服輸。
左勤毅然回首,轉而眺望前方,他必須收拾心情,重整河山。他向來謹慎,佈局中始終留有後路,如今,雖然做喪家犬很難看,但順利逃離京城後,他將會東山再起。燕陸離的失敗,就在於沒有了重頭再來的機會,他左勤不同。二十年來積累了重金,他的離去帶走的將是半個江山的財富。
左勤嘴角露出陰冷的恨意,天宮,皇帝,他重臨京城的那刻,就是他們的死期。
一隻飛箭突然越入馬車,釘在他的背上,左勤愕然伸手摸箭,無法置信。左虎聽見動靜,大叫回頭,喊道:“父王!”幸好,中箭時馬車正巧顛簸了一下,箭插得淺,左勤甚至沒感到疼痛。
“我沒事。”左勤毅然拔出了箭,用繡墊堵住傷口的鮮血,勉強處理好傷口,他絲毫不懼,對左虎喝道,“快,前面岔路,我們避開官道,走小路。”
前方有人接應。這麼多年,左家足以自豪的就是遍佈天下的江湖網,無論魚游去哪裡,他灑下的大網都能阻攔身後追兵。
馬車帶了兩人急速顛簸前行,家將的車隊中有兩輛擺脫天宮的追擊,奮力跟上。約莫走了一里不到,突然之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左虎猛地一收繮繩,心驚膽戰地望着前方。冷劍生橫劍在路中央,左勤撩開簾子,愕然盯了他看。苦候他趕來接應,卻看到他一身的殺氣,左勤嘴裡發黏,苦腥味順了往下,如當頭一盆髒水澆注全身。
他們父子終於明白,爲什麼天宮的人沒有追來。左勤從驚訝到發怒,瞬間明白過來,臉色蒼白如魚肚。
“請王爺下車。”冷劍生微笑說道。
左虎跳下馬來,護在車前,左勤苦笑着從車內走出,他不想再失去一個兒子。左虎見父王真的出來,道:“父王,別聽這個叛徒的話。”左勤搖了搖手,恨恨看向冷劍生。
“給王爺請安了。”
“你來殺我?”左勤不忿地說了兩遍,冷笑道,“你竟有膽來殺我?你竟有這個膽子……好,好得很!”
“王爺,我是什麼樣的人,你一向知道。”冷劍生輕笑,悠然彈劍如歌吟。
左勤氣得發抖,左虎用馬鞭指了他罵道:“姓冷的,我們一家待你不薄,你這樣做,不怕斷子絕孫?”
冷劍生輕拭寶劍,明珠暗投寶劍蒙塵,這麼多年他選來選去,可惜依舊選錯。如今,是糾錯的時刻,一劍斬斷過去,從此青雲。
“左爵爺,你以前很少這樣罵人,你看不慣誰,早有人幫你出手。”他淡淡地嘲諷,眸子裡盡是奚落之意,“可惜今日落了勢,只能靠耍嘴皮子。你若能勝過我手中的劍,我便不再糾纏,放你們西去。”
“呸!我能贏你,早就一刀砍了你!”左虎忍住衝動,急切地指揮後面兩輛車上的家將,“快,替我上去,擋住他。”衆家將本以爲逃過一劫,見了冷劍生,才知這逃亡的路煞是難行,聞言猶豫地縮在馬車上。
他們熟知冷劍生的本事,誰也不想送死。左虎頓足道:“你們這些廢物!”正想跳下馬車撲去,左勤拉住了他的衣袖。
“虎兒,你不是他的對手。”左勤冷冷說道,鄙夷地望着冷劍生,“我贈你萬貫家財,你放過我的兒子。”從懷裡甩出一疊地契,遠遠丟了過去。
冷劍生點頭:“好,我只殺你一人。”用劍尖戳起地契,淡淡笑道,“王爺向來喜歡用錢收買人,雖然這點貨色,並不在我眼中,念在多年交易的份上,就給王爺打個折扣。”
左勤面部痙攣地一抽,不甘地看向左右,無人是他的救星。他算計一生,此時卻換不回自己的一條命,不免啼笑皆非。他懶得再和冷劍生多費脣舌,緊握住兒子的手,死死看了左虎半晌,老淚縱橫。
左虎目露恐懼之色,低聲道:“父王,我們再想想,想想有什麼法子……這人出爾反爾,孩兒不敢信他。”他擡眼又看了冷劍生一回,被對方薄情寡恩的笑容刺痛,只覺父親一死,他會立即跟隨而去,頓時遍體發寒。
冷劍生一步、一步走近,馬車似乎都在顫抖。
“是誰想殺王爺?”一個聲音像是從極遠處飄浮過來,冷劍生停步四望,看不見一個人影。但是空氣中有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扭曲,遠處的一個黑點,突然放大成了近處的人影,從氤氳飄忽的空間裡,走了出來。
猶如海市蜃樓般神秘,那人的影子閃動了一下,又從另一個地方冒出,一幫家將大氣不敢出地觀望着。冷劍生眉頭一跳,慢慢橫劍在身前。
那人頭上纏了暗綠色的綢巾,穿了寬大的羊皮袍子,系一條寶石藍的綢緞腰帶。他一腳踏出,就彷彿地動山搖。左勤一見,愁苦的臉即刻綻出歡喜,無力的手也忽然有了氣力,大聲喝道:“大汗救我……”
冷劍生眯起眼打量眼前的人,竟然是“魔境之主”塞邊人到了,對方散發出的氣勢不可小覷,就像望不盡的漠漠草原,有連綿不斷的一股霸氣。他退了一步,劍尖微顫。
塞邊人漫不經心地走上前。他的氣勢鋪天蓋地,充斥整個空間,冷劍生只覺劍尖顫動不停,像是在驚懼害怕。
“王爺安心,有我在,從此海闊天空。”塞邊人朝左勤微微一笑,未等冷劍生反應,一步跨出,已站在他眼皮下。
冷劍生被這手縮地功夫驚駭,疾退數丈,塞邊人伸出一隻大手,淡淡地道:“留下你的劍!”冷劍生縱橫天下多年,鮮有人用這種狂妄語氣說話,不怒反笑:“好!你憑本事來拿便是。”以劍破空,透刺他的手心。
塞邊人不躲不讓,微一轉腕,如毒蛇咬住獵物,竟將冷劍生的劍用兩隻手指夾住。
冷劍生成名兵器銀索劍,已傳給徒弟靈縈鑑,他如今所用乃是玄鐵打造的一柄重劍,劍法由往昔的靈巧轉爲簡拙。塞邊人兩指重逾千鈞般壓下,眼看長劍顫抖嗡鳴,就要被折斷,冷劍生嗤笑一聲,陰鷙的眼中閃過一道晶芒。
塞邊人兩指用力,重劍如冰棱,脆生生拗斷。但斷劍裡忽然掠出銀蛇般的亮光,冷劍生手持一把軟劍,飛快割向他的面門。
這把劍與銀索劍形制如出一轍,只是稍短,塞邊人離得極近,措手不及之下,拈起折斷的玄鐵劍身,擋了一招。
“鏘——”軟劍削鐵如泥,把斷劍又再折爲兩截,劍氣更如毒蛇吐信,噝噝拂到塞邊人面上。塞邊人緩了口氣,長袍一卷斷劍殘刃,用內力碎做數段,勁揮而出!
冷劍生軟劍橫空擋格,叮咚有致一陣脆響後,碎刃盡數飛向左氏父子。塞邊人暴喝一聲:“呔!”吼聲巨響驚天動地,一瞬間冷劍生頭腦空白一片,視線亦模糊不清。